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是悄無聲息的。
水會先進入喉嚨和胃部引發咳嗽,接著咳嗽會導致水進入到肺中,劇烈的撕裂感和灼燒感佔據了整個肺部和胸腔,當你張大嘴想吸氧吐水時卻只會讓更多的水進入到嘴中。
接著你口中會有一些淡淡的鐵鏽味,那時肺泡破裂的味道,但你已經無暇品嚐,因為耳膜入水會讓你覺得整個頭部都快要爆炸。
你會本能的掙扎,手腳在深水中胡亂的扒拉,可你能抓住也只有從你指尖縫隙中逃離的水液,你最後只能依照求生本能憋氣。
這個過程會持續兩分半,你會不斷感覺到由缺氧引起的眩暈,直到意識喪失、瞳孔渙散、驚厥,最後在神經激發了幾次呼吸後徹底停止呼吸,心臟跳動終止,慢慢的死亡。
閻羅在水中睜大了眼睛,海水刺痛了眼球,可她卻只是望著自己嘴中吐出的氣泡,在銀白色長髮的飄舞中,向著深不見底的海底沉沒。
漸漸的,海水將這副身軀填滿,機能停止,細胞壞死。
進入到了常規意義上的……死亡。
她的屍體在海洋的深處停了下來,魚群圍繞著她,宛若星光在深海的夜空中散佈。
空無一人的寂靜,如同世界之初,一切都還沒有誕生的時刻。
在過了不知多少的時間後,這具屍體的心臟重新開始跳動,渙散的瞳孔重新聚攏。
閻羅的雙手伸到眼前,泡漲了的面板恢復成了光滑白皙的模樣,整個人都奇蹟般的復活成了完整的樣子。
“……”
她閉上眼睛,肺部進水的感覺早就已經習慣,事到如今溺亡也不過是一種讓她覺得無趣的死法。
一隻巨臂從海底深處抬起,托起她,向著海平面的光亮舉起。
重獲光明後,臉色蒼白的她趴在巨臂上咳嗽著將海水吐出,眼角瞥到自己身旁有一隻奇形怪狀的魚也被巨臂一同帶到了海面上來,正在活蹦亂跳的扭動著自己看上去宛若異形的身體。
閻羅急忙將那條深海魚給抓住,然後手中浮現出一根尖端銳利的細管,刺進魚肚中。
在深海內,深海魚的魚鰾中的空氣受到更大的壓力,在來到海面上後壓力減少,壓縮的空氣膨脹會導致內臟受損,整條魚都漲開,沒辦法下沉回到自己生活的深度,所以她正在把魚鰾中的空氣給釋放出來。
在將氣徹底放出來後,她手中又泛起了光,覆蓋在魚的身體上,接著她將其扔回了海中。
在下沉的過程中這條魚的身體會逐漸癒合,避免了刺穿魚鰾後的感染以及體內的封閉環境被破壞。
她低垂眼簾注視著逐漸平靜的海面,然後坐在了巨臂上,遙遙望著這個寂寥的世界。
閻羅其實覺得深海魚很可悲,它們一輩子都生活在了暗無天日的海中,視覺系統退化,樣貌醜陋,一旦離開深海見到真正的光明就會死。
但它們就是那樣活著,永遠不會對身處的環境感到不適,愚蠢又幸福的活著。
閻羅就這樣讓巨臂拖著,來到了岸邊,她的衣服早已被海風吹乾,走上岸後她來到離開時放下的武器旁。
她的武器多種多樣,而且大多看上去有些奇怪,譬如一對由黑、白、橙三種顏色組成雙槍、一把紫黑色的狙擊步槍、一雙鑲嵌著紅黑色球狀物的手套和刀鞘是白色但刀身以及刀柄是黑色的長刀。
而在不遠處,密密麻麻的插著數之不清的同一種樣式的黃金色長劍,甚至讓人看不見盡頭在何處。
閻羅就這樣呆呆的看著這些東西,聽著海水拍打海岸的聲音。
直到太陽東昇西落又是一個輪迴後,她才拿起了那把白色刀鞘黑色刀身的長刀,別在了腰間,邁步向著那片劍海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抬起不知疲倦的腳,她慢慢的離開那片金黃色的劍之海,來到的,是另外一片“海洋”。
由墓碑組成的海洋。
比劍海更密集,彷彿要將看到的所有地界都插上一尊墓碑不可。
她繼續走著。
偶爾會有刻有名字的墓碑,還有更具體一些的寫了身份的,但更多的都只是無名冢。
她最後在一尊寫有墓誌銘的墓碑前停下了。
『逐火之蛾戰士CM-000林犧牲於第十律者作戰』
後面一部分是隻有一句話的銘文。
『英雄長眠於此』
閻羅死死地盯著那已經看了無數遍,日日夜夜都在她腦海中閃過的銘文,逐漸捏緊了拳頭,無數的痛苦和怨恨在她眼中化作怒火跳動,讓生性冷淡的她面部扭曲。
彷彿下一刻,她就會舉起手,用律者那無可匹敵的力量,將這尊墓碑砸得稀巴爛。
倏地,一場大雨降臨在了頭頂,將她心中的火焰澆滅。
……
“下雨了。”
身邊的少女伸手去接那些調皮的雨滴,而那些抓不住的雨水,在她的纖纖手指上滑過,最終還是落入了大海之中。
林看著這常有的海上暴雨,變化無常的海洋天氣在逐火之蛾的甲板上可以一次性看個夠,而逐火之蛾也懶得對自己基地周圍的天氣做人工調節,反正怎麼也影響不到內部。
不過愛莉希雅眼中倒有些欣喜,她對甚麼事都保持著新鮮感,哪怕是一場已經見過無數次的大雨。
“林,下雨了,你怎麼看上去有些不高興?”笨拙的接雨少女回過頭笑著問道。
“……下雨為甚麼要高興?”
他沒辦法把這兩件事做任何的關聯,除非他是賣雨傘的。
只是愛莉希雅的瑩瑩笑臉告訴他,她會為此感到開心。
“你想啊,我們一直都待在全封閉的基地裡面,就算是幾個月下來都感覺不到有甚麼變化。”愛莉希雅一本正經的說道,“可只要下雨了,我們走出來,雨淋到我們頭上時,就會覺得這個世界還活著,依舊豐富多彩啊~”
“啊……這樣啊。”林淡淡地回應。
“唔……我的副官先生,隊長開心你也該開心才對,怎麼能這麼敷衍呢?”
“……當隊長不是當皇帝,我也不是太監。”
愛莉希雅笑得前仰後合,她扶著林的肩膀,一雙精靈耳靈動的顫抖著,在笑夠了之後才忍俊不禁的站直了身體。
然後她的表情有些猶豫,眼中也有點羞澀,停頓了很久才用微不可查的聲音問道:“那個……林,你剛才說的……是甚麼意思?”
“甚麼?”林反問道。
“就是剛才迎新會上說的……”
“嗯,我在你身邊覺得很開心。”
愛莉希雅的撇過頭去,不讓林看到自己臉上的樣子,良久之後她才又磕絆著低聲道:“真的嗎?”
“真的。”
林用嚴肅的語氣回答道——
“我在你們身邊覺得很開心。”
愛莉希雅的笑容突然僵在嘴角,她用一種莫名的語氣問道:
“……你們?”
林疑惑地看了愛莉希雅一眼,接著報菜名似的說道:“就是你、凱文、梅、華、維爾薇、梅比烏斯、普羅米修斯……”
“……”
愛莉希雅的表情先是冷卻,然後又有些無奈又有些高興的笑吟吟的點了點頭:“是啊……大家在一起,確實很開心。”
她微笑著抬起頭,望著這場雨。
“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該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