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對母子的上車，空氣裡多了一股潮溼的腥臭味，滴滴答答的水聲隱隱約約的響起。
“買票！”
售票員起身走過去，橫在車頭走廊中間，微胖的身體堵住了整個通道。
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壯碩的背影。
沒有聽到母子說話的聲音，只有滴滴答答的水聲。
“不行，這錢只夠一個坐車！”過了一會，售票員冷漠的聲音響起，似乎很嫌棄這對母子。
“求我也沒用，這是規矩。”
“只能上一個，你自己看著辦吧。”
僵持了兩分鐘，母子終於做出決定。
母親下車了，只留孩子一個人在車上。
售票員撕了票，扔給孩子，抱著鐵匣子回了自己的位置，匣子的最上面多了幾張溼漉漉的綠色鈔票。
小男孩大約七八歲，身體像是被泡發了一樣腫腫的，臉色白的不像話，站在車門口木然的望著自己的母親。
車外的女人也在看著自己的兒子。
母子倆默默的對視，他們的身體溼漉漉的，像是剛從水裡面撈出來的一樣。
小男孩張了張嘴，一股渾濁的液體流出來。
母親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艱難的抬起腫脹的手，使勁的對男孩揮了揮，似乎在送別。
“這對母子挺可憐的，石老哥，要不，你也幫幫他們吧？”我小聲對坐在前面的石磊說道。
“它們就算了。”石磊當即擺了擺手。
“你能幫我說明你是個好心人，怎麼不能幫幫他們呢？”我故意道，“實在不行，這錢當我借你的，回頭到了終點站我想辦法還你。”
“這不是錢的事，別被它們給騙了，它們可不是甚麼好東西。”石磊搖了搖頭，“再說，幫它們有啥用，它們又不是......”
他突然住了嘴，似乎覺得自己說漏了，改口道：“反正，在這車上別多管閒事，跟著我，安安生生坐到終點站。”
“會不會太麻煩你？”
“這有甚麼，誰叫咱倆有緣呢？在路上碰到，又坐同一輛車，還都坐到終點站。”石磊爽朗的笑了笑。
他對我的熱情，與對那對母子的冷漠形成鮮明對比。
我沒說甚麼，只客氣道了一聲謝。
車門口，小男孩笨拙的挪動雙腿，想要下車，可這時，開車的時間到了。
車門緩緩關閉，將母子倆隔開。
小男孩急了，笨拙的撲到車門上，用力的拍打著玻璃。
呯呯呯！
汙濁的水濺的四處都是。
車身抖動，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緩慢的朝前駛去。
玻璃模糊了母親的身影，她孤零零的站在路燈下，一隻手用力的揮著，一隻手捂著臉，似乎在哭。
小男孩嗚嗚咽咽，卻說不出話來，吐出不少汙水和泥沙。
“吵死了！”售票員不耐煩的喊了一聲。
小男孩一個激靈，不敢再哭了，抹了抹眼睛，笨拙的挪動身子走到車廂裡，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
說來也怪，隨著他走進車廂，原本腫脹的身體逐漸恢復正常，除了衣服還是溼的，膚色太過慘白以外，看著和正常小孩沒甚麼區別。
只有地上還殘留著一串溼漉漉的腳印。
他跪在座位上，默默的趴在窗邊，蒼白的小臉貼在玻璃上，看著母親的身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盯著窗外的黑暗看了很久，他才轉過小小的身體，坐在座位上，低著頭也不說話。
車廂裡外一片黑暗沉默，空氣裡有股揮之不去的潮溼味。
整個車子的窗戶關的嚴嚴實實，空氣發悶。
我把窗戶開啟，冰冷的夜風吹了進來，刮在身上像刀子一樣刮的生疼。
“這麼冷，就別開窗了。”坐在我前面的石磊轉動腦袋，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等我關上窗，他又補充道：“這路上不太平靜，有好多東西想上車，要是開窗讓他們混進來就麻煩了。”
“甚麼東西？”
“你別問了，反正不是甚麼好東西，你別多管閒事，老老實實跟著我到終點站就行。”石磊又一次強調。
我哦了一聲。
石磊看了一眼售票員的方向，不說話了。
車廂裡安靜的讓人發慌，偶爾能聽到水珠滴滴答答落下的聲音。
搖搖晃晃一陣，前方再次出現了亮光。
第三站到了。
公交車在站牌旁停了下來。
昏黃的燈光下，站著一個膚色蒼白身體腫脹的胖女人，她頭髮溼漉漉的，衣服也溼漉漉的，只穿著一隻鞋的雙腳下面是一灘汙水。
原本低著頭的小男孩，一下子直起身子，小手用力的推開窗戶，踮著腳急切的看著外面的女人。
她就是他的母親，沒想到又在第三站出現了，竟然比公交車還先到一步。
既然她自己就能跑這麼快，為甚麼還要坐車？
胖女人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溫柔的對小男孩擺了擺手。
小男孩朝窗外伸出小手，他的手一離開車窗，就變得腫脹不堪，滴滴答答的往下流著惡臭的汙水。
胖女人挪動臃腫的身體，艱難的爬上前車門，站在門口，可憐兮兮的望著自己的孩子。
小男孩跑到走廊上，畏懼的看了一眼售票員，不敢跑到母親那邊去。
母子倆默默對視，空氣愈發潮溼。
司機像個木偶一般，一動不動的坐在車頭，連頭都沒轉一下，似乎無論發生甚麼都與他無關。
“晦氣！”售票員沒好氣的罵了一聲，從座位上站起來，黑著臉走到車頭，擋住了胖女人的身影。
“沒錢還想坐車？也不看自己是個甚麼東西！滾滾滾！”售票員像是驅趕蒼蠅一樣，嫌惡的擺手。
胖女人似乎在哀求，可售票員無動於衷，反而驅趕的更大聲了。
“讓你兒子上車已經是莫大的恩惠，你還想幹甚麼？再不滾，我就連你兒子一起趕下去！”
胖女人無奈的下了車。
車門緩緩關閉，公交車像是老牛一樣緩慢的向前駛去。
小男孩趴在窗邊，又一次看著母親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座位上，他這次沒有低下頭，而是看了一眼售票員的方向。
發白的眼睛裡露出一抹與年齡不符的怨毒，隨即，隱沒在燈光熄滅的黑暗車廂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