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人來人往,人群起起散散。
白迴音站了好久,一片樹葉落下來,掉在了她的頭髮上,她眨了眨眼睛,這才噗嗤一聲,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的輕笑起來,揹著手後退兩步,搖了搖頭。
“看你那緊張的樣子,真小氣。”
少女小聲說道,朝馬路對面吐了吐舌頭,腳步輕快的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了。
夏洛的家在出雲路,而她的家在南開路。
這中間只隔著兩條街,不過卻是三環和四環的區別,在秦海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地價一下子就拉開了五成。
小跑著回到小區裡。
幾個老太太正在樓下的長椅上打長牌,小狗拴在旁邊。
看到白迴音。
一個老奶奶揉揉眼,然後笑起來。
“放學了啊。”
“放學了!”少女輕快的答應道,眯起眼睛笑,陽光開朗的模樣。
老奶奶咧咧嘴,往她身後瞅了瞅,順便丟下一張牌,“放學這麼早,今天怎麼沒帶著那個秀氣的小夥子回來玩啊。”
“他……帶他幹嘛,那是個小氣鬼,以後都不叫他來了。”
白迴音噘起嘴,扶著揹包。
那個壞傢伙,吃了她的飯,還兇她,太討厭了,以後再也不給他帶零食了。
哼。
連他的名字都不想提,就是個大豬蹄子。
“呦,小兩口鬧彆扭了。”
旁邊一個老太太插了句嘴,幾個打牌的人都笑了起來。
白迴音被說得有點臉紅。
這可是看著她慢慢長大的鄰居,就算她不在乎,還是感覺臉上熱熱的了,小聲的解釋,“不是男朋友……他的條件比我好多了,看不上我的。我回家了!”
少女轉過身,揮著手跑掉了。
坐電梯上了五樓,推門進屋,白迴音喊了兩聲,沒人答應,看來媽媽又出門了。
媽媽總是不在家……
不過這樣也好,沒有人會督促她學習。
白迴音隨手把書包丟在沙發上,開啟電視,讓家裡有些生氣,習以為常的從冰箱裡拿了瓶可樂,正要擰開的時候,她愣了愣,又放回去,換了一盒牛奶,到廚房裡用小鍋煮上。
很快屋子裡就都是奶香味了。
捧著煮好的牛奶,白迴音回到自己的房間,舒舒服服的在床上躺下來。
這是個很有公主感的房間,精緻而漂亮,窗簾只拉了一半,夕陽的光照進來,照亮了掛滿牆壁的油畫。
好舒服……
放鬆下來,她就不會去想那個大豬蹄子了。
在大床上懶懶的躺了一會兒,到底還是要完成工作,白迴音坐了起來,去抽屜裡拿出數位屏,架在了旁邊的粉色小桌上。
和夏洛那種半路出家的地攤選手不同。
她是專業級的畫手。
畫手重要的不僅僅是筆力,更看重的是畫風和名氣,這些年,她的ID“空谷迴音”在畫圈一直都很有名,商業插圖的價格越來越高,甚至還接過手遊公司的立繪和遊戲原畫。
去後臺翻了翻找自己預約的單。
白迴音看到一個標價六萬的場景設計,還算有誠意,於是詢問了一下甲方的要求。
對方的要求很快發了過來,這是一個端遊的過場動畫鏡頭,要求是夜晚,能夠體現荒蕪,空曠,和孤獨,限定的人物只需要背影就好,還有一些細節要求。
這種單子往往落不到自由畫師手上。
運氣不錯。
工期一個月,一邊摸魚一邊做完,這筆錢夠買一個漂亮的包包了。
白迴音美滋滋的接下來,喝著牛奶,心裡美美的,隨手去翻了翻自己的素材庫,想要找找合適的立意。
素材庫裡圖片不少,切著切著,她的手指忽然停了下來,那是一張簡單的油畫草稿,背景是深藍色的天空,一望無垠的荒野,月色之下,遍地都是泛著熒光的野草。
這時候。
螢幕角落的企鵝頭像跳動了幾下。
對方的名字是克勞恩特,頭像是一棵草,後面標記著黃色的特別關注。
白迴音抿抿嘴,一下子靠在椅子上,喝著牛奶翹起了二郎腿,剛才兇自己,現在才知道來討好她了吧?
不看!
在心裡數了十個數,少女還是忍不住偷偷點開,用餘光瞄了一眼。
“白迴音,我夢話裡,還說了甚麼。”
“沒有了!”
居然不是和自己道歉!
白迴音非常不高興,故意等了五分鐘,然後才回復過去,打了一串的感嘆號,跟著又發了一張倉鼠重擊把另一隻倉鼠的臉打扁的表情。
那邊沒有了動靜,過了三分鐘,回覆過來一個哦。
哦。
哦。
哦!
這是和女孩子聊天該用的詞語和語氣麼?
白迴音被氣得不想畫畫了,她啊啊啊喊著撲到了柔軟的大床上,裹著被子把自己捲起來。
真是討厭的人。
曾經的自己為甚麼會喜歡這樣的傢伙啊,太傻了!
裹著被子在大床上打滾。
滾了好一會兒,白迴音才輕輕的鬆開了,她從被子裡探出頭,看著架在桌子上的數位屏。
那副畫還停在螢幕上——
永遠黑暗的天空,月亮,還有荒涼的熒光草。
夏洛的頭像也是這個,長長的深藍色葉子,尖上鼓鼓的,像是螢火蟲的肚子,美麗而蕭瑟。
少女有點出神。
當初的自己,到底是怎麼喜歡上這個傢伙的呢。
最早的記憶似乎是在半年之前,他們倆第一次一起出去擺攤,那時候的夏洛就是這幅小氣模樣了,總是在看書,還不忘佔她的便宜,吃她的喝她的,而一讓他花錢總有理由扣扣巴巴,推脫過去。
那天下午一起擺攤。
他帶來的書看完了,於是閒的無聊,就畫了這樣的一副熒光草。
也忘記了當初自己的心情,大概是覺得他小氣的樣子很討厭,自己就嘲諷的問了他一句,這種花好吃麼。
可夏洛的反應出與預料。
他只是看看自己,又平靜的低下了頭,繼續畫畫。
“不好吃,很澀,吃過之後嘴裡會苦很久,像是在嚼木頭,要煮成湯才能嚥下去。其實這是一種真菌,不是植物,沒有光的地方植物是長不出來的,甚麼都長不出來。”
不知道為甚麼。
那副平靜的樣子讓人覺得好悲哀,忽然好難過。
這是個有故事的男人。
從那天起。
白迴音就感覺自己好像突然戀愛了。
在後來的故事就像每一個暗戀者與被暗戀者的發展,她偷偷暗戀著這個與眾不同的少年,偶爾開個玩笑,試探著表白,夏洛卻像個直男,除了騙她飯吃,甚麼答覆都沒有。
夏洛繼續有空就打著工,省吃儉用,一邊一箱一箱去書店往家裡買書。
她也沒事就請夏洛吃頓飯。
一邊被冷漠的拒絕,一邊因為小進展而蠢蠢欲動。
之後放了暑假。
班裡幾個女生約好一起去唱KTV,她答應夏洛的費用她來出,還有晚飯,這個傢伙才勉強同意一起過來了。
她們唱歌,他就在角落裡躲著看書。
晚上大家一起去路邊吃燒烤,夏洛被灌了很多酒,沒想到這個傢伙竟然兩瓶就醉倒了,她和夏洛最好,所以也是她騎著電動車,送他回家。
也就是那個晚上。
她第一次從夏洛口中聽到了妃莉婭這個名字。
夏洛喝醉了,半睡半醒的。
她從沒想過。
那個平時嬉皮笑臉,小氣摳門的傢伙,竟然會流露出那麼多的無力和悲哀。
“妃莉婭,我們失去的東西不是土壤,不是種子,也不是水和溫度……是光啊,是光,他們拿走了我們的光,沒有光,我們就永遠無法從這裡走出去……”
“是我太沒用了……”
“不能帶你們離開,對不起,對不起……”
之後夏洛又模糊的說了很多話。
有詛咒自己的,有詛咒眾神的,更多還是那種聽不懂的語言,內疚而自責。
那些話語太驚駭。
她不敢再留下,而是跌跌撞撞的下樓離開了。
等到第二天早上。
他們在天橋碰面,夏洛又是那副沒臉沒皮的樣子了,厚起臉皮搓著手,問她幫她扛畫架,能不能請他吃一頓午飯。
看著螢幕上的熒光草。
白迴音回過神,縮回被窩裡,鬼迷心竅的開啟了手機裡的企鵝。
輸入。
“好好學習,早點回去拯救你的故鄉吧,討厭的外星人王子……如果你失敗了,我就再也不喜歡你了。”
把字全部打好。
白迴音噘著嘴,忽然笑了起來,又全部都刪掉了。
在幹嘛啊。
我個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