一個接著一個，從各艘偵察艦發來的通訊幾乎沒有斷絕，所有的訊息都是一樣——
在星系中的某個犄角旮旯裡頭，發現了長軸在十到十五公里左右的大型人造金屬物體，用了空間定錨技術，但是無論是呼叫，還是掃描，都沒有哪怕一點點反應。
它們飄在那裡，就像是夏日蟄伏的海參一樣，雖然還活著，但就像死了一樣。
對此，奧蕾迦娜簡直無話可說——之前小包報告的材料中，關於這些東西的內容，就連一個字都沒有。
你們家旁邊全是哨站誒！這幾百年都過去了，你們就一點點都沒有注意到嗎？
等等……這還真不好注意到……
比如自己眼前這一個，建造這個建築的人將這個建築藏到了氣態巨行星的大氣層中，狂走的風暴隱去了它的外觀，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氣態巨行星本身的引力場則成為了一個巨大的陰影，將整個建築全部籠罩了進去。就連非常豹號在抵達了星系之後都沒有注意到這東西，如果不發射探針順著一個個排查，指不定還讓它混過去了。
這讓一個技術不足的太空文明要怎麼發現這東西？
用傳統的光電探測器，雷達探測器和無線電訊號探測器？你能看到才是神了！就算距離母星就一光年，你想用光學方式‘看’到一顆行星的‘裡面’有甚麼東西那也是在做夢。
而派出科考船則更是不可能，在全部精力都用在四艘殖民船上的情況下，他們根本沒有辦法再去執行新的考察計劃。速度上面來看，飛到距離自己十光年的星系就需要五十年，然後呢？想辦法衝入氣態行星的風暴中？還是開鑿冰體行星的冰層尋寶？
事實上，這種技術層次的文明，對自己周邊星系的精密探測能力基本上為零。
如果哪天他們技術點起來了，開始對周邊的星系進行仔細的探測，恐怕精神方面會很受傷吧……不過還好，發現沒動靜的哨站，起碼比剛剛出星系就接收到通訊——【你好，我是知識保管者，你船上有AI，趕快拆了否則我打死你】或者直接軍咕騎臉要好得多。（捂臉）
這種時候除了嘆氣好像也沒甚麼別的辦法了。
奧蕾迦娜看著越來越多的通訊，她迷惑的將每一條簡略資訊開啟，看著那些出現在不一樣的地方但是外表幾乎一模一樣的空間站，小聲說道：
“這特喵的是咋回事啊？”
琉璃子擺了擺尾巴：
“一句話裡面帶三種方言，真不愧是老大！”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奧蕾迦娜以手刀敲打琉璃子的腦門，然後拿起通訊器，以符合一個領袖的聲音命令道“各單位注意！先不要貿然接觸，保持安全距離，用探針掃描。有條件的可以放出AI控制的穿梭機抵近觀察，看看它們有沒有甚麼反應。”
【明白。】血鴉的戰士們回答道。
這些尖耳朵的精靈（霧）基本上都在臉上的某個部位有著刺青，有的在眼角，有的在臉頰，也有的是在額頭上，圖案也各不相同——這表示他們來自不同的部落和家族，他們將這視作一種榮耀。
每年能進入血鴉戰團的勇士是有限的，或者說數量非常稀少，所有人都把這當做是一種極其光榮的事情。部族晉升的天空勇士數量越多，也就越榮耀，這個部族也會被認為地位越高。克魯澤認為這有助於各個部族之間的良性競爭，因此並沒有加以禁止。
但是，天空勇士晉升的祭品——四翼飛龍，最近數量有所下跌。為了維持傳統，現在血鴉已經開始對這種昔日的天敵進行人工繁殖，並建立保護區以保證種群數量了。
你們以為血鴉每年只招那麼點人是因為裝備或者補給跟不上嗎？才不是！是龍的數量跟不上了！
通訊螢幕一個接一個的熄滅了，大家都開始忙於執行軍團長剛剛交與的任務。奧蕾迦娜抱著雙臂坐在艦橋裡的鞦韆上，一下一下的晃著。
“穿梭機已抵達目標，正在靠近中，距離3000。”琉璃子看著反饋回來的影象，報告道“已突入大氣層，風速每秒一百二十三米。”
螢幕上一片模糊，漂浮在空氣中的微粒被以氫和氦為主的大氣挾裹著，以東西走向疾馳，將一切擋在面前的東西撕碎。五顏六色，波浪般的雲彩在眼前複雜的變幻著，劇烈的翻轉著，上和下的界限完全分不明白，在那上下左右都如此朦朧的翻騰中，好像世間的一切色彩融匯於此。
雲層在咆哮的大氣中，不斷開啟，合上缺口，從那些缺口中，能看到下方數十到數百公里的低處雲層——那就像是海洋，一望無際的雲的海洋。無數各色的雲團聚集在那裡，碰撞著，擠壓著，緩慢而柔和的翻騰，起伏，給人一種無聲無息的錯覺。
但實際上，如果毫無防護的在那裡出現，人類會瞬間被咆哮的大氣所撕碎吧。這裡的風速可不是地球上那些貧弱的風暴可以比擬的。要知道，二十一世紀地球最強颱風，是2013年的【海燕】，其風力有十七級，秒速超過七十八米。
秒速超過一百二十米的風速，已經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
從螢幕上看效果，奧蕾迦娜硬是看出了一股之前在奸奇的迷宮裡頭看到的某些東西的既視感……還有大藝術家梵高的某些繪畫作品。
我所見過的事物，人類絕對無法相信，我曾經在最遙遠的星球之間涉險旅行，我曾經目睹過黑太陽的誕生，我見過宏偉的戰艦墜落在星雲之中，見過風暴在木星周圍咆哮……這是一種幻想，但同樣也是那片星空中確實存在的現實，這超出了拜占庭或者羅馬藝術家在表現基督教的神秘中所做的任何嘗試，那是幻想，那是火焰，那是旋轉，那是爆發，那是燦爛到極致的黯淡和死亡！——梵高
（注：梵高並沒有說過這些——魯迅）（鞠躬）
emmm……從這個角度來看梵高的畫作，總覺得能夠讀出一些好像非常厲害的東西。（沉思）
“唔……比想象中要弱一些的風速。”奧蕾迦娜一邊想著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邊回答道“咱還以為會到一百五十米。”
琉璃子搖了搖頭，她將螢幕放大，從那光怪陸離的畫面中，對比著雷達圖來尋找著那個巨大的人造物體：
“已經夠厲害了。宜居星球上絕對不可能出現這麼大的風——這穿梭機並不適合在這種環境下飛行。姿態制御器想要維持穩定已經用盡全力……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好好飛行的大概只有專門應對這種環境設計的飛行器了吧？”
“你說海軍學院最近裝備的，號稱可以在木箱大紅斑裡面衝浪的那種單人可變翼噴射式帆船？”
奧蕾迦娜想到那種單人的小型飛船，‘破風者’型。她被設計出來就是為了征服氣態行星上的氣體巨浪，但是到現在為止，大家通常都只是用她來進行生態星球的大氣層突入，沒有真的開這個去挑戰大紅斑的勇者。
“只是號稱而已，實際上怎樣沒人知道，就我個人而言，我覺得希望很渺茫。”琉璃子想起了海軍學院帆船部正在策劃的一系列刺激的暑期活動，搖了搖頭，開口道“護盾能量降低至百分之七十四，距離一千七，對方無反應，繼續靠近嗎？”
螢幕上已經能夠看到那個龐然大物了，它就像一座高山一般，從雲海中直刺而出。透過厚實大氣射入的陽光一片一片的照射到他光滑的外殼上，反射出暗淡的白光。氣流挾裹著漂浮顆粒物，擊打在那給人厚重感的金屬外殼上，激起一片亂流。
那上面沒有一個窗戶，表面上有著多處破損和斷裂的痕跡，應該是在漫長的歲月中，有部分表面結構體毀於咆哮的風暴下。沒有人知道它已經在這裡呆了多久，更沒人知道它還能在這裡呆多久。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它的內部應該還有能源系統在運轉，至少是錨定功能還尚且正常，否則它早就在風暴的衝擊下墜入那無敵大氣的深處了。
越是靠近那個建築，螢幕晃動就越嚴重。非常豹號的艦載AI似乎對這種惡劣的飛行條件感到困惑，警報一直沒有停止，穿梭機的護盾更是從七十四一直降到了百分之三十五。
一直接近到了一千米之內，這個龐然大物仍然沒有反應。
琉璃子回頭看了奧蕾迦娜一眼：
“接下來怎麼辦？呼叫和掃描都沒任何回答。”
“繼續靠近，反正是穿梭機，損了就損了。”奧蕾迦娜盯著螢幕上那個規模宏大的建築，她的注意力被距離最近的一個巨大的破損所吸引——那之前顯然有個突出的部件，但現在暴烈的風暴帶走了它，並且撕下了一大塊裝甲板“貼上去，然後把多功能機器人放進那個洞裡。”
把機器人放進那個洞裡，意思是想摸進去看看情況嗎？這的確是一個很好的方式，普通用來維護艦船的多功能機器人要多少有多少，具備初級的人工智慧，行動方便，如果用來探索已經無人值守的哨站是綽綽有餘。唯一的問題就是，如果遇到較厚的加固閘門，多功能機器人恐怕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用維修用焊槍才能將其開啟。
希望裡頭不要關得太死。
琉璃子挑了挑眉毛，將艦船的控制權從艦載主機轉移到自己手上，她用力握拳，推進器中噴出四道湛藍的推進焰，粗暴的將穿梭機向那個洞壓了過去。
她現在體會到非常豹的糾結了——這船根本沒法開，除了以蠻力和風暴對抗以外，根本沒有別的方法在這裡保持穩定。於是她就將這股蠻力一開到底，整艘穿梭機幾乎是以撞擊的架勢的衝了過去。
隨著一陣激烈的搖晃，穿梭機撞上了那厚實的裝甲，護盾當場熄滅，底部重重的磕在了裝甲板上，硬碰硬的結果是穿梭機輸掉，大量碎片迸發出去，隨即便被狂風捲走，消失在雲海的另一端。
而就在撞擊發生的同時，穿梭機的機庫開啟，數個貨櫃被扔進湍流之中，藉助負壓飛快的甩進了那個大洞中。剛剛完成這一切，將貨櫃擲出的機械臂上的每一個關節都迸裂出火花，在幾秒鐘之內折斷。緊接著，就是尾翼，大燈，一個接著一個外接配件被扯下，捲走。
因為沒有裝備損傷控制系統，因此在這大自然的威勢下，這艘小船毫無還手之力。但無論如何，機器人已經丟進去了。
即便是現在這樣子，這個建築仍然沒有給出點反應的樣子——大概它的確已經是死了吧。
“……”
“……還真沒反應啊。”
“這穿梭機已經收不回來了，”奧蕾迦娜抱著雙臂試探的問道“要不……自爆看看？”
“別吧……萬一炸出了啥問題，錨定解除，這東西直接掉下去那就真的沒辦法研究了。直接扔掉吧……”
隨著琉璃子放開對穿梭機的控制，這艘長度接近五十米的小型飛行器就像湍流中的一葉扁舟，從巨型建築表面被吹飛，打著旋兒到處發出金屬斷裂的聲音。它被遠遠的丟擲，在空中斷成兩截沒入雲層，消失在那片旖旎中。
氣態星球底層的壓力，引力，還有強磁場，無論哪個都是飛船的大敵，就算你可以在表層風暴裡飆車，但一旦過了那條線，引力就會把你死死的拖住，再也上不來了。一個十幾公里長的大傢伙，一旦墜落，你想撈起來……要甚麼樣的牽引裝置，才能一次性拉起三艘俄洛巴斯呢？
把精煉站拉過來錨定在這兒，讓它和氣態巨行星角力嗎？聽起來倒是蠻浪漫的，但是實際上肯定做不到……準備時間方面甚麼的。（捂臉）
機器人被扔進了破洞，裡面是一個通道，大氣中的塵埃在通道中鋪了厚厚一層，狂風呼嘯著從上面的大洞裡灌入，塵埃落下又升起，能見度極差。多功能機器人邁動它們那複雜的多足，在比外面小了不少的風中緩慢的前進。取景器旁邊的探照燈在塵霧中照出一條條光柱，風的咆哮在通道中迴盪，就像一隻龐然巨獸正在嚎叫。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閘門並沒有關閉，所有的閘門全部敞開著——這相當於整個系統與外界的行星大氣相連。一個通道接著一個通道，一個大廳接著一個大廳，機器人們暢行無阻。
所有地方都空空如也，探照燈將黑暗的室內照的影影綽綽。關閉的機器，停止的裝置，已經逐漸腐朽桌椅，床鋪，休息區，已經化成灰的生活用品。所有的線索都表示這裡曾經有人居住，但是他們已經離開很久了。
究竟是如何離開的，又去了哪裡，憑藉現在的線索卻沒人推測的出來。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得到的都不是令人特別愉快的訊息。
大面積出現的無人空間設施，雖然隱藏的很好，但卻失去了絕大部分功能，只有錨定系統還在工作。這總讓人產生一些不怎麼好的聯想——大面積拋棄空間設施，甚至來不及將其帶走，這說明情況已經嚴重到了讓人難以去注意細節問題的程度。
而讓一個可以在二十多個星系中佈置基地的高等文明短時間內放棄這些的嚴重問題，奧蕾迦娜還真的知道一個……
對了……特喵的教化低階文明的時候，還特意教他們躲在地下，躲避從天上來的惡魔！
想到這裡，奧蕾迦娜抱起腳邊的貓，用力搓了起來，這樣能讓她稍微放鬆一些。但這卻讓貓大爺一下子陷入慌亂之中，抬起貓拳啪踏啪踏的拍打奧蕾迦娜的額頭。
她一邊和貓咪鬥智鬥勇，一邊問道：
“仔細掃描一下週邊，真的沒有深暗蟲反應嗎？”
“沒有，每一個行星上都沒有發現和深暗蟲有關的反應……有一個行星上有似乎有采掘過的痕跡，他們還留了一些採礦機械在那裡。”琉璃子撇了撇嘴“他們走的很匆忙，留下的只有難以帶走的大型裝置。”
奧蕾迦娜摸著貓咪的下巴想了半天，但終究想不出個所以然來，良久，她抬起頭：
“讓機器人完全搜尋這個哨站之類的東西要多久？”
“怎麼著也得四十八個小時以上吧，畢竟有這麼大。”琉璃子試著追蹤了一下被風吹飛出去的穿梭機殘骸，但沒過多久就放棄了“我們也許可以再放一些進去？”
“不，不需要了，繼續在這裡也不會有甚麼頭緒。”奧蕾迦娜把心一橫，下令道“琉璃子，去星系邊緣，在碎石帶中佈設固定式隱秘誘導系統。呼叫一艘偵察艦來這裡，進行我們沒有完成的搜尋任務。然後我們起航，去那個文明的母星系。”
“誒？直接過去嗎？”
“對，”奧蕾迦娜堅定的點了點頭“咱猜那邊應該有留下甚麼東西……也許還有當年留下的觀察站之類的。”
如果還有甚麼是可能留下的東西，那也就只有留下的觀察站了——為了對低階文明進行監視，一定在近母星的地方有個觀察站，而觀察站一定是難以被探測的。如果雙方技術代差過大，就算對方上天了，開始朝星系外進軍了，它照樣無法發現自己母星上空的觀察站。
如果是塔耳塔洛斯的觀察站放那兒，他們絕對發現不了（要是事先沒說特麼估計自己人都發現不了）……摩爾斯頓提供的情報中沒有提到觀察站，也許並不是因為沒有觀察站，而是觀察站根本沒有被發現。
一個尚且在運轉的觀察站，一定是個情報的絕佳獲取點。
但不管怎麼說，都要到了才能知曉究竟如何……也許一無所獲，或者——
看到傳說中的神話背後的真相。
“是。”琉璃子大聲回答道“跳躍引擎充能，準備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