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
林注視著鏡中的自己，一張沒有表情的臉談不上不怒自威但也充滿了壓迫感，毫無波動的宛若死人的眼神，還有一頭缺乏打理的黑髮。
他本以為自己會經過這幾天的操勞而憔悴，但看上去意外的有精氣神。
所以在頭盔下面藏著的就是這張臉嗎？那這張臉下面現在又藏著甚麼？
林拿出藥瓶，木訥地端過水杯將藥嚥了下去。
“……”
在放下水杯之後，他捧起自己的頭盔，在準備戴上時，又停住了。
今天他打算去調查愛因斯坦的房間，自從林將“謊言”告知了凱文後，凱文便和其他調查人員一起把愛因斯坦的房間翻了個底朝天，即便對外聲稱沒發現任何線索，卻還是沒有停止對愛因斯坦的調查。
沒有發現任何線索？真的是這樣嗎？
沒有發現線索為甚麼還要繼續調查呢？沒有發現線索……為甚麼不把愛因斯坦抓回來呢？
為了製造畏罪潛逃的假象嗎？
在林反應過來後，他才注意到，自己已經完全在用有罪論的方式去看待凱文了。
所謂的信任的崩壞，或許就是如此。
那要到此為止嗎？
如果現在放棄繼續追查，或許就能夠恢復到平時的樣子，也許自己再謹慎一點就不會造成上一次的局面，而凱文他們殺死維爾薇是不是有其苦衷在裡面，只要現在放棄，這起案子也許就只會是一個破解不了的懸案，不會再指認任何人為兇手……
所以，要放棄嗎……
頭盔的可視窗黯淡，這也正常，畢竟他沒有將其戴上。
林望著這頂由維爾薇為他重新制作的頭盔，上面新增的那些無用的裝置，還有故意製作成與以前的頭盔一樣的外形。
最終，林甚麼沒有說，他將頭盔戴上，然後離開了房間。
……
“已經做好決定了嗎？”
千棲早有預料的等待著全副武裝的林出現，在她的電腦上有著一片綠油油的內碼表面。
她今天也換上了初次見面時的極客裝，嚼著口香糖，坐在自己的軟椅上，注目著低頭走進來的林。
嘴角還是那抹若有若無的讓人感受不到溫度的笑容。
“我已經入侵過梅的主機了，很可惜，如你所說，她是個不會把重要的東西儲存在電子裝置中的人，我只能找到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最終，還是需要我們去親自調查，真是有種網路上無法解決問題就約定線下見面的感覺啊……”
林無言地聽著千棲誇誇其談，她不緊不迫的語氣聽不出對眼下的局面有任何感到不適的地方。
看上去，她很享受這種被謎題困擾，在佈滿怪物和殺手的迷霧中讓銳利的殺氣刺痛背脊的快感。
“……你在期待甚麼嗎？”林看著她，而她也看著林。
千棲的笑容清晰的映照在他的眼中。
“期待？嗯……是的，我確實在期待。”千棲供認不諱，“與人勾心鬥角，是人類社會永恆不變的旋律，而現在算得上是我有生以來最驚心動魄的一次經歷吧，所以我很期待接下來會怎麼發展。”
“你現在，又在扮演誰呢？”
“……”
這是首次，林看到千棲的真情實感的流露。
無論之前偽裝得再怎麼相像，都只是在用自己的面部表情和肢體語言組合起來的贗品。
而現在，她在聽到林的這句話後，訝然地睜大了自己的眼睛，灰色的瞳孔中閃過了不解的情緒。
“偽裝？你在說甚麼呢？”千棲的表情迅速冷卻。
“……如果你在表現出這幅樣子之前的所有模樣都是偽裝，那現在的這個‘壞人’的形象，是否也是你的偽裝？”林一字一句不慌不忙的說著，“謊言揭開不一定就是真相，而在第二個謊言被揭開後，所顯露出來的是真相，還是你想讓我看到的真相？”
“……”
“……”
“所以……這有甚麼意義呢？”千棲轉過身去，在鍵盤上敲打了兩下，介面便恢復成了簡潔版的應用桌面，她頭也不回地說道，“就算我是在偽裝，又有甚麼問題？你不也樂在其中嗎？”
“想要看到我是個軟弱的人的人，會發現我就是一個軟弱的傢伙；想要看到我是個惡趣味的駭客的人，會發現我是一個惡趣味的駭客；而你，需要一個‘壞人’陪著你，所以我也可以裝出一個壞人的樣子，這樣也不會對誰不好，不是嗎？”
是的，這樣對誰都好，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把千棲擺在一個適合的心理位置上，而她也會盡職盡責的去演繹每個人心目中的模樣。
“那你自己，怎麼辦？”
千棲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只不過幅度很小，林並未看清那是否真的是她在顫抖，還是隻是單純的自己眼花了。
之後，就是長到讓人窒息，猶如時間凝固的沉默。
……
……
“沒人會需要‘我’的。”
千棲的下一次開口，已經平靜了下來。
“下次別這樣子做，會讓人誤會。”
“……誰會誤會？”
“我。”
千棲苦澀又無奈地吐出一個字。
似曾相識的對話。
“你知道在你身邊的那些女的都犯了一個甚麼樣的根本性的錯誤嗎？就是把你對她們的好當做是獨一無二的，但那並非是你真的和她們關係有多好，而是你實際上就是一箇中央空調一樣的傢伙，還偏偏因為特殊的性格很難讓人看出來，我最討厭的就是這樣的人。”
“梅比烏斯博士應該是最早看出來的那個，所以她應該會時時刻刻的提醒你，對她的態度一定是要獨特的。”
“我這樣的人，也非常容易被你這種特質吸引，所以別讓我誤會啊……”
她回過頭來，林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們就維持著這種不近不遠的‘惡人聯盟’的關係，跟過家家一樣的感覺，就可以了，你不需要了解我，只要瞭解‘千棲’這個人就可以了。”
“……”
“對了，你高中時期，除了凱文和梅，還有關係好的人嗎？”
“……沒有了。”
“這樣啊。”
千棲伸了個懶腰，明媚的笑道：“好了，走吧，該去做我們該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