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彪。”
他的背影莫名讓我心頭一酸。
抬腿走進客廳。
大彪的身體頓了一下，放下手裡的拖把。
轉過頭來，對我露出一副笑容。
“大哥，你回來啦，小和尚他們的事都處理好了吧？”
“嗯。”
我輕輕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大哥你不知道，那小光頭天天唸經，早上念晚上念，可把我給吵死了，這下好了，總算是清淨了。”
大彪一邊笑著，一邊賣力的拖地。
“大哥你先坐，在這住了這麼久，屋子裡挺亂的。”
“我好好打掃一下，到時候方便你退租。”
屋子裡突然少了幾個人，原本擁擠的小房子，好像變得空曠起來。
“大彪，你先停一會，咱們哥倆出去喝一杯吧。”
“沒事的，大哥，你坐下歇會，我很快就好。”
大彪不停手。
我看了看他，沒有勉強，拉了一張椅子到小陽臺坐著。
點了一根菸。
煙霧繚繞中，目光無意識的飄向這個繁華的城市。
儘管已經日落黃昏。
城市熱鬧不減。
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下班的疲憊白領，放學的快樂孩童，散步的垂暮老人，街邊被人嫌棄的流浪漢......
各種各樣的人，組成一副人間百態圖。
有人爽朗的笑，有人放聲大哭。
有人躊躇滿志，有人抑鬱低沉。
有高樓，有老屋。
在這座新舊交替的大城市裡，人人都有自己的悲歡喜樂。
有人在這裡紮根，有人只是匆匆過客。
......
思緒漫無目的的飄出去很遠。
我忽然想起一句話。
不是每個人都能陪你走完一生。
大部分人只是陪你走過一段路而已......
“大哥，我打掃好了。”
大彪推開門，粗獷的大臉上滿是汗水。
“正好也到飯點了，走，咱們今天吃點好的喝點好的。”我笑著站起來。
“行，大哥，聽你的。”
大彪也笑了笑，擦去臉上的汗珠。
我走進客廳。
整個屋子都被打掃的煥然一新。
我注意到沙發上放著一個行李包。
大彪提起包，跟我出門。
在城中村附近找了一家大排檔，點了乾鍋烤魚小菜，還有兩箱啤酒。
大彪一直竭力的保持笑容。
但沒吃幾口菜，就喝上了。
“大哥，這杯我先敬你！認識你，是我的榮幸！”
他端起滿滿的酒杯，我和他碰了一下。
一口乾了下去，大彪眼眶有點泛紅。
“我來城裡也有三四年了。”
“最開始在工廠打工，但我這性子，實在受不了那種坐牢一樣的日子。”
“後來，我亂混了一年，被朋友介紹去做戰家做了保安。”
“再後來，就碰上你。”
“哈哈！那時候我真以為我要死了，頭一回遇到這種怪事，大哥，不怕現在告訴你。”
“其實我一個人的時候，怕的偷偷抹眼淚呢。”
大彪一邊喝，一邊說。
一邊笑，一邊抹眼睛。
“那時我才發現，自己那幾年有多垃圾，一點名堂沒有混出來，對得起老婆娃兒嗎？”
“我知道大哥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一心一意跟著你，想做點甚麼。”
“唉，也真是沒用。”
“到現在也沒能做點名堂出來！”
大彪低著頭，這麼大個漢子，淚花在眼眶裡打轉轉。
“現在小和尚的事情了結了。”
“我也該哪來回哪去了。”
“可能我真的不適合呆在這個大城市吧，像我這樣的人，一沒文化二沒本事，只有一把笨力氣。”
“可能真的，那一畝三分田才是我的天地。”
大彪結實的肩膀開始抖動。
酒精上頭，壓抑的情緒終究還是繃不住了。
“大哥，我不是捨不得房子，捨不得錢，我只是......不想就這麼走了......”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給他和自己的酒杯都滿上。
“不，大彪，其實你幫了我很多。要感謝的人，應該是我。”
“大哥，我知道你在安慰我。”
我端起酒杯。
“大彪，你把頭抬起來，信我的話就把這杯酒乾了，然後聽我說幾句。”
大彪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抬起頭，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我也是一樣。
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我認真的看著他。
“大彪，我要感謝的就是你的這份信任！”
“我做的很多事，在外人看來又怪又危險，但你，從來沒多問過。”
“我請你幫我做的很多事，你從來沒有掉過鏈子。”
“或許在你看來，只是跑跑腿的小事而已，但你不知道，這些事對我有多重要，你幫我解決了多少麻煩。”
“所以，大彪，咱做人可以窮可以有各種各樣的缺點，但千萬不能看不起自己！”
“明白嗎？”
大彪的手有些發抖。
放開酒杯，直接拿起一整瓶啤酒。
“大哥，啥也不說了，都在酒裡。我大彪，沒白跟你一場！”
咕嚕嚕一瓶酒一口氣灌下。
大彪的臉也紅了起來，但笑容不再落寞。
在熱鬧的大排檔，吃菜喝酒。
我們聊了很多。
“大哥，我聽過一句話。”
“叫人生沒有不散的宴席。”
夜深了。
大排檔的人越來越少。
菜冷了。
這頓飯也到了盡頭。
大彪啪的一聲，把小公寓的鑰匙拍在桌子上。
“我也想通了，你做的事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你不讓我參與，是為我好。”
“但以後，用得著我大彪的地方，儘管招呼，我大彪絕不含糊！”
“房東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你拿著鑰匙直接去退租......”
“我甚麼時候說過，我要退租了？”我卻坐著沒動。
“啥？”大彪愣住。
“房子你先住著，還沒到期，退租的話要扣押金，太不划算了。”
“可是，大哥，咱不是說好了，小和尚的事情了結，我就走人的嗎？而且，咱剛才還說了那麼多......”
我笑了。
一開始沒表態，是為了讓他把心裡話都說出來。
“我只是不想你捲入我的事情中，不是讓你捲鋪蓋回老家。”
“你回去後，好好想想自己有甚麼手藝，到時候我投資，開一個小鋪子做點小生意，好過整天無所事事。”
“穩定了以後，把嫂子和孩子接過來。”
“我記得沒錯的話，孩子快上學了吧......”
大彪醉意醺醺的歪著身子，傻在原地。
“我不會是喝多了，產生幻覺了吧？”
“那你先回去睡一覺，看醒來以後，還想不想的起這些話。”
“不行，我不睡......”
我們搖搖晃晃，走在深夜的街頭。
沒錯，有些人只能陪你走過人生的一段路。
但如果可以。
就儘可能把這段路走的長一些，寬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