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死亡需要多久時間?
司帕西捋起頭髮,冷血的光在他眼窩裡閃爍,一種獨屬於科研人員的冷寒醞釀於他的心中,面露冷光的盯著再度失去意識的男人。
刺穿心臟這個身體的泵血器官,造成大面積的破損,泵血功能就會嚴重受損,不超過五分鐘就會死亡。
司帕西發自內心的憎恨著議長,他在剛才能夠冷靜的說出那番話,僅僅是作為逐火之蛾第五支部的部長,他的使命是製作出能夠治癒崩壞病的藥物。
可在拋去了部長的這一身份後,司帕西其實在見到議長的第一刻開始就想刺穿議長的心臟把他釘在牆上,看著他慢慢斷氣。
從身份來講,議長是殺害其他高層的叛徒,從道德來講,司帕西理應給前第五支部的所有人,包括他的妻女一個交代。
他的獨臂從桌上拿起手槍,開啟了保險。
房間內靜悄悄的,與外面的熙來攘往完全不一樣。
“……”
殺了這個男人也可以從他身體裡提取出血清,只不過幾個小時的時間,就算有區別也是極小的一點,而司帕西可以報仇,結束自己多年以來壓抑在心中的心結。
這是一個一舉兩得的好事,議長死了誰也不會在意,只會有歡呼。
動手嗎?
現在嗎?
司帕西根本沒有猶豫,抬起槍口對準了議長的心臟,他不想看到議長的腦袋跟西瓜一樣炸開,那場面會讓他想到自己的妻子。
“……”
可手指,卻始終沒有扣下扳機。
議長在昏迷前的笑容仍揮之不去,那不是任何的譏諷和冷笑,而是一種……計劃得逞的微笑。
會有人聽到自己會死而高興嗎?他一開始的目的就是為了死嗎?
但議長為了能夠活下來,可是將第六律者帶到了人群密集的城市中,這相當於往城市裡投放了一顆核彈。
“我要活到第五支部!”那句猙獰的嘶吼,迴盪在耳邊,讓司帕西身體一震。
活到……第五支部。
一個人只有在死的時候,才會看清自己。
司帕西茅塞頓開,他終於知道議長的笑容為甚麼會是那種樣子了,因為他的計劃確實成功了。
他為了活到第五支部而不惜將律者帶來,他破解律者的權能是為了人類,但他在完成了這最後一件為了認為的事後,他的心中只剩下了私心。
議長想用這最後一個崩壞病患者的屍體來賭血清的完成,即便搭上整個城市甚至是人類的命運。
而這僅僅是為了另一個人,另一個崩壞病患者,那個奔赴前線的男人。
有時候,一個人的意義會凌駕於更多人之上。
司帕西想到了那個失去了妻女的夜晚,他失去理智的將所有的怒火發洩在了林的身上,哪怕他明白那是最優解,哪怕他明白自己是負責研究出崩壞病解藥的人才……
但若是他有機會,他一定會選用自己命換妻女的命,哪怕他可以拯救更多的生命,由他在讓更多人得意活下去,他也不會猶豫。
可這就憑這個理由讓前第五支部的所有人的意義消失嗎!
司帕西咬緊牙關,怒目圓瞪,手指絲毫沒有鬆開的意思。
這個男人為了他的計劃,毀滅了第五支部,現在居然為了他重要的人又想搭上那麼多人的性命。
第五支部的意義……
手指漸漸用力。
由我來——
徹底按下扳機。
“嘭!”
沸騰的血液濺到了司帕西的殺氣騰騰的臉上,他眼睛中的血絲猙獰而恐怖。
“……”
他漸漸的吸氣,又吐氣,急速跳動的心臟慢了下來。
彈孔在議長的身側的桌子上清晰可見,而議長在咳出了一口血後更加虛弱,隨時都有可能斷氣。
司帕西的手落在了身側,手槍掉在地上發出哐當的響聲。
第五支部的意義,是拯救生命,他們所有人,都是為此而拼上性命加入的逐火之蛾。
他要將他們的意志延續下去。
司帕西失去另一隻手臂的一側感受到了一些輕微的幻痛,他轉過頭,看到一個白髮的女子正牽著他的手和一個稚嫩的孩子對他微笑。
栩栩如生,彷彿她們還活著。
“卡倫、絲織……再等等我吧……再等等我……”
司帕西靠著牆壁坐下,仰起頭輕語。
……
“我的夢會在哪裡結束?”
“在現實的起點。”
“我的現實會在哪裡結束?”
“在你心靈的起點。”
林站在黑夜裡,他回頭看去,看不到自己來時的路,也看不到一絲的燈光。
在再度看向前方後,他看不見前行的道路。
原來他根本沒有走在正路上啊。
他自嘲的輕笑,隨便挑了一個方向走去。
林在這片黑夜裡聽不到別人的聲音,他想要吶喊,卻只能聽到喉嚨裡的咆哮,如同惡魔,不堪且醜陋。
在黑暗中走久了,他便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是在轉圈圈,還是在往回走。
但都無所謂了,反正,不管走向何方,他能看到的都只有黑暗。
其他人也是這麼說他的,他跟著那些人一同走了進來,他們是同類人,只能在黑暗中苟且偷生,哪怕只有一點微弱的亮光,都會被焚成灰燼。
沒錯,就像逐火的飛蛾。
戴上了面具,就取不下來了。
但是林沒有後悔,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
他不能倒在這條路上的人的犧牲失去意義,他必須要堅持走下去,哪怕越來越多的人死去,哪怕他變得冷血無情,也必須恪守這一條準則。
錯誤會滋生錯誤,他一輩子都在做錯誤的事,而在最後,他也是這麼做的。
這條路會通向何處呢?
窮盡一生探索的坎坷夜路,恐怕終點也是深不見底的漆黑吧。
也對,他這種人,不需要甚麼好結局。
對了,那“他”呢。
“……”
罷了,不該他操心。
林悲涼的笑了笑。
他愧對的人數不勝數,殘害的生命不計其數,僅僅想用“他”來贖罪,真是可笑又無恥。
“他”恢復記憶又離開黃昏街回到這片戰場,算是對他這一天真的舉措的懲罰吧。
這條路還要走多遠呢?真冷啊。
“嗯?”
恍然間,微薄柔和的光芒照在了林的腳下,他惘然的抬起頭。
一團不起眼,卻在這片黑夜中散發著溫暖光芒的光團,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前方。
那裡是黑夜的終結,他現實的起點。
林的眼角,滑下了被照耀著的淚水。
“為甚麼啊……我總是這麼猶猶豫豫……甚麼都做錯了,連錯誤都堅持不下去……”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臉上的面具,在光明中轟然崩塌。
“為甚麼我們要降生在這個滿是痛苦的世界……”
“為甚麼我們要相遇……”
“這到底都是為甚麼啊……”
即便甚麼都沒有照亮,你也願意出現在這片黑夜中嗎?
要是你沒有誕生就好了……
要是你沒有被我找到就好了……
要是你正常的長大就好了……
“要是……我能正常的愛著你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