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律者誕生後能安然無恙的讓整個城市四分之三的人撤離已經是絕無僅有的幸運，除開第四律者的目的一開始就是逐火之蛾外，第五律者崩壞能的影響擴散到了城市之外，即便整個城市所有人都撤離了也依舊有五分之一的人死於崩壞能和變異的死士、崩壞獸。
第二、第三律者更是在誕生之時就讓近乎一個城市的上千萬人口全員死亡，在極東的第三律者的餘波甚至波及到了神州的滄海市，而滄海市的倖存者算上華也不過百人左右。
在逐火之蛾看來，乃至第五支部的指揮室的眾人看來，林他們已經超額完成了任務，四分之三的人口在倖存者名單歷史上也名列前茅，是一個少有的數字。
上位崩壞獸和律者少有配合作戰，故而沒有人知道這兩種站在崩壞生物頂點的怪物若是真正聯合起來會是何種的殺傷力，但第五支部的人知道目前僅存的戰力林和櫻在戰略意義上已經超過了那剩下的四分之一。
不需要多少考慮，在明知繼續戰鬥必死的局面下儲存戰鬥力等待支援是最優的方案。
“林，你們立刻撤退到第五支部。”司帕西冷酷的下達命令。
“撤退？那剩下的人呢？”櫻在加入了通訊頻道後聽到的一句話便是這句在她聽來有些荒唐的命令。
“剩下的人也在撤離當中，現在需要你們儲存戰力，在上位崩壞獸出現後城市裡的崩壞能含量在極速上升，第五支部也可能會受到攻擊，如果你們犧牲了只會導致在支援到達前無人保護第五支部和防止意外狀況。”
“放心好了，根據對律者的資料觀察，幾乎所有的律者在誕生後二十四小時內會有一個適應期，她們會停留在一個地方用來適應權能。”
逐火之蛾針對律者做出的“生態研究”是經過多次收集資料得出的，所以司帕西說的這份情報沒有問題。
但是就在櫻想要諮詢林的意見時，他對著通訊器用平靜的語氣說道：“但是上位崩壞獸沒有這種習性，而且律者的前二十四小時的活動範圍也並不完全確定。”
“……林。”司帕西轉為私人頻道，他的聲音冷得讓人發抖，“用梅博士說過的一句話來形容當前的狀況，那就是讓更有價值的人活下去，才是正確的選擇，你們活著可以讓多於這四分之一人的人得救，況且即便你們留在那裡也阻止不了上位崩壞獸和律者。”
“你自己相信嗎？一個殘廢和一個新手，可以解決律者和上位崩壞獸？你忘了你現在的樣子是如何造成的嗎？”
“我們沒有驚動第六律者讓她釋放那種黑霧，這不已經夠了嗎？”
日薄西山，林站在即將消失的夕陽中，在他看來這座城市正在被襲來的黑暗籠罩，就算眼中那丁點的瑩綠能夠照亮黑暗，也只是微不足道的螢火之光罷了。
保護第五支部，為接下來的討伐戰做準備，確實是更明智的選擇，只要討伐戰成功，就會有更多的人免於崩壞的威脅。
為了那四分之一人，還是為了這城市之外的更多的人？
不過一息之間，林就做出了他的選擇。
每一次他都會面臨選擇，同時他也每一次都會給出同樣的答案。
這一次，也不例外。
“櫻，你撤退回去保護第五支部。”
“……”
林輕描淡寫的折斷柺杖，將下半截綁在自己的斷腿上，使得自己勉強有一個支撐，對陰著臉看不出情緒的櫻說道。
“林。”
“讓更有價值的人活下去，我已經沒有價值了，甚麼都沒有了。”林仿若自言自語的抬起頭注目著夕陽消失在天際，黑暗降臨在這片大地，“我在普通人類社會中沒有任何的地位和聯絡，我在逐火之蛾中作為一個士兵也失去了戰鬥的能力，這具身體在幾個小時後也會徹底死亡，所以我在這個世界上的價值已經消失了。”
林低下頭看向螢幕中面無表情的司帕西，側過臉龐，伸手將自己右眼的眼皮扯起來，露出其中的空洞：“明白了嗎？司帕西博士，這隻眼睛已經甚麼都看不到了。”
漆黑、深邃和空無一物。
無論是他的過去，還是他的未來，他都已經看不見了。
換句話說，他沒有了司帕西口中的那份值得犧牲其他人來換取他活下去的價值。
放棄四分之一的人的生死，這對逐火之蛾來說僅僅是一份報告上的損失數字，與整個人類的存亡比起來，他們顯得微不足道，甚至比不上任何一個總部的研究員要有價值。
但對他們自己來說，他們的生命就是他們的全部。
“我在這裡退出逐火之蛾，接下來的所有行為均出自我的個人意願。”
林為了保護人類而加入逐火之蛾，而現在，他也會為了保護人類而退出逐火之蛾。
“司帕西博士……”指揮室的有些人忍不住呼喚沒有表情的司帕西，但他抬起手示意他們繼續做自己的事。
他甚麼都沒有多說，只是切斷了林的通訊對櫻說道：“特別行動部隊‘毒蛹’，立即返回第五支部執行護衛任務。”
“……”
櫻張開嘴想要對林說甚麼，但最終還是變成了一個沉重的嘆息。
“謝謝……”
“甚麼？”
“謝謝你同意梅博士來與我交易。”
林吃力地站著，望著快步遠去的櫻發少女的背影，他將剩下的藥劑全部取出。
注視著在注射器中翻滾的瑩綠色液體，他彷彿回到了長空市，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一切都沒有變，那時的自己孤身一人，現在也還是孤身一人。
若以價值定義，那麼此時的他確實已經毫無價值，就像在黑夜裡的一小簇不明亮的螢火，誰也無法照亮，更沒辦法點亮這片漆黑的夜晚。
但是隻是現在就好，能讓這幅無用的身軀，完成它最後的使命，去達成最初的約定。
哪怕僅僅是隨時都會熄滅的螢火，相信也可以點亮不知何人的道路，他們沿著這條路繼續向前，抵達他沒能到達的彼岸。
他叩問著內心，發現原來自己從來沒有動搖過。
不是因為所謂的改造，而是發自內心的理念。
或許這就夠了。
“滋啦——”
男人扯下臉上的繃帶，將所有的注射器刺進的自己的脖子，仰起頭將僅剩的左眼睜大，那微弱的熒綠在瞳孔中散發著不起眼的光芒。
在黑夜降臨的城市裡，一個人完成他生命的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