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這個詞,我第一次見到,是在書本上。”
“那天,我悄悄的進了父親的書房,當時或許只是想要隨便找一個地方玩,畢竟整個家都已經被我走遍了,唯獨父親的書房始終沒有去過。”
“父親對我說那裡放著的東西,我長大之後就會得到,在此之前,他並不想將其強加於我。”
“而我,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找到了父親的書桌上的一本書,上面的第一行字,寫的便是‘人類的美德’。”
“然後,在那天,我的父母出車禍死去了。”
“後來,我一直覺得‘人類’這個詞實在是太龐大,也太遙遠,它囊括了一個種族,也囊括了他們的共性。”
“但,在我真正開始接觸到真實的人類的時候,我才意識到父親所說的話,無比的正確。”
“人類並不是那麼的遙遠,也遠沒有那麼的龐大……”
男人將最後的這份記錄錄製完畢,他靜靜地坐在無人的高塔中,眺望著殘骸構築成的遠方。
寂靜的世界、死亡的世界、真實的世界……
如果有一位藝術家在這裡,或許他會將現在的世界栩栩如生的描繪,但他並不是,所以他只是感受著這個除了他之外,再也沒有活著的人類的世界殘餘的迴響。
最後一位戰士,奮戰到了最後一刻,他們到死都還在相信著男人。
他們別無選擇,但他們仍然以人類的身份,驕傲的死去。
現在,只剩下了他。
男人在這時想起的,是在自己高中時期,躺在河邊的草坪上,甚麼也不想,任由風將自己吹拂。
沒有其他人,就像現在這樣。
可是,是從甚麼時候變了的呢?
對,就是從那個時候起,遇到她開始。
現在想來,她或許只是一個引子吧,男人因為她而接觸到了更多的人,也從一個從未有過的視角,去看到了人類的多面,而最終,凝結出的感情,又具象化為了與她的感情和關係。
在每一個選擇的轉折點,他都捨棄了自身,選擇了更多的人。
可結果卻是,留下來的,只剩他。
早在女孩病危之際,男人就已經知道人類是沒辦法戰勝崩壞的,在那時他或許就該待在那裡,和女孩一起等待人類覆滅的結局,而如今人類也不過多拖延了幾年,到頭來還是“不出所料”。
那……有甚麼得到改變了嗎?
男人想,應該還是有的。
一個人的長大,不是越來越冷酷,而是越來越溫柔。
他得以長大,而人類,也得以長大。
這樣,也許已經夠了。
……
“沒有死嗎……看來,是沒辦法等到終焉的降臨了。”
男人望著螢幕中那個緩緩靠近的毀滅的人形,律者的外表還是那麼具有迷惑性,與人類如此的相似,卻又如此的不同。
第十二律者,也是終焉降臨前的最後一個律者,在男人看來,是給這個文明畫上句號的,也是將神罰降落在人類的頭頂的最強律者。
因為,她用人類的武器,打敗了人類,甚至可以說是……人類自己打敗了自己。
“Sakura,謝謝你……我想對你說很多話,但最後,只剩下了這句話……謝謝你……”
男人回過頭去,看向那如同在冰棺中睡著了的粉發女孩,他金屬製成的臉龐上,露出了一個自然的,只屬於人類的……微笑。
“那時的相遇只是偶然。”
“那時的約定也只是一起鬧劇。”
“但無論如何,這都是我們共同抵達的結局。”
“如果說,現在的我與那時有甚麼不同……”
……
男人抓住了第十二律者的脖子,他們一同墜向地面,他拼盡全力的攻擊著,而律者,也毫不留情的想要奪取這最後一個人類的生命。
沒錯,雖然這個人的身體是由魂鋼組成,根本無法從軀體上看出他是一個人類,但她感覺得到,他是人類!
“嘭!”
他們墜落在地,男人抓住了她的肩膀,魂鋼手臂貫穿了她的胸口,將那顆律者核心給扯了出來。
而律者在最後一刻,也完成了對他的攻擊,同樣是魂鋼材質的利刃,刺穿了他的頭顱。
“啪嗒。”
失去生命的身體倒在地上。
“嘩啦啦……”
一場雨,來洗涮末日之後的世界。
它就像是眼淚,它就像是罪孽,它就像是希望……
它落在了男人不再動彈的身體上。
那顆律者核心,在他死去之後,被他手臂上最後一刻下達指令鑄成的容器所束縛。
在那之後,魂鋼人形和律者核心,將會迎來千萬年的寂靜。
律者核心中的意識,也在那一刻起,開始入侵魂鋼組成的身體,在那其中男人留下的最後的微不足道的感情,併入了她的意識之中。
那只是幾十億人類中微不足道的一個個體的記憶。
那只是他在計算後得出的無限趨近於零的可能性。
那只是人類天真的向不存在的神明們祈求的奇蹟。
最後的最後,他還是問了自己那個問題:“你相信奇蹟會發生嗎?”
他的意識,消散了。
“我不相信奇蹟……但在科學史上卻少不了奇蹟的存在。”
“但如果真的存在著名為‘感情’的奇蹟……就請讓它實現吧……哪怕是千萬分之一……億萬分之一……我都衷心地祈禱著……”
“這只是一個渺小的人類微不足道的願望……”
“但哪怕此時此地……我也在為你們祈禱著……”
“為那不知多久之後的文明……祈禱著……”
“奇蹟的發生……”
……
男人,所留下的那些資料,在時間的長河中,消失殆盡,他終究還是沒能給後來的文明留下甚麼。
就像他始終無力拯救人類那樣。
這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故事。
這是一個從一起鬧劇開始,到一場大雨結束的故事。
這是從殘缺邁向正常,渴望改變並感受感情,最終蛻變的故事。
這是一個不知最後該用甚麼情感來詮釋的故事。
這是錯誤的故事。
這是正確的故事。
這是“我”成為“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