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
歌舞伎町中。
這是皇城最大的娛樂中心,同時也是整個亞洲最大的紅燈區。
由於和洲目前所處的特殊情況,本就是整個亞洲“聞名遐邇”的紅燈區的歌舞伎町,現在已經成為了名副其實的三不管灰色地帶。
不光是情色交易,很多不能夠擺到檯面上來的事物都被轉移到了這裡,而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中,皇城警衛隊的存在感都幾近於零,因此,歌舞伎聽也就逐漸變成了暴力氾濫的地帶。
理所當然的,在官方無法觸及的地帶,會自然而然地生出一套自己的秩序來。
真正的混亂地帶在現代文明中是不存在的,哪怕只是最簡陋的秩序,也好過純粹的混沌。
在三十年前,這裡便集中了大量的各國不法分子,而在三十年後,在這罪惡的溫床之中,歌舞伎町內部已經隱隱有了行之有效的一套組織。
一位穿著沙灘褲與白襯衫,踏拉著人字拖的男人自一家風俗店中走了出來,眼神有些迷離,身上還殘留著香脂水粉的氣息,裸露在外的肌膚上隱約可見某些不可描述的東西。
在他的身後,還有著依依不捨挽留他的女人們。
畢竟,像這樣豪擲千金的恩客,在如今的和洲幾乎找不出第二個來了。
並不是誇張,他真的是揮舞著金條進來的,然後就在人們逐漸發直的眼神中,慢條斯理地將金條一根根碼在了桌上。
幾乎整個歌舞伎町的相關從業人員都被驚動了,也因此,歌舞伎町的諸大風俗店在昨天晚上幾乎停擺。
在一夜雲雨後,男人便豪邁地將放在桌上的那一小堆金條拋向了空中。
儘管有人因此被砸傷,但大概是沒有人會有怨言的。
然而,儘管身後挽留聲陣陣,但男人依舊沒有回頭的意思,只是向後擺了擺手,便瀟灑地離開了。
只不過,他走的是瀟灑,但在陰暗的角落裡,依舊有著無數道目光在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行蹤。
因為他昨天晚上的光榮事蹟,直接驚動了歌舞伎町中的實際掌權者。
大大小小的黑幫所組成的名為“歌舞伎町自治會”的組織,便是如今歌舞伎町的主宰。
和洲向來就有與黑幫共存的傳統,即使在現在,這些輝煌下的陰影依舊沒有消失,只不過是隱藏的更加深,龜縮排了歌舞伎町這唯一的“淨土”之中了。
當男人走到了另一個街區中時,在小巷中,有十餘名自治會成員正用陰冷的視線打量著男人的背影。
“結果出來了嗎?上面怎麼說?”
領頭的中年男人向身邊的小弟說道:“調查清楚那個傢伙的背景了嗎?”
“沒有,至少在我們的那份需要注意的名單上,沒有相關的記載。”
小弟回答道:“東和洲的線人也沒有回傳情報......可能,只是單純的遊客吧?”
當小弟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自己心裡都沒有底氣。
哪來的遊客,可以在一個晚上花掉這麼多金條,只為了一夜歡愉?
領頭者微眯起眼,用那雙三角眼盯著男人搖搖晃晃的背影,說道:“那上面的意思是甚麼?就這樣放他走?”
“......恩。”小弟的聲音越來越沒有底氣:“上面說,看他的樣子,以及昨天晚上的口音與表現,可能是新羅馬人,甚至是新羅馬的某位大人物......所以讓我們好生招待著他,儘量不要惹惱他。”
“老大,您也知道的,我們可以無視那傀儡皇帝,但不能惹怒新羅馬和大夏,這才是我們歌舞伎町能夠存活到今天的真正原因......”
雖然在某些文學作品中,會將和洲的黑幫美化成甚麼頂天立地的勢力,不畏強權,不懼政府,敢跟和洲警隊,新羅馬特工甚麼的勢力對著幹,但實際上,黑幫只是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小勢力罷了,一旦遇上任何正規軍,都會立刻土崩瓦解。
而大夏與新羅馬,便是如今和洲這片土地上最具有威權的勢力。
由黑幫組成的自治會,當然也改不了骨子裡的那點東西,在遇到真正有可能會讓自己粉身碎骨的存在時,都會選擇夾起尾巴做人。
領頭者越聽越惱火,狠狠地拍了拍小弟的後腦勺,低吼道:“他只是一個人!而且估計還不是甚麼有頭有臉的人!大概只是個碰巧有點錢的肥羊罷了!”
“怎麼,就因為他是新羅馬人,你們就怕了?你們忘了當初新羅馬的那群狗雜種是怎麼屠殺你們的親人的嗎?”
小弟們面面相覷,剛剛回答的那個小弟小心翼翼地說道:“那甚麼,老大,我們當初還沒出生呢......”
“沒出生?差點忘了,你們這群小東西比我小了得有二十歲......”領頭者冷笑著說道:“那活了這麼多年,你們總該懂事了吧?總該知道你們為甚麼只能夠待在這陰暗的角落裡跟著自治會幹著有上頓沒下頓的事情吧?”
“新羅馬人就該死。”
“當初說甚麼跟著他們一起對抗大夏,讓和洲人流盡了血,最後他們是跟大夏議和了,然後反手就將和洲變成了他們的殖民地......”
“西和洲我也就認了,那算是和洲應得的,然後呢,新羅馬這所謂的‘盟友’呢?東和洲又是怎麼回事?”
“如果還不懂的話,那就給我滾回家去吃奶,別在這裡浪費時間了。”
話畢,領頭者便大踏步地走出了小巷,一下子成為了視線的焦點。
除了他們這一支小隊,還有很多人在盯著這裡,目的不一,因此,當領頭者做出這樣的舉動時,一下子就被諸多錯愕的視線鎖定了。
“那是誰?”
“真島組的若頭?”
“他要幹甚麼?”
“我們有接到對他動手的命令嗎......”
不管如何,領頭者已經站在了男人的面前,攔下了他的去路。
“喂。”
領頭者將手中的劍一橫,便擋住了男人離去的路。
後面的小弟們在猶豫了一下後,也紛紛跟著跑到了領頭者的身後,畢竟這種時候如果退縮了的話,是沒辦法再在道上混下去的。
男人則停下了腳步,歪了歪頭,看著眼前的十幾個人,露出了慈祥的微笑:“有事?”
領頭者隱隱感覺有些不對勁,因為男人表現得太過於鎮靜了。
仔細想想,一位富商真的敢不帶保鏢,一個人身攜鉅款來到歌舞伎町這種地方揮霍嗎?
除非......
他是劍士。
領頭者心中忽的一緊,因為在這個世界之中,符合身家不菲,還有醉生夢死這兩個特點的,除了富豪,就是時刻行走在生死邊緣的劍士了。
因為隨時都有可能死於劍決,所以再多的錢財也只是身外之物,用來揮霍,放鬆身心似乎也就顯得理所當然了。
但是,看對面這傢伙的樣子,身上也不像是能夠藏一柄劍傀的樣子啊......
領頭者端詳著眼前的男人,他有著一頭燦爛的金髮,看得出來經常打理,樣貌俊美,有一種中年男人的滄桑魅力,雖然穿著跟個街溜子一樣,但還是難掩其氣質。
但那跟領頭者沒甚麼關係,他又不是男同。
他只是在確認男人身上有沒有攜帶劍傀罷了。
在得到了否定的結論後,他心中微定,裝模作樣地鞠了一躬,接著說道:“得麻煩您跟我們走一趟了,這位先生。”
男人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說道:“哦?難道我觸犯了甚麼法律嗎?又或者,是犯了你們的甚麼條例?”
沒想到對方居然這麼上道,領頭者逐漸放下心來,心想之前果然是自己在嚇自己,這傢伙顯然沒甚麼底氣嘛......
領頭者接著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您還是跟我們走一趟吧,免得到時候動起手來,傷了您這張漂亮的臉蛋。”
領頭者的語氣雖然畢恭畢敬,但是卻不難聽出這其中的陰陽怪氣之意。
男人有些錯愕,似乎是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聽到這種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忽然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要笑出來了。
然後,在領頭者不善的眼神中,他逐漸止住了笑聲,說道:“抱歉,我只是......哈哈哈哈哈哈,沒想到有一天會有人對我說這種話。”
“一般來說,都是我對別人說這種話的。”
當男人說出這句話後,領頭者心中彷彿有死亡的危機一閃而過,這種危機感讓他刷的一聲拔出了劍,沉聲念道:“如夢亦似幻。”
下一刻,深藍色的劍傀於他身上浮現。
這一舉動不僅驚到了他身後的小弟們,也驚到了在暗中觀察情況的人們。
“不是,真島甚麼情況,為甚麼在外人面前動用劍傀了?”
“那東西是可以隨便展露出來的嗎?”
不怪他們的反應如此之大,因為劍傀是名副其實的管制物品,比重火力武器還要危險上數倍。
自治會當然有渠道弄到制式劍傀,以及數量稀少的真劍傀,但那顯然不是能夠展現出來的東西。
男人也終於止住了笑聲,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著甲的劍士,說道:“嚯,本地幫派似乎不是很懂規矩啊?知不知道動用劍傀就代表著要劍決,而劍決就意味著要分出生死啊?”
“算了,反正也沒指望你們和洲人能聽得懂人話......”
“不過,在動手之前,我還是想問你一件事情。”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誰啊?”
領頭者退後了幾步,同時示意小弟們散開,然後才咬牙說道:“一個新羅馬人,那又怎樣?”
他心中不詳的預感越發濃烈了起來,因為眼前的男人身上正在散發出一種極其危險的氣息,同時,男人的眼神讓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那完全不是看著同等存在,甚至同等生命的眼神。
男人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冒犯,因為自始至終,領頭人就沒有被他放在眼裡。
只不過,當他選擇著甲的時候,就觸犯到了男人的底線了。
“看來,太久沒來和洲,讓你們忘了我是誰啊。”
男人收斂了笑容,靜靜地看著領頭者說道:“唔,也許打個電話是個不錯的選擇,用重火力將這裡化作廢墟?調動駐皇城軍隊鎮壓?告訴你們我的身份?算了,那樣太沒趣,也太俗套了。”
“還是來點餘興節目吧。”
下一刻,男人將手自然垂下,打了個響指,於是有璀璨的劍光亮起。
“——————”
純粹的毀滅於此刻降臨了這個街區,由鋼筋水泥鑄造的建築物,由血肉骨骼構成的肉體凡胎,由金屬靈魂打造的劍傀,都在這一道劍光下灰飛煙滅。
當劍光散去,以男人為中心,整個街區高於他手掌位置的事物都被抹平,泯滅,消失於無形之中。
當然,這個街區中應該不止有自治會的人,也許還有著不得不居住在歌舞伎町中求生存的底層居民。
但,男人不在乎。
他可以為了一夜歡愉而在風俗店中豪擲千金公平交易,也可以因為有人觸怒了他而讓千里血流漂杵,一切只取決於他當時的心情。
身前一排失去了上半身的屍體齊刷刷倒地,男人神態自若地於屍體群中路過,在廢墟中漫步著,找到了最近的倖存者。
那看起來是一對母子,母親正瑟瑟發抖地抱著自己的孩子,驚恐地看著向她們走來的男人。
她看起來想要說話,但恐懼卻扼住了她的咽喉,讓她只能夠說出斷斷續續的音節來。
男人彎下腰,詢問道:“這裡的老大是誰?或者說,管事的在哪裡?”
母親極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指向了某個方向:“如果,如果您說的是自治會的話,那麼,他們的總部在那裡.......”
“求您,求您放過我們,我們甚麼也沒看到,甚麼也不會說的......”
男人微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放心,只要不是順手的話,我一般不殺沒跟我作對的女人,也不殺好看的男人。”
他看著在母親懷中瑟瑟發抖的男孩,捏了捏他的臉,稱讚道:“你長大後一定是個美人。”
而後,劍光一閃,他便消失在了原地。
等到他離去許久後,母親才抱著她的孩子,掙扎著從這曾經是她們的家的廢墟中爬出,看著只剩下半層樓的廢墟,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因為就在剛剛,她的丈夫正在二樓為她們準備早餐,而她則陪著孩子在一樓玩捉迷藏。
然後,那一道璀璨的劍光便降臨了。
將這個原本美滿的家庭一劍兩斷。
“瘋子......那就是個瘋子......”
母親歇斯底里地低吼著,發洩著內心的恐懼與悲憤。
但下一刻,又一道劍光在更遙遠的地方降臨,餘波掃蕩到了這裡,順便奪去了她們的生命。
他一般不殺女人,也不殺好看的男人。
除非順手。
二十分鐘後,男人一如往常地從歌舞伎町,或者說,曾經名為歌舞伎町的廢墟中離開,靠在路邊,漫無目的地思考著:
“還活著多少人?”
“算了,該殺的都殺了,剩下的也就無所謂了。”
“至於現在麼......玩也玩夠了,不然去看看本地的老鄉?”
男人很快便將剛剛的事情拋之腦後,開始思考自己接下來應該做點甚麼了。
歌舞伎町,一整個社群的人命,對於他來說,只是一次隨心所欲的餘興節目,並不值得他多掛念。
他也不覺得有人會有勇氣來找他問個清楚,討個公道。
因為他是東和洲的第三任總督,新羅馬帝國的五星上將,亞瑟·桑普森·道格拉斯。
既然弱者敢於挑釁強者,向強者張牙舞爪,那麼被奪去性命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至於在這個過程中,順手波及到的其他人,只能說是時運不濟了。
這裡又不是本土,亞瑟並不擔心自己的行為會遭到彈劾。
這也是亞瑟喜歡來和洲的原因之一。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跟裴長空在某些方面很相似。
兩者都是純粹的武人。
但裴長空無疑是符合大夏傳統俠客文化的武人,至於亞瑟,則是遵循著社會達爾文法則,自由到了極致的武人。
並非暴虐嗜殺,只是在他的觀念之中,既然比自己弱,那麼死於自己劍下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所謂武道,不正是強者用來鎮壓弱者的東西麼?
不然的話,難道是用來保護弱者的?
那真是可笑至極。
看著皇城警衛隊的警車呼嘯著駛入了歌舞伎町,其餘搜救車輛緊隨其後,亞瑟搖了搖頭,便打算離開了。
他此次前來皇城,是有任務在身的。
只不過,他自由散漫慣了,並沒有一到皇城就上任的想法,而是好好地放縱了一下後,才決定去幹正事。
雖然在放縱的過程中出了點小插曲,但這都是無傷大雅的事情。
反正,他們最後的結局都是一樣的。
只不過稍微提早了一點罷了。
亞瑟輕呼了口氣,看向了皇宮的方向,微微沉思了一下,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算了,等下再去吧。”
正當亞瑟打算前往大使館,接見一下自己可親可愛的部下們的時候,有一架機械傀儡悄無聲息地飛到了他的身後。
“恩?”
亞瑟只是將注意力集中在那具傀儡之上,傀儡便驟然粉碎,只有其中的一張紙條被他保留了下來。
其中的內容他並不關心,但這張紙條上的氣息是亞瑟所熟悉的。
“哦?戰書?”
亞瑟閱讀著這張紙條上的資訊,微微詫異,但旋即,嘴角便揚起了欣喜的弧度。
“沒想到那個陰溝裡的老鼠居然還敢來找我啊......我還以為你因為害怕我,躲在哪個角落裡瑟瑟發抖呢......”
亞瑟當然記得這張紙條上的資訊。
就在昨天晚上,他抵達了皇城,因為劍傀惡鬼的傳聞傳得滿城風雨,出於好奇,他就開始找起了這位劍傀惡鬼。
這就是他所謂的武人天性。
而劍傀惡鬼昨天也正如傳聞中的那樣,在做著甚麼毫無意義的審判,亞瑟很快就捕捉到了他的氣息。
但中途不知為何,跟丟了,亞瑟本來也只是一時興起,所以乾脆也就不找了,轉頭扎進了歌舞伎町找樂子,直到早上才出來。
然後又因為“小插曲”,將歌舞伎町給清理了一遍。
沒想到,在這之後,居然還會遇到這劍傀惡鬼。
而他居然還敢給自己下戰書?
“真是有趣啊......”
亞瑟細細地將手中的紙條碾成粉末,心中升起了新的想法。
並立刻將之前去見自己的部下們的念頭丟掉了。
隨性而為,還有甚麼比一位不知名的對手給自己下的戰書更有趣的事情?
還是曾經從自己手中逃走的對手給自己下的戰書。
亞瑟也的確想見見這位劍傀惡鬼。
不只是因為他的名聲,同時也是因為他那虛偽的做法。
審判?
真是可笑至極的理念。
“這世上有罪孽千千萬,你,又能做得了甚麼......”
“如果你是沉默的審判者的話,那倒是看看能不能審判我這罪人啊?”
亞瑟大笑了一聲,向著戰書上約定的地點前去。
p.s.目前欠更(11/63)。
趨於平穩了,應該可以慢慢還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