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律者記不起來她是甚麼時候出生的。
不對,應該不叫出生,而是該叫做降臨。
從一片混沌中,降臨到了一個陌生的身體裡,蜂擁而入的記憶和破壞的本能讓她在與魂的意識合二為一的同時,就已經讓她成為了合格的“律者意識”。
是的,她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她是魂的意識的進化體,魂和律者核心融合後,便成為了現在的她。
所以她該是魂,也該是律者。
那麼她就該做魂想做的事,也該做律者做的事。
她覺得自己很完美,無論是人類的身份,還是律者的身份都兼顧住了,更何況魂其實也憎恨人類,與律者不謀而合,那麼自己消滅人類的計劃就完成了對自己的認可。
可是,那個本該是魂的重要的人,卻否定了她“魂”的身份。
他連片刻的猶豫都沒有,從頭到尾都不覺得她就是魂,只是第六律者。
很好,那就讓他如願以償,反正她既是魂,也是第六律者,既然他不認為她是魂,那就用律者的身份讓他絕望。
歷來最富有智慧擁有人類思考模式的律者,她覺得這樣的自己就是最強的律者,她甚至還通曉人類的感情,知道他們會為甚麼而猶豫,利用好人類的感情那麼就可以在消滅人類這條路上無往不利。
只是,還是那個人,他又好像,沒有感情。
他不會為她的威脅和引誘而動搖,也不會被她的面容迷惑,彷彿是一個判斷精準的機器,完成了所有該完成的任務。
比她一個律者,還要漠視人性。
怎麼看,都是會哭會笑會嗔怒的自己更像人類。
但是,這樣的自己,為甚麼還是一直落於他的下風呢?
“……”
後來,她知道了。
律者會哭會笑,會模仿人類的感情,會從情感的記憶中找到人類的弱點,但她在那喜怒皆有的外表下,還只是一片虛無。
正如林所說,她甚麼都不是,不是魂,也不是律者。
看上去是兩者結合的優秀產物,可實際上是無法在兩邊站穩腳跟的夾縫中的失敗之物。
而那個從始至終都不會笑不會哭的男人,在那個外表下,卻有著貨真價實的人性。
只是因為這樣,所以輸了?
是的,只是因為如此。
但律者還是不會為此感到真正的茫然。
因為她沒有人性。
……
“轟!”
第六律者呆滯地看著遮天蔽日的大樹顫抖著,那些妖異的花朵枯萎化灰,如同發出臨死的哀嚎,向著地面坍塌。
承接天地的巨樹,被人類所砍伐。
不對,這一切,都是她做的。
能將一切細胞凋零的黑霧,從巨樹的樹根上散去,那些生物的破壞者,已經將這個頑強的生命體的根部粉碎了。
巨樹正在死去。
這個她創造的生命,人類目前幾乎無法殺死的生命被她親手抹殺了。
這一幕彷彿是天地異變,神話的終結。
在樹木倒下的地方,一顆驅散黑夜的火球,正冉冉升起。
“咳咳咳……”凱文扶著腐爛的樹根站在不遠處,他看到死去的巨樹,眼中出現了些許的欣喜,但很快就被肅穆所代替。
他取下手上徹底報廢了的相位轉移裝置,扔到一旁。
這個由德爾塔開發,伴隨了林四次大型崩壞,並且作為此次律者和人類爭奪焦點的裝置,終於還是到達了它使用的極限,在第六律者超負荷的連續使用以及凱文最後一次的驅動下,不堪重負的完全毀壞。
而這個副作用巨大和使用條件苛刻的裝置,也可能會被禁止再度製造,它作為歷史的塵埃,消失在了人類與崩壞的戰爭中。
“哈哈哈哈哈……”
第六律者望著那一輪曜日,突然大笑了起來。
笑聲開朗而清脆,不似她之前虛偽做作的偽笑。
凱文警惕的舉起槍,他的意識也已經在相位轉移裝置的副作用下模糊了,反應能否還能跟得上黑霧速度不得而知,所以更加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第六律者被劃出一道血痕的臉偏側,似有些感嘆地說道:“你們人類,總是會給我一些莫名其妙的驚喜,明明我一直都在按照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來演算,想象你們人類最有可能會做的事……”
“但你們卻每一步,都沒有按照我預想中的那樣做。”
“如果我和以前的律者一樣,沒有考慮那麼多,或許已經和我的眷屬一起將第五支部給毀滅了,而不會大費周章的預防支援製造這棵樹,憑藉絕對的實力將極東踏為平地。”
“如果我更像人類一點,可能就真正的猜到了你們人類會怎麼做,用更加狡猾和安全的方式,將你們一個一個的殲滅。”
“但是我,既不能更像律者,也不能更像人類。”
“我究竟……是甚麼……還是說……其實甚麼都不是。”
她微笑著放下手,對凱文笑道:“你能給我取一個名字嗎?不是死之律者這種代號,而是你們人類那樣的名字。”
“……”
凱文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哪怕一句,她越是表現得眉慈善目,他越是警惕她的突然暴起。
他不會理解第六律者的想法,就像她也不會理解人類的想法。
“交涉失敗,看來我終究還是律者。”第六律者對此沒有多大的情緒起伏,她聳了聳肩,調動凋零權能,“那就讓我完成律者該做的事吧。”
氣塵飛揚,三架泰坦同時降落,愛莉希雅和痕從泰坦上跳了下來,拿起各自的武器,而林則是在調整好呼吸之後單手握緊了操縱桿。
一時無言,但也不需要甚麼語言了。
“對了,你的房間裡,有她送的禮物。”
第六律者驟然抬起頭,對林笑了一下。
林扣動了扳機。
“嘭!”
最後一戰,爆發。
……
“可惡……”
蘇撞在行動遲緩的死士肩上,一腳踩在它的關節上,然後繼續往前小跑,留意周圍是否有小孩的哭聲。
在這座人間煉獄中行動,他的腳步越發的緩慢,躲避著周圍的怪物的追殺,還要在偌大的範圍裡找到一個孩童。
聽上去真可笑。
但蘇始終堅定的認為他沒有聽錯。
“嗚哇——”
又來了。
這一回,哭聲近在咫尺,他猛地轉頭,看向了哭聲的來源。
一座,廢墟之下,傳來了孩童有力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