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耶莉站在冰天雪地中,緊張的握著一杆老式步槍,腳下的防滑靴牢牢的釘在積雪中。
眼前的人正是卡特蕾亞,她雖然只剩下一隻手臂,但仍然還活著。看到同伴在暴風雪中倖存,她簡直興奮得不能自已。
但是,那後面的車隊是甚麼來頭?那些看起來厚重結實,頭部還有面罩的自動人形又是甚麼來頭?
唔……那好像不是自動人形啊……
這個造型,有點像寒冷的時代到來之前,主人們會穿著到海底觀光的密封式潛水衣——他們是穿著這套裝備來禦寒嗎?
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卡特蕾亞和艾瑪莉莉絲在暴風雪中遇到了意外,而這些主人救了她,把她送回凜冬鎮。可是,長久以來的經驗讓麥耶莉尚且不敢放下戒心——
韋斯特城的事件中,掠奪者欺騙了那裡的資源收集者,偽裝成落難的主人們和收集者一起進入城鎮。自動人形當然不會拒絕收留主人們,這對她們來說是無上的喜悅。
可是掠奪者根本不是她們所認為的‘主人’。那群強盜讓自動人形們放鬆警戒,在夜幕降臨之後發動襲擊,一晚上殺死了幾乎所有主人,並將自動人形拆解,拿走了能拿走的所有燃料和食物。倖存者們躲在廢屋中忍受著寒冷和恐懼,直到強盜們離開之後才想盡辦法逃離這片死地。他們在冰天雪地裡輾轉許多時日才來到凜冬鎮,此時還活著的只有六個人而已。
這件事情給了麥耶莉很大的觸動。
自動人形無論如何都不會攻擊主人,這是銘刻在意識最根本的資訊,這也就是說,襲擊者本身就是主人們。
他們為甚麼會做這種事情?
她想了很久,終於得到了答案——那是麥耶莉潛意識裡一直刻意迴避的答案。
很簡單,他們餓,他們冷。
主人們不是完美無缺的,善良和道德只是他們的一種狀態而已。當自動人形無法滿足主人們的時候,他們就會捨棄一貫以來美好而崇高的傳統,化身為最卑劣的野獸……
這一度讓麥耶莉感到絕望,她不敢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其他的自動人形。
只要大家努力工作,主人們就不會變壞。可是,在變成怪物的主人們襲擊過來的時候怎麼辦呢?
自動人形決不可攻擊主人,自動人形在主人受到威脅時決不可袖手旁觀。
但攻擊主人的就是主人怎麼辦?!
不!
那不是主人……
那時候,麥耶莉意識到,‘主人’這個概念或許並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符合資料中記錄的這種【生物】,而是更高層次的,寄宿在這幅脆弱的肉體上高尚的【靈魂】。那或許是和自動人形的思維編碼類似的甚麼東西,但是更加高貴而聖潔,那是理智,是美德,是精神,是靈性,是世界上一切美好的集合體。
失去了高尚的【靈魂】,那麼主人就不再是主人——失去了內在的【靈魂】,他們就會被肉體上的生物本能所支配,到了那時候,它們就只是兇暴且有害的野獸了。
野獸攻擊主人怎麼辦?
很好辦,只要擊斃野獸,保護主人就好。
從這以後,她每天都會更加兢兢業業的工作,努力創造出更大的價值——她愛著這裡的主人們,永遠也不希望看到這些溫和而善良的人們變成無惡不作的猛獸。
而眼前的這支車隊上的是主人?還是猛獸?
其他自動人形拿著槍更多的意義在於威嚇,但麥耶莉知道,一旦確定對方是野獸,她就會真的開槍射擊……
“麥耶莉!”就在她還拿捏不準的時候,卡特蕾亞已經踏著冰雪跑了過來,她的臉上洋溢著喜悅的表情,白色的霧氣從口中溢位“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卡特蕾亞……”卡特蕾亞似乎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顯然她認為這些‘主人’都是值得信賴的人。麥耶莉讓自己的餘光可以看到那個站在最前面的外來者,單手握槍,用一隻手臂回應卡特蕾亞的擁抱“艾瑪莉莉絲呢?這些主人身邊的自動人形又在哪裡?”
掠奪者們身邊不會有自動人形陪伴,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特點。
“艾瑪莉莉絲就在車裡,但是她已經進入緊急待機狀態了,必須趕快救治才可以。還有我們拿回來的獵物也在車上,得趕快讓人去搬才可以——各位!別愣著啊!快去幫忙卸貨,還有把艾瑪莉莉絲帶去工廠!”
“哦哦!”
“這就來!”
“等……”沒有領會到麥耶莉的心情,在看到卡特蕾亞平安(主體結構完整,心智意識完整,只是少了隻手的話的確可以算是平安)歸來而感到興奮的自動人形們,快步跑向正在慢慢開啟後蓋的雪地車——那裡面裝滿了動物的肉,而兩個人正抬著一個擔架從前面的車上下來,雙眼緊閉躺在擔架上一動不動的,正是艾瑪莉莉絲。
卡特蕾亞和艾瑪莉莉絲經歷了暴風雪,但最終在其他人友善的幫助下活著將獵物帶了回來,這件事已經讓大家感到夠開心了。可這種毫無警戒心的樣子卻讓麥耶莉暗暗心焦:
“卡特蕾亞,這些主人們的自動人形呢?”她抓住卡特蕾亞的肩膀“他們從哪兒來?”
“他們並沒有自動人形……至於從哪兒來的話,我想是從天上,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吧。”
這孩子胡說些甚麼呢!
看到麥耶莉臉上露出疑惑而警戒的表情,卡特蕾亞立刻解釋道:
“我說的是真的啊,他們用的不是這個世界上任何一種語言,而且,那輛車駕駛室裡頭,擺著的不是畫在紙上的地圖,而是由光所組成的星圖呢——就像天文館裡面的那樣,但是更加複雜。他們的燈光,不是煤氣燈,也不是蠟燭,非常亮!我想,那一定是用來在星星之間航行時用來照明的!”
“你是不是科學幻想的連環畫看多了?”
“我可沒亂說哦,這可是千真萬確!”卡特蕾亞鼓起臉頰,露出有些生氣的樣子“我非常確定,這是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的技術,即使是特斯拉城裡的那個古老工廠也沒有那麼輕的按鈕——只要把手指放上去就能啟動,根本不需要用力按下去!還有開啟時沒有一點響聲的自動門,你難道在哪裡見過這種技術嗎?”
“這……”
麥耶莉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
的確,自動人形會被別有用心的‘主人’欺騙,因為她們會對主人所說的話深信不疑,這是銘刻在意識深處的本能。
不過,自動人形不會被‘技術’所欺騙。
語言之所以被用來欺騙,原因是用舌頭和聲帶編造謊言太過容易,成本極其低廉,而且難以證偽。而技術就不不會這樣了。如果可以偽造出騙過天生工程師的自動人形,看起來高階的假技術……那不是現在這個世界的人可以做到的事情。
難不成,他們當真的來自天上?
在另一邊,千戶正幫著把貨物遞給自動人形,這些機器人每個人看上去都很愉快,明明並不是人類,但是仍然能從眼中讀出她們心中確實存在的愉快情緒。
但她們並沒有急著過來說些甚麼,只是在拿過貨物的時候,說出一個簡短的詞語——那應該是在道謝吧。
旁邊那個機性戀工程師已經快要暈過去了,滿臉都是不正常的潮紅,看起來真丟人。(捂臉)
不過這些,到底是人還是機器人?似乎並不能分清楚的樣子——她們的口鼻處甚至每次呼吸都會噴出白霧,仿生技術做到這種程度,這表示她們的確是作為伴隨,甚至伴侶機器人被製造出來的,可是這裡的建築完全不符合這種技術水平……
尤莉從看著卡特蕾亞那邊,拍了拍千戶的肩膀,動力甲相撞發出咚咚的聲音:
“那個就是這裡的老大嗎?她們看起來好像在吵架誒。”
“真想知道她們在說甚麼。”
“是啊……”小渕澤隊長也露出有些苦惱的表情“卡特蕾亞只學了幾個詞而已,想讓她幫忙翻譯也很困難。”
要是能用那個語言讀取的裝置就好了,可那玩意兒對機器人沒用……語言不相同的話,想要正常交流是難上加難。
生物探測器顯示,後方的城鎮中有很多生命反應,這表示這裡不是隻有機器人而已。現在正在裡面的房屋你的,也許就是她們的製造者和管理者。見到了他們,使用語言讀取器來取得語言,達成溝通,之後的事情就好說了。
可眼前的機器人妹抖似乎並沒有打算讓自己進去城裡的樣子,她顯得相當警覺,但在卡特蕾亞一再的勸說下,態度開始變得猶豫起來。
“也許我們應該送點甚麼禮物?”千戶湊近小渕澤隊長,建議道“我記得書上有說過,初次見面的時候最好能送些能夠表達友善的禮物。”
“是啊。”小渕澤點了點頭“可是送甚麼好呢?”
自己在出發之前所接受的培訓時,教材上就有提到過這個,文明之間初次見面時,要先小心的表達自己的善意——動作要儘量小,表達的意思要夠直接,為此她還專門選修了生物課程來學習和‘本能’有關的東西,學習如何消除對方的警戒。
但是這些知識對機器人肯定沒啥效果……
正當她陷入困境的時候,千戶卻突然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
“那我們送一本書怎麼樣?”
小渕澤愣了愣:
“書?”
“沒錯!”她露出自信的表情“書可厲害了,多虧有書,我們才能知道過去的事情。如果把書給異星球的人看的話,實際上就是表示和對方分享過去的故事的意思吧!對方和我們很像,一定能夠理解的。”
“誒……”
這孩子說的話,是自己在培訓中完全沒有聽過的內容,咋聽起來就像懵懂的童言,但仔細想想好像確實蠻有道理的。
初次接觸的時候,送上一本書,即使看不懂裡面的文字,也可以收到對方的善意,最起碼無意為敵這種事情還是能夠理解。與其說一本書有多少價值,不如說書本身所蘊含著怎樣的意義——在初次相遇,雙方沒有一般等價物的時候,就算送上寶石之類的東西也沒有用;異星球的美食對方不見得能吃;而贈送武器或者裝備又可能被視作威脅。思前想後,在現在這種場合似乎真的只有送書去比較靠譜。
只要思維模式偏差的不太大的話……比如對方如果是植物外星人,彼此用根系連線在一起交流,或者是一片存活了數萬年,演化出智慧的超級真菌集合體,那這操作肯定不行。可這裡應該沒問題,之前和卡特蕾亞在溝通的過程中,她就發現雙方至少在基礎思維習慣上有著共通點,這就表示至少可以一試。
“不過對方和我們很像嗎?”
“在雪地裡麵點著大火堆,手裡拿著槍,很像哦。不過他們住在有屋頂的房子裡就是了。”
“好像是哦……”
耳邊傳來少女們嘀嘀咕咕的聲音,小渕澤不再猶豫,她轉身回到車上,開啟自己的儲物櫃——
科考艦出航的時候,自然不可能攜帶大量紙質書籍。甚至在電子閱讀的相關裝置已經成了主流的現在,除非是專門的收藏家,都不會可以去購買沉重且佔位置的紙質書籍,船上堆滿了書的資料室在這個時代只存在於電影和漫畫中。
但是,她仍然有兩本古老的紙質書籍——開啟儲物櫃,將終端電腦拿出來,撥開塞成一團的衣物,在櫃子的最下方找到了自己頭天晚上放進去的兩本平裝書。那是她一直以來都當做個人物品帶在身邊的,陪伴自己渡過整個青春歲月的良師益友。
一本封面上繪著耀眼的星辰,《我們的青春阿爾卡迪亞》金色的文字嵌在燦爛的星光中;一本上勾勒著湛藍的天空和雪白的大地,地平線上鐫刻著《比宇宙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