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哪裡呢?
在無數個暗無天日的等待中,破損報廢的身體中,靜靜地安置著一個空白的意識。
“你看那邊那個是甚麼?”
“這裡怎麼凸起來了?昨天都還沒有。”
她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只有一些細碎的聲音傳入了她的意識中,那是兩個稚嫩的嗓音。
奇怪?她為甚麼會在這裡?
她探尋那龐大的存在於某處的記憶,可卻被拒之門外。
甚麼都想不起來。
沒有身體、沒有眼睛、沒有記憶……只有不知何處來的聲音,在回想。
“這個土坡好滑啊,你看我,哈哈哈……”
“小心點啊,不要摔……”
“哎喲!”
那兩個聲音沒有離開,似乎還在做甚麼,但這一切都對她無關,她只是呆滯的存在於這裡,哪裡都不會去,哪裡也去不了。
但同時,她也沒有存在的意義。
也許在漫長的時光中,她會衝破記憶的枷鎖,也有可能是是在不知道多久之前,她因為漫長到幾乎永遠的禁錮而失去了意識。
那可能,很快她就可以再一次失去意識了。
“嗯……你不覺得這裡好空嗎?要不我們種一點東西吧。”
“種甚麼呢?”
“不知道……先把這裡的土給挖開吧。”
淅淅索索。
有甚麼在“耳邊”刨動的聲響。
她仍然呆滯著,沒有任何的反應。
“哇!這是甚麼!你看這個!”
“這個是甚麼啊……好奇怪……那個是手嗎?”
“該、該不會是怪物吧?快跑!”
“嗒嗒嗒……”
“等等我啊……”
聲音遠去了,周圍歸於平靜,她繼續享受著自己的“寧靜”。
永世的平靜,可能才是她的歸宿吧。
……
“……”
有甚麼靠過來了。
“呼……還在這裡啊……”
是其中一個稚嫩的聲音,他又回到了這裡,然後她又聽見了刨土的聲音。
“……這是種子嗎?”
另一個聲音也一同響起來了。
他們在一起對著某樣東西指指點點,討論著,並最終下了一個奇怪的結論。
“這就是個種子吧,還有那隻手仔細看就像是根,我父親給我看過的那些樹底下就是長著這種樣子的根。”
“那我們不是把這個種子的根給毀掉了?”
“……”
“……”
在漫長的沉默過後,其中一個孩子突然又刨了刨土:“那我們……現在把它種回去吧,我也帶了一個種子,一起種回去,然後澆澆水,說不定就能把它被毀掉的根給修好了。”
“我、我也帶了一顆種子。”
“嗯,一起種吧。”
他們將種子放入了那個東西的旁邊,然後重新埋上土,急匆匆的去用樹葉編織的桶打水,來為這個小土坡澆水。
她感覺到了一陣清涼。
他們,在給她澆水?
“這樣就好了!這裡就是我們種下種子的地方,以後一定要經常來看哦!”
……
她似乎已經可以看到記憶的一部分了,但她並不確定那是屬於她的,還是某個人的記憶。
只有意識上,某種“東西”正在強制讓她甚麼都感受不到,如同一個提線木偶。
不過她其實在期待。
期待著每一週,那兩個孩子都會來給她澆水,今天,是他們每週固定會來玩的時間。
可今天,似乎來的有點晚。
“……”
“……”
距離他們第一次來到這裡,已經過去了好幾年了。
她對時間沒有多少概念,但她透過兩個孩子嗓音的變化,已經發現他們實際上已經不能夠被稱為“孩子”了。
“我……要去參軍了。”
“……這麼巧,我也要去。”
“呵呵,別騙人了,你不用跟著我去的,我家裡要是父親不在了就甚麼都沒有了,你還有兩個哥哥吧。”
“……我們可是從小到大都沒分開過。”
“那也不必去戰場。”
她聽不懂他們的話。
但她聽得出來,他們的語氣再也沒有了以前的天真爛漫。
“那三顆種子種了多久了?”
“有幾年了吧,都還沒發芽啊。”
“實際上根本種不出來吧?”
“哈哈……也是。”
“……”
“……”
“我要走了。”
“一路順風。”
……
她無法理解,他們口中的感情,是甚麼。
就像她也無法理解他們為甚麼在那時要種下種子,並且約好每個星期都來澆水。
不過在一個人走之後,另一個人,還是會按時來到這裡,澆上一瓢水。
剩下的這個人,在另一人走之後就成家了,他會每次來到這裡時都自言自語的說甚麼,彷彿還在跟另外一個人說話。
然後,在某一天,那個人,也不來了。
……
“已經這麼多年了啊……”
年老蒼蒼的聲音,讓她的意識再度醒了過來。
她似乎聽出來了,這個聲音,有一些熟悉。
是那個剩下的人。
“結果樹還是沒有種出來。”
“人也還是沒有會來啊。”
一瓢水,澆到了她的頭上。
她茫然的,空白的意識,在此時,不知為何,正在與那無法形容的龐大記憶接觸。
“那時候,再怎麼澆水,也是沒辦法種出樹來的吧。”
“只不過,是不是會生根發芽,好像也不重要……”
“只是種下了甚麼,才有理由一起約好來到這裡。”
“……”
“喂,聽得到嗎?那顆種子,如果聽得到的話,就請發芽吧,長成一棵美麗的樹吧。”
那個人留下了這句話。
接著,她就再也聽不到了。
……
這不過是她漫長的,等待的過程中,幾千萬年的時間裡的一次呼吸。
兩個孩子的童年到老年,她也不過是窺見了一小部分,甚至連他們究竟發生了甚麼,完整的人生,都無從得知。
不過這些渺小的部分,在她整個等待的過程中,有著無數的人,從她身邊經過。
他們的人生,就那麼平靜地出現在她的耳邊,有那麼平靜地淡去。
直到某一天,她想要去看看,那些人,究竟是甚麼樣的。
她想親自去成為那些平凡的,在時間中逝去的人。
於是,種子便發芽了。
而在又一次無數的時間流逝後。
澆下的水,也終於讓嫩芽,長成了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