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號的餐廳中,古代進面無表情的看著眼前的水杯。
杯子只是普通的清水,他凝視著杯中自己的倒影,最終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看來,我們變成了言而無信的人了呢。”
依斯坎達爾星上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那個美麗的外星女子聲音仍舊迴盪在耳邊——
【請向我保證,你們絕對不會重複我等的愚行。】
伊斯坎達爾是一顆異常美麗的星球,自然與科技相得益彰,巨大的水晶塔,輝煌的城市,還有恢弘壯闊但又平靜的如同酣睡的嬰兒一樣的海洋。但是在那個星球上,文明已經走到了尾聲,輝煌的城市寂靜無聲,女王一個人坐在王座上,身邊只有只能機器人陪伴。
很久以前,伊斯坎達爾的人們製造出了波動炮,血洗大麥哲倫星雲,建立了極端龐大的星際帝國。可是這個帝國最終坍塌了,至於原因恐怕只有伊斯坎達爾人自己清楚——不過伊斯坎達爾人尤麗莎所說的一句話似乎暗示了甚麼:
【波動炮會撕裂宇宙。】
在只剩下最初的母星的時候,他們收斂起了最初那好戰與擴張的特性,轉而幫助其他瀕臨毀滅的文明。
不要讓我們的悲傷再度重演——那個女性說這句話的時候,那種發自內心的悲哀簡直令旁人都不由得顫抖。在她的話語中,悲哀,後悔,絕望以及徹底接受命運的大徹大悟交織在一起,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古代進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時刻。
可是,波動炮仍然被啟用了。
炮口對準的是生活在宇宙中可怕的異形,它們野蠻,痴愚,沒有任何能夠交流的可能性。在那種情況下,為了自保而使用波動炮是不得已而為之。可現在呢?地球不光是製造,甚至改進並量產了這種可怕的武器。可以預見的未來裡,地球軍將會擁有一支強悍無比的艦隊,一支沒有人能夠抵擋的艦隊。
地球是否是在重走加米拉斯的老路?沖田艦長對這又是怎麼想的?
古代進想不明白這個問題,繼續思考下去讓他感到心力交瘁。論指揮與戰鬥,他的能力無話可說,可如果被這種問題所纏上,這個年輕人可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似乎有誰進來了,餐廳的自動門發出嗡嗡的聲音開啟了,進來的人腳步很輕,就像是個小孩子。顯然,一艘正在執行任務的軍艦上並不可能有小孩子,古代進回頭一看,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出現在他眼前。
“呀,好久不見。”來的人是塔耳塔洛斯的糕層之一,真正不死的克隆人飛行員,輕型艦駕駛專精但更喜歡開旗艦的幼女——雪風,她一進門就輕車熟路的拿了個杯子,從餐廳的冰淇淋機裡面乘了一大杯香草口味的冰淇淋“要不是沖田艦長說你在這裡我都找不到。”
果然,不管是哪裡的大和,上面都會有做冰淇淋的機器啊。(點頭)
“雪風?”古代進一臉驚訝的問道“你怎麼來了?”
他第一反應是往舷窗外望,每次這個來自塔耳塔洛斯的少女來這邊,都會開著那艘強大而華麗的鉅艦,從大和號第一次與塔耳塔洛斯的艦隊接觸開始,雪風就駕駛著這一型的戰艦,在古代進看來,神示級無畏艦已經成了雪風的標誌。
可是現在,那艘戰艦並沒有出現在附近,雪風應該是搭乘單人穿梭機來到艦上的。
“最近正在交涉的關鍵期嘛,因為決定好了戰爭結束之後便讓地球·加米拉斯聯盟加入統合部,實現得把各種各樣的東西準備好才行。”此刻,定國平邊威遠大將軍號正停泊在月球軌道上,而雪風本人則是在正事忙完了之後溜過來找老友們聊天的。雖然這艘船在任務中,但誰都知道大和其實就是在閒著晃悠,根本沒啥正事做,所以雪風也就沒怎麼在乎了“加入統合部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所以有很多條款要大家一起來討論決定。”
“誒?這麼早就要開始準備了嗎?”加入統合部一事古代進是知道的,但是在剛剛開戰的時候便把精力投入戰後的事情上,總覺得有點過早了。
“當然啊,這些前期準備越早搞定越好,一加入就走上正軌,省的浪費時間。”雪風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邊解釋,她想起之前在談協議的時候,好幾派人在那裡互相勾心鬥角,甚至還有人和空氣勾心鬥角的,臉上不免掛上了尷尬的笑容“不過說實話,你們內部的問題還真是不少啊……”
“讓你們見笑了……”古代進自然也明白這一點,之前他自己就親身體會過【大和計劃派】和【出雲計劃派】的紛爭了,那還是在航行過程中發生的,簡直是要了老命“不過,統合部方面這麼肯定我們會獲得勝利?”
“你這說的甚麼話?”雪風噗嗤一下笑出聲“別這樣啊喂,作為軍人的你都沒有自信的話那這仗要怎麼打啊。最近地球軍不是入役了好幾艘波動炮搭載艦嗎?”
波動炮……她也提到了波動炮,剛剛的問題又浮上了心頭。古代進覺得胸口悶得慌,於是拿起杯子,咕咚咕咚的把裡面的水喝光。他喝得很急,一下子把自己嗆到了,大聲咳嗽起來。
“唔……突然這是怎麼了?”看到古代突然變化的表情,雪風挑了挑眉毛。這個男人有著熱血、認真、負責、強悍、積極勇猛的鮮明特質,但同樣也有容易陷入苦惱和猶豫,恐怕又是陷入這種狀態了吧。她尋思著是不是要取下背後揹著的魚雷給他拍下背緩解下嗆到的咳嗽,仔細斟酌再三還是作罷了。
“咳……咳咳……”還不知道自己剛剛逃過一劫的古代進清了清嗓子,用動搖的態度問道“雖然這個問題由我來問很奇怪,但是你不覺得……波動炮實在是過於濫用了一點嗎?我們真的應該使用這種武器嗎?”
波動炮?濫用?雪風完全沒有這麼想,雖然確實做了不少,但是在見慣了末日排槍隊的雪風看來,這些船數量和質量上都不是特別過關……等等?
她撓了撓腦袋,想起了甚麼。原本的故事中,沖田十三在回歸地球的時候去世,而他與伊斯坎達爾達成的共識在死後卻被地球軍方毫不在意的無視了,這讓大和號成員一度非常難過。而現在,這件事再次重演了。
沖田艦長仍在人世,可他給伊斯坎達爾女王許下的承諾卻變成了【那只是一個艦長的決定,不是官方發言】,軍方不會放棄這個強化艦隊的機會,毅然將波動炮裝上戰艦。為此沖田十三曾經一度鬱鬱寡歡,申請退役,可是作為上一場戰爭的英雄,為了士氣與宣傳糕層也不會讓他離開這艘船。
此刻的大和號就像一個宣傳道具一樣放在太陽系中,之前不讓大和號上前線也是這個原因。
行了,雪風表示自己瞭解了。這問題說起來可能關鍵點不在波動炮,而是地球糕層的態度,這種耍大牌一樣的態度確實會讓下面計程車兵陷入動搖。所以才說這種糕層就是麻煩啊……
但是如果不讓這群熟練計程車兵從動搖中脫離出來,之後要是真的進入戰鬥恐怕會很難辦。
“在你看來,波動炮是甚麼呢?”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雪風打算從【波動炮】和【濫用】這兩個詞入手。
“一個強有力的武器。”古代進毫不猶豫的回答“是戰略武器。”
作為扣下扳機之人,恐怕很少有人能像古代進一樣對波動炮的威力瞭解深刻。
“沒錯,它很強,能夠殲滅行星,只要一發就能摧毀旗艦,”雪風贊同道“但這足以證明它是一種很優秀的武器啊,優秀的武器大家都很喜歡。”
“可是,”古代進搖了搖頭“我們答應了斯塔莎女王,絕不濫用這種武器,現在我們卻違背了這個誓言。”
“唔?”雪風很好的抓住了這個時機“你們啥時候違背了這個誓言?”
“嗯?”古代進被這個問題問的愣住了。甚麼時候違背了?現在不就已經違背了嗎?造了一個艦隊的波動炮還不叫濫用?
“你們有濫用這種武器嗎?”
“當……當然。”
“現在能搭載這種武器的戰艦有多少?”雪風伸出一根指頭搖了搖“安德洛美達只有五艘,剩下的全是出力更低的閹割版。真以為靠光靠這些決勝兵器就能統治宇宙?更何況,這些兵器根本就不能決勝,只能用來自保罷了。”
古代進看著身高還沒到自己胸口的少女,愣愣的眨了眨眼睛。
“三年時間造出了這麼多船,速度的確可以說快得出奇,但是這恐怕也到極限了吧?”雪風繼續說道“地球方面到底有多少資源能夠拿來製造並維護這些戰艦?有沒有足夠的人口提供一支大艦隊計程車兵?在之前一役中損失的戰艦又需要多長時間才能補回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斯塔莎女王並沒有和你們約定【禁止使用波動炮】,而是【不要濫用波動炮】。”
“你們的艦隊在這個殘酷的宇宙中堪堪可以自保而已,”這個地球運氣實在不能說好,還沒完全掌握母星系的時候就遇到加米拉斯的突擊,被迫走上星際的大舞臺,可幾乎所有的人都沒能準備好,不管是科技,經濟還是思想與人心“我們在上一個世界中遇到的蟲群要是跳到這個太陽系裡面,這些戰艦攔不攔得住還真不好說。要是這樣就說是濫用的話,那不如說就等著死好了。”
“等著……死?”
“當一個文明踏上了宇宙的大舞臺之後,它必將面臨恐怖的競爭,”雪風把最後一口冰淇淋舀進嘴裡,嚴肅的說道“的確,文明之間要是可以交流必然能夠避免流血,但是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想讓別人坐下來和你好好談話的前提是你得有和他談話的實力,沒有實力,就得看對面的心情了。”
遇到一個初接觸協議沒調對的,就必須抗住對方第一波攻擊才能坐下來好好談。
古代進坐下來,似乎想要說甚麼,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動,但最終也沒有想出來自己該怎麼說。
他被說服了。原本想著地球拿到這波動炮之後會走上伊斯坎達爾的老路,可直到剛剛才意識到,拿到了波動炮的科技,並不表示這就是【無敵】。他想起了曾經被加米拉斯的德梅爾將軍逼入絕境的感覺,一同浮現在腦海中的,還有塔耳塔洛斯‘最強’的泰坦艦。
一時間,古代進鬆了一口氣,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挫敗感——雖然造了這麼多波動炮搭載艦,根本不是濫用,真的只是‘自保’而已,論起像曾經的伊斯坎達爾那樣血洗星域征服一切,地球還沒有這個資格。
不光是地球,加米拉斯,還有現在正在戰爭中的伽陀蘭蒂斯都一樣,不管是誰都做不到。
曾經的伊斯坎達爾究竟強到甚麼程度?古代進完全想象不出來。
emmm……所以伊斯坎達爾究竟算不算隕落帝國呢?雖然感覺……隕落的有些過頭了……
“在還沒有把母星系都開發完的時候就被丟到了星際大舞臺上,首先想著的就是自保,統合部的大家都在努力加強自身的實力,”都是被蟲災逼的,大家都在造艦,雖然有些走了歪路——比如正打算在創世紀上頭裝躍遷引擎的PLANT技霸們,但是大家確實都在努力“這個時間點先別想著封鎖超級武器吧,現在封鎖超級武器就真的完蛋了。”
“我明白了……”
看起來這邊的問題解決完了,接下來還得去敲打敲打這裡的糕層,你看看這都是做的些甚麼事?得趕快讓他們把這一批不靠譜的參謀換了才行。就在雪風想繼續補充幾句的時候,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了她的話——
【滴滴滴——】
那是來自定國平邊威遠大將軍號的艦載AI的通訊,雪風拿起來一看,立刻發出一陣驚呼——
“嗯?居然接收到了在這個世界的誘導力場訊號,流浪者艦隊的?!”她開啟星圖看了半天,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甚麼,莫迪菲爾的艦隊怎麼會出現在那裡?又是因為甚麼而點亮了誘導力場?
“但是,這是哪兒啊?”
“等等,我知道這裡!”古代進看著星圖覺得很熟悉,他思考了許久,終於想起來這個星系自己是在哪裡見過了“這是地球和加米拉斯共同開發的一顆殖民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