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響起槍響和怪物兇猛的咆哮,伊藤桐繪不敢回頭。如果只是一個人的話,那麼拿著鹽,大蔥,最近剛入手的傢伙,或者隨便甚麼米,沾了屎的拖把——只要是能驅邪的東西,少女都敢拿著就上。
畢竟瓦涅拉撐住場面,自己協助還是能做得到的。之前自己也不再瓦涅拉控制住對面的時候協助除靈嗎?而且兩次都成功了——開MS的駕駛員基本上都是這樣,只要第一場沒死,那之後陣亡率就會大幅度下降了,公式書上就是這麼寫著的。
但是帶著一個人那就不一樣了,島田津香沒有任何戰鬥力,而且本身就被嚇得不輕。連小混混都能逮住她,那半身女抓她就像抓只雞似的。所以自認為是戰鬥人員的桐繪立刻就抓著島田津香開始跑路,在槍聲響起的時候,這個身形瘦弱的少女被嚇著猛地抖了一下,下意識的回頭看去,卻被用力一扯:
“別回頭!快跑!”
兩人一直跑到坡道旁的河岸邊,潺潺的水聲流進耳中,配合上冬日夜晚的寒氣,讓人心裡不由得有些發毛。桐繪把手伸進衣服裡,摸到腰帶旁的小盒子——那本來是特攝片的周邊產品,準確來說是奧特賽文裡諸星團用來裝怪獸膠囊的盒子。
只是現在裡頭放著自己的‘藪兔’手槍——不能用來殺人,也不能用來狩獵,但是卻能將靈能生物打個翻筋斗的小玩意兒。如果有別的東西冒出來,或者半身女先一步趕到了這邊,那麼接下來自己就要戰鬥。
這和第一次見到半身女時的恐懼感完全不同,桐繪感到自己渾身都洋溢著一種亢奮的感覺。心臟在胸腔裡發出激烈的聲響,身體正在發熱,嘴邊撥出的白汽似乎格外醒目。
她四周看了看,發現河岸旁的立式變壓器旁有一把似乎當做應急工具的消防斧,於是她用左手抓住斧柄,右手握住手槍,認真的警惕著四周。河邊有一個靈體正好從水裡走出來,這或許是昔日溺亡在河裡的亡靈,身體的異化已經很嚴重了,歪斜的臉上有著已經旋轉九十度的眼睛,浮腫的面板上到處都是黑色的凝結物,它剛剛一走上來,就和桐繪對上了眼……
它看了看桐繪身後的島田津香,視線又在斧頭和槍上來回轉了幾圈,抬起扭曲的雙手做了個‘冷靜’的手勢,保持著面朝這邊的姿勢慢慢退回了河裡。
島田津香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她詫異的看了桐繪兩眼——怨靈竟然會做出那種動作?這個人一定是真正的靈能力者……依靠一根大蔥就能除靈的人,在拿起了槍和斧頭之後,甚至只用眼神就能讓怨靈退卻。不過這種風格……是西洋式的嗎?
她依稀的記得,學校裡的男生喜歡的名叫《Hellsing》的漫畫裡,驅魔師和神父就會使用刃器和手槍來戰鬥。
自己的學校裡竟然還有這種人嗎?
月亮被雲層擋住,在投下的朦朧月光中,伊藤桐繪帶著一種危險的魅力,即使是同性,島田津香也覺得自己的心跳開始加速了起來。斧子使女人看起來更美——這句不知道在哪裡聽過的話似乎也確實有那麼些道理。
正在這時候,背後傳來乾草被踩扁的嘶嘶聲。桐繪回過頭一看,重重的撥出一口氣——就剛剛那一下,自己的背後已經被緊張的汗水浸透了。她很難描述那種感覺,對峙,緊張,想要做點甚麼,警惕對方的舉動……就好像空氣都已經凝結了起來,更讓桐繪驚訝的是,雖然自己並不害怕,但是當瓦涅拉出現在背後的時候,自己仍然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此刻的瓦涅拉處於被她稱為野性解放的模式,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紅光,毛茸茸的貓足踏在地上,已經爪化的左手提著一個仍在蠕動,不斷開合著嘴巴的頭顱。貓貓看到桐繪一手槍一手斧的模樣,臉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過最後還是放棄了。
她扔掉腦袋,半身女的頭在落地之前就化作一陣黑煙消散殆盡。得到補給的瓦涅拉在戰鬥力方面對半身女能形成全方位的壓制,但是……
還是晚了一步。
負責這案子的警察大概會很痛苦吧……常識中想要做出那種可怕傷口,大概力量得有熊那種等級才辦得到。如果是在《奧○曼》的世界,這種案子肯定會被警察局轉交給防衛軍,因為這多半代表著是不是又有甚麼甚麼星人跑到地球了。不過如果是之前播的《假○騎士》,這會兒穿著動力裝甲騎著摩托車的警察差不多也要過來和怪人鬥毆了——雖然多半要給怪人毆打。
但是這個世界上,可沒有甚麼奧○曼和假○騎士擦屁股,警察只能自己來調查這離奇的屍體。
“我打中它四槍,但是……沒能阻止它殺人。”瓦涅拉在腳從貓貓腳恢復成人腳之後赤著腳穿上鞋子“我們沒辦法處理屍體,只能留在原地了。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這裡是二十一世紀第一個十年的扶桑,監控覆蓋範圍很小,所以我們只要趕在警察到來之前離開,就能像沒出現過一樣徹底消失。”
“也對……那種樣子的屍體,再怎麼調查也不會調查到女子高中生身上。這樣我們就可以逍遙法外……”
“……誰逍遙法外啊,我們只是制止了街頭行兇和違禁藥品犯罪。”
“對哦,人也不是我們殺的。”(感到輕鬆)
這想法老實說已經完全不是正常高中生該有的了,畢竟死了個人,正常高中生多半會有點震懾感。雖然確實不會有人去同情一個打算給女子高中生用‘奇怪粉末’的傢伙,但是這完全不往心裡去的樣子反而讓人有點毛骨悚然。
但是……這樣或許也不錯。
島田津香跟著兩人在夜幕中快速走著,她感覺一個前所未有的世界正在自己面前徐徐展開。
自從母親去世之後,自己的世界就失去了顏色,深愛著母親的父親開始去信仰了一個新興宗教,認為進行一些古怪的儀式就能喚回母親,家裡淪為了邪教徒的聚集地,從那之後一切就失控了。自己本身怯懦,沒有朋友,父親也不再看著自己,每天都過得渾渾噩噩。
即使被人欺負也只能忍耐,因為根本沒有可以說的人。慢慢的,就連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的精神是不是出了問題——那些不知道是亡靈還是甚麼的東西,到底是確實是亡靈,還是自己的幻覺呢?自己實際上已經瘋掉了嗎?自己只能低下頭,無視它們,假裝自己看不到。
不敢和任何人說,因為沒人會相信這種東西,自己只會被當成瘋子。但如果繼續這樣下去,自己的精神早晚也會崩潰,甚至……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就因為類似今天這樣的事情,被拉進深淵,一去不回。
那樣的未來讓人感到恐怖,那種恐懼感正是阻止自己自暴自棄下去的唯一因素。但是,如果這種壓力繼續推擠著自己,那麼……
終有一天自己會忘記恐懼,因為恐懼勝不過絕望。
但是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
她們出現在了自己面前,把自己拉入了一個未曾想過的世界。這個世界就像漫畫裡所畫的那樣,有幽靈,有鬼怪,有驅魔人,還有潛藏在暗地裡的超科學組織,而且這種組織裡的人竟然就潛伏在高中裡面。自己也沒有瘋,所看見的並不是幻覺,而是某種大概能稱為‘天賦’的東西。
我可以從那噩夢中逃出來了!
月亮——至今藏在雲後的月亮,露出又大又圓的樣貌散發出光芒。雖然是比陽光微弱許多的月光,要撕裂周圍的黑暗卻綽綽有餘。
不知不覺間,三人已經到了伊藤家。等到門關上的聲音響起,三人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在這之後,島田津香才知道能夠靠一個眼神就逼退惡靈的‘大蔥斬魄刀死神’是自己同校的同學,名字叫做伊藤桐繪。此刻,她正圍著圍裙,在廚房忙活著。
鍋裡的水正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將水開鍋的時間計算好之後,伊藤桐繪將平底鍋放上油,打上三個雞蛋,然後立刻蓋上鍋蓋。等到蛋白凝固之後便馬上關火,之後利用餘溫使其繼續凝固。
然後,將速食拉麵放入鍋中,在恰到好處的時間加入紅姜和海苔和切好的叉燒——青海苔和紅姜能讓簡單的料理變得更有色彩,味道也會有變化。獨居的少女在省事的時候就會這麼吃,而當省事的時候多了之後,人就能很容易的掌握完美的速食拉麵調理法。
一邊準備著料理,少女口裡一邊哼著歌——那是《薔薇少女》中真紅的主題曲。在煮麵的時候哼這首歌,總給人一種奇怪的滑稽感。看著這幅散發著溫暖感的身影再和之前她拿著斧頭和手槍的模樣對比,產生的‘不同感’則更是增添了她的魅力。
而那個在旁邊梳著兩條尾巴的貓耳娘……本來以為是貓又之類的妖怪,畢竟有靈,有妖怪,這時候看到兩條尾巴的貓貓人那肯定會覺得是貓又,但是——剛剛自我介紹裡她卻說自己是異世界的軍人。
感覺情況好複雜啊……
如果是漫畫的話,複雜到這種情況大概不會受人歡迎吧。不……等等……如果伊藤同學是漫畫主角的話,這情況就不復雜了,反倒是很容易理解。
“煮好了,趁熱吃吧。”
就在腦海中還被數不勝數的雜念塞滿之時,熱騰騰的拉麵已經擺在了自己面前,上面好好地鋪著雞蛋,也撒上了蔥花,香味撲鼻。自從母親不在了之後,自己多久沒有吃到熱騰騰的飯菜了呢。
三人相顧無言,默默地吃了起來。那種簡單的美味讓島田津香用盡全力才忍住沒有落淚,整個世界都沒能給自己的安全感和溫暖此刻正圍繞著自己。但是……之後怎麼辦呢?
雖然父親對自己已經壓根不管了,即使自己不回家他也不會在意,但是自己真的能一直住在這裡嗎?她抬起頭來不安的望向身邊的兩人——
一個正因為咬到舌頭痛得捂著嘴上半身狂舞。
一個把面夾出來放在旁邊的小碗裡,蓋上蓋子,把小拇指伸進去。裡頭奇異的紫色光芒滋的一閃,貓貓就把面從裡面夾出來,美滋滋的吃掉。這是在幹嘛?給麵條開光嗎?
“之後要怎麼辦啊?”半晌,伊藤桐繪才開口說道“島田同學的家裡……”
“……”島田津香停下筷子,雙唇輕輕抖動著“我……我家……”
瓦涅拉只看了一眼,就露出瞭然的表情,她快速嚥下嘴裡的麵條:
“先待在這邊吧。”她對桐繪使了一個眼色“半身女的‘程式’不知道有沒有完成,說不定之後還會襲擊過來。”
桐繪立刻了然:
“也對,我去把客房整理出來。”
雖然確實是死了一個人,但是那並不是半身女原本的目標,所以沒人知道它到底會不會再回來。這種時候把可能被盯上的桐繪放任不管是一件很不明智的行為,至於其他幾個混混……如果有一支全副武裝的靈能兵小隊,那倒是有餘力將其從怪物的手下保護起來由法律進行懲戒,僅僅只有瓦涅拉一人,也只能放棄掉手夠不到的地方了。
在吃完了簡單的晚飯後,三人並沒有繼續那些嚴肅的話題,而是隨便找了一部電影,開啟零食和飲料坐在客廳裡看了一晚上。等到電影結束洗完澡之後,島田津香的心情才算平穩下來,她在客房的床上安安穩穩的睡下了,那平穩的睡顏看起來就像一個小孩子。
唯一的問題是,她不肯關燈睡,這表示之前的心理陰影還沒完全散去吧。
不過這都不是問題,伊藤桐繪並不在意電費的事情,說到底自己的錢也夠花,就算多了兩張嘴也完全沒問題。
她輕輕關上房門,一出來就看到瓦涅拉正在用小鑷子從島田津香剛剛坐著的椅子上夾著甚麼東西。
“瓦涅拉?你這是在……?”
“收集些樣本。”貓貓抬起頭來,將幾根頭髮裝進小盒子裡“在另一個平行世界中,塔耳塔洛斯介入了人類與原腸動物的戰爭,同時帶走了大量像我這樣的受詛之子。奧蕾迦娜軍團長在一個雪夜與她的副官琉璃子相遇,這在我們之中一直是個美談。”
“唔,我聽過這件事。”
“但是,琉璃子的個人資料沒能補完,在那個世界進行調查的結果顯示她最早的記錄是被人發現在一間廢棄的瘋人院裡。除了島田琉璃子這個名字之外,她甚麼也沒留下,父親的名字,母親的名字,甚麼也沒有。”瓦涅拉的視線飄向客房的方向“島田津香和琉璃子的樣貌非常相似,而且還有‘島田’這個姓……所以我想把資料發回去。”
“唔……哦……”
在那個殘酷的世界裡,島田津香似乎是沒能活下去,而自己恐怕也是沒有吧。這讓桐繪不禁去想,十幾年後的未來究竟會怎樣呢?
她穿著一身睡衣和瓦涅拉回到房間裡,瓦涅拉依舊是爬進壁櫥中,桐繪想在睡前稍微看點甚麼,就從書架上抽出一本《都市傳說與民俗學》。在之前,這本書已經被自己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了,裡面的故事基本上倒背如流,不過現在她的注意力卻放在了過去從來沒往心裡去的‘前言’上。
那是一位受人尊敬的民俗學家泉彼方寫的內容,她列舉了大量的故事,然後在最後說——
這些都市傳說,雖然就其深層本質來說,與傳統傳說有一脈相承之處,但就其表現與傳播形式而言,則多呈現新穎的形態。每個人都聽過都市傳說,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清楚它們的由來,是真是假,有無其他的版本,反映了甚麼社會現實和心理機制,是否暗藏了傳統故事的古老母題……
它們就好像是活著的生物,恐怕只是藉助了‘傳說’的骨架,以人心的力量在世間活動吧。
伊藤桐繪看著這幾行字,微微皺起了眉頭。民俗學家的浪漫感在這幾句話中體現的淋漓盡致,不過或許只有沒看見水面以下的黑暗的人才能寫的出這種東西——如果是看過之後還這麼寫,那隻能說這個女人有著和常人完全不一樣的神經了。
不過……‘傳說’的骨架?
也就是說,如果‘傳說’發生變化的話,那麼‘那些東西’也會發生變化嗎?
正在她這麼想著的時候,手機滴滴的響了起來,有人發郵件過來了——發件人的地方寫著藤田,那是班上一個很外向的同學,天天喜歡拿著自己看到的趣事到處發給班上的同學看,而且還是狂躁的群發。社交能力強的不可思議,和自己這種陰角完全不同。
她又發現甚麼東西了麼?
才看第一行,桐繪就嚇了一跳——
【我有個朋友說三丁目半身女出現了!有個不良被砍成了兩半,身上灑滿了‘那種粉末’,警察也出現了哦!她看得清清楚呢!】
嗚哇!這次這麼快就發東西過來,大概是想到自己平時就會在班上看這種東西吧?就是因為有這種人在,所以都市傳說才會蔓延開來嗎!在有了手機這種新時代通訊工具之後,這種流言的傳播速度可比三十年前高了一兩個數量級啊!
就在桐繪想要告誡對方不要亂傳這種東西的時候,泉彼方的話突然出現在了自己的腦海中。
藉助了‘傳說’的骨架,以人心的力量在世間活動……
如果‘傳說’發生變化的話,那麼‘那些東西’也會發生變化嗎?
她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鍵盤上一陣飛舞——
【啊!真的假的啊!你說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不良身上帶著‘那種粉末’所以才被盯上了啊?】
回信,是否傳送?
心跳的非常激烈。
資訊在傳播的時候會被扭曲,根據自己都市傳說大師的經驗,全扶桑有二百多種不同型別的花子同學,這就是在傳播過程中被扭曲所帶來的結果。那麼,如果自己……給半身女加上新的要素呢?
只需要這麼一句話,說不定就能……
是否傳送?
她給自己的手指注入力量,感覺到按鍵發出噠的一聲,然後輕巧的回彈。
傳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