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盛號殖民艦厚實隆起的背上光芒閃爍,那是大量人員轉運艦起航時產生的噴射光,這讓明日之盛號看起來好似節日的花燈。幾秒鐘後,成片的孢子級人員轉運艦就像受驚的螢火蟲群一樣騰空而起,飛向外表殘破的奮鬥號。
在這緊急的情況下,雙方共享了指揮鏈路試圖儘快實現人員轉移,但是人口基數擺在那裡,這並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在方舟艦設計之初,大家就沒有考慮到中途換船這種事情,設計師理所當然的覺得——方舟艦嘛,能把人全塞進去就好了,反正到地方有的是時間給你慢慢下船。再加上當年上船時使用的交通設施年久失修,運轉緩慢,指揮官瑪尤·飛鳥估計完全完成運輸可能需要八個小時以上。
話說,當年太陽方舟級裝那十億人花了多長時間來著?
不過那都是每隔幾個月就撤離一次,屬性上幾乎都刷出遊牧民來了的半職業逃難者,和方舟艦上一住就是幾十年不動彈的固定式逃難者完全不一樣——至少在避難的速度和機動性上完全不一樣。
半夜被大廣播叫醒,眼睛一睜開始穿衣服,然後整理行李,二十分鐘後就提著倆大箱子上卡車,四十分鐘後已經站在轉運艦登艦口排隊,三小時後一城的人已經給運到軌道上的太陽方舟裡頭了,速度快的不行。沒有誰避難速度能比得上MUV世界的人類,那都是被追著咬鍛煉出來的高速……彷彿非洲草原上的斑馬。(捂臉)
當然,你是可以三小時上太陽方舟,但是在太陽方舟上三小時能不能找到自己的棺……床位那是另一個問題。
在等待的時間裡,奧蕾迦娜決定先去奮鬥號上看一看。對面的指揮官在人員完全撤離之前肯定不能自己先跑到安全的塔耳塔洛斯方舟上,這是個原則問題,但為了溝通的便利性,也為了更快的瞭解情況,還是自己搭乘穿梭機去奮鬥號上比較方便。
對方欣然應允,並標註出了一個登艦口,在那裡可以透過軌道設施快速到達艦橋。幾分鐘後,奧蕾迦娜算是大開了眼界:
“怎麼說呢……這裡實在很,emmmm……朋克。”
“畢竟,最後那段日子裡頭,怎麼說呢……很艱難吧。”米莉絲恩特·洛克瑪爾出生於頑強號方舟艦上,她也是第一次到奮鬥號上,看起來……奮鬥號的情況比頑強號還要糟糕。
當看到終焉世界號裡頭那些整潔明亮的通道的時候,米莉絲恩特就知道奧蕾迦娜看到方舟艦內部的情況的時候可能會被嚇到了——
港口區通道里照明顯然不足,昏沉的黑暗如同示威般地籠罩著腐朽的艙壁,天花板的燈蒙上了一層灰塵,微弱的光芒只能照到燈具旁邊不遠的地方。扭曲的金屬發出的嘎吱聲和老舊的排氣裝置的嘶嘶聲以及破裂水管的滴水聲迴盪在一起,混雜在無言人們的腳步聲中,這些男女老少雖然雖然穿著密封太空服,手裡提著或者拖著的也是由複合材料製造的行李箱。
但是,他們走在港口區通道里的時候,看上去硬生生就像伏爾加河上的縴夫……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要去用纜繩拉人員轉運艦的。
“那個……不至於這麼誇張的吧?”
“事實上,就是如你所見……其實裡面情況比這邊要好不少,真的。”藍毛一副‘你要信我啊’的表情說道“因為港口區基本上不用,所以平時沒人打理,其實裡頭有修護的地方還行的。”
“真的?”
米莉絲恩特轉過視線:
“……大概。”
明明出航才幾十年的船,看著就像在亞空間裡頭飄了鬼知道多少年的廢船……估計往裡頭走就是一個巢都。(捂臉)
但是奧蕾迦娜並不打算這時候去巢都,她得去找奧威爾艦長。乘上了看相比起港口那邊要好上不少的列車,在巨大噪音的包圍下抵達了艦橋。
自己居然在一艘星艦上體會到了蒸汽朋克世界觀下才能體會得到的列車乘運感,老實說是難得的經歷。
沿路上到處都可以看到修改過的樣子,也許一開始是一個完整的設計,但是似乎技術方面難以達成,於是不斷的妥協,最終完成了這艘內部畫風好像不太對勁的船隻。
在這艘船上,靠眼睛就能看到技術失落。就算自己並不屬於這個文明,在看到之後也有了一種心酸的感覺。
與深暗蟲的戰爭中戰鬥在第一線文明,最終居然落得這種結果……
就算想要感慨,也不知道該說甚麼好。唯一能做的,就是完成這次救援任務之後回去再造一批次末日無畏——
如果和深暗蟲的戰爭戰敗就會落得這個下場的話,那麼那僅剩的一個選項就只有擴軍。蟲群艦隊來了,除了用重炮將它們打垮以外別無選擇,它們不會談判也不會投降,與其說是軍隊,更不如說是一種自然現象,就像草原上不斷前進的行軍蟻。如果你在它們面前露怯了,就會被吞噬殆盡,如果試圖逃跑,就永無寧日。
唯一的選擇,就是在浪潮到來之時,以烈焰迎面擊碎,只有這樣才能險中求存。
這是絕對不能失敗的戰爭。但還好,統合部還有時間來準備,有時間發展實力,擴充軍隊。
自己非常有希望贏得這場戰爭,奧蕾迦娜從來沒有在這件事情上懷疑過。(點頭)
當自己抵達艦橋的時候,那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已經等在那裡了。
“您好,咱是奧蕾迦娜是塔耳塔洛斯的最高負責人。”
“很高興見到您,奧蕾迦娜0032閣下。我是奧威爾·格倫蒂斯,奮鬥號的最高長官。”
似乎,方舟艦的艦長並不只是‘艦長’,而是類似於最高統帥一樣的職務。他對整艘船負責,管理的不僅僅只有航行,還有內政等等一系列的工作。
恐怕這並不容易,畢竟人數擺在那裡,管理一艘方舟艦的難度可能不亞於治理一個國家——除了你不用去管那些錯綜複雜的外交關係以外。
雙方都是明白人,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兩邊不約而同的把感慨,客套和未來的安排扔出了對話中。奧蕾迦娜直奔主題:
“那兩艘船上還可能存在倖存者嗎?比如藏在哪個隔艙裡,躲過了物理和精神方面的汙染?”
“不,不可能的。當船上出現了蟲群瘟疫的時候,那肯定沒有任何倖存者了。從目前蒐集到的情況來看,感染從一開始就已經潛伏在了他們的船上,的確,躲在密封的隔艙裡頭可以隔斷感染,但是沒人可能在一個隔艙裡躲避幾十年的。”老船長露出悲傷的表情,搖了搖頭“瑪爾吉斯艦長和希佩里斯艦長是我的朋友,他們都是好樣的,瘟疫潛伏著的時候,他們堅毅而勇敢,但是在瘟疫爆發之後,他們的聰明才智只會給還活著的人帶來死亡與毀滅。”
奧蕾迦娜在心裡默默的點點頭,自己已經掃描過這艘方舟艦了,得益於他們常年以來的‘隔離’措施,這艘方舟艦上並沒有任何感染的跡象。航行過程中,遙遠的空間距離阻止了深暗蟲感染的蔓延,這成功的將瘟疫封鎖在爆發點上。
但是被感染的船隻,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得救。
奧蕾迦娜將逐漸升起的負面情感拋開到一邊,她必須將注意力放在仍然活著的人身上:
“不是說有七艘船嗎?”她問道“其他的呢?”
“信念號在之前的交戰中被擊沉了,艦長瓦爾帕萊索在意識被奪取之前過載了方舟艦的護盾並將防空系統下線,也許他想做的更多,但是瘟疫沒有給他更多機會。”說起這些老朋友,和老朋友們身後的九億人,奧威爾的臉冷的像冰“奮進號和堅強號在剛剛被擊沉,在我們的掩護下,拼搏號,頑強號和意志號已經向前航行了。”
是在意識到自己被感染之後,趁著感染沒完全完成的時候儘可能的摧毀了自己船隻的防禦系統嗎……難怪信念號會被擊沉。如果沒有護盾和防空裝置的話,依靠高輸出的引力子導彈和常規核導彈就能將結構並不牢靠的方舟艦炸燬。
在內心對瓦爾帕萊索艦長表示欽佩的同時,奧蕾迦娜也意識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也就是說,你……在用一艘裝了三億人的方舟艦斷後?!”
“我也想讓上面的民眾撤退,但是時間和條件都不允許。”奧威爾的話裡透著一股無奈“瘟疫爆發的太突然了,我們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它們解除了航行限制,一股腦襲擊過來——它們不是要殺死我們,而是想要讓我們……變成它們。”
火炮和導彈的轟擊並非是為了擊沉方舟艦,而是在於要砸碎護盾,然後讓運載著感染體的船隻登陸,將感染散佈開來。
如果這支有力的援兵沒有抵達,自己在防禦崩潰時,是否有過載動力爐將整艘船炸成灰燼的勇氣?
當然是有的,因為感染於同化比死亡更可怕。
奧蕾迦娜嘆了口氣,她安慰道: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們準備了一個生態星球……大家可以過上以前的日子,到時候好好休息一下吧。”
“在那之前,我們得先過眼前的難關。”
“嗯,你說的沒錯。”奧蕾迦娜點頭道“有辦法聯絡上那三艘方舟艦嗎?讓她們別繼續飛了,就在原地等等吧。咱帶了足夠的殖民艦過來。”
這次交談簡短而明晰,透著悲傷和淒涼,奧蕾迦娜有些不適應這種氛圍,藉口想要去居住區看看,在一名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帶著琉璃子離開了艦橋,而米莉絲恩特留了下來。
“米莉絲恩特,這真是……太好了。”看著這個年輕人,奧威爾臉上露出慈愛的表情“奧卡修斯那老傢伙要是知道她的孫女活下來了,肯定會很高興的。”
奧卡修斯·洛克瑪爾,頑強號的艦長,在這一批艦長中算是小的,但也接近百歲高齡。在得知黃金羅盤號上混入了感染者之後,她老邁的心臟差點當場罷工,雖然後來救回來了,但是整個人都老了一圈。自己最小的子嗣的命運,幾乎讓這個艦長的主心骨被抽掉,但是責任讓她堅持至今。
“頑強號仍然健在。我真是……太高興了……”米莉絲恩特哽咽著說“但是其他人都……黃金羅盤號上爆發了瘟疫感染,來自信念號的船員出了問題,除了我以外都……”
“那你是怎麼……”奧威爾還沒問完,就像想起了甚麼一樣,猛地一拍手“對了,是奈克特之刃!奧卡修斯肯定把那把奈克特之刃給你了!那個避難所世界的人手中應該還有著將意識從裡面匯出來的技術。對吧!一定是這樣的!”
這個老人嘴巴的大鬍子微微動了動,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發紅的眼睛,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感謝先祖!感謝先祖!你們的遺產救了這孩子,也救了我們!”
他一邊說著,一邊更頻繁的擦著眼睛,但最後,眼淚還是流了下來。白髮蒼蒼的老人一開始只是哽咽,但最後就好像幾十年積累的壓力一次性爆發開來一樣,像個孩子一般大哭起來。眼淚順著面板的皺紋,順著臉頰流淌下去,消失在嘴邊的大鬍子裡頭。
看到他的樣子,艦橋裡不少人都為止動容。這裡絕大多數人都是起航之後才出生的,但他們仍然能夠理解奧威爾艦長此刻的心情。
他哽咽著,咳嗽著,花了很久才勉強將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
“死了,很多人。”沉默了許久,老艦長向一旁手足無措的副官問道“現在存活下來的,還有多少?”
“只剩下四艘船,十二億人。”
“還好,還有十二億。我們沒有滅絕。”
“唉……”
老艦長擦著眼角,一次又一次重複著這句話——
“我們……沒有滅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