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間眨眼便過去了,鎮山武館的人如約而至,趙夜袂坐在輪椅上,靜靜看著他們魚貫而入,等到最後一人進入道場後,便將道場的大門關上並用門閂抵住,整個道場便莫名多了一種肅冷之意。
既然是由行會頒下的踢館令,那自然有行會的人前來監督。
此刻,一名老者便在詢問趙夜袂與白開山:“蘇館主和白館主,其餘事項之前已經說明過了,這裡就不多贅述。那麼,你們確認要選擇無限制武決嗎?”
“我這邊沒有意見。”白開山淡淡地說道:“不過蘇館主那邊可就不一樣了,難不成,蘇館主打算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擂臺上進行決鬥嗎?”
無限制武決,也就是不限制決鬥的具體賽制,除了蒸汽裝備和手銃等違禁品不能帶上擂臺外,可以採取任何方式進行決鬥。
輪椅也被破例算進了武器之中,不然四肢無力的趙夜袂就真的只能像白開山說的那樣,整個人癱倒在擂臺上了。
“我沒意見。”趙夜袂微微頷首,似是不經意地問道:“刀劍無眼,若是在擂臺上出現了死傷,那又該如何處理?”
“哈,還沒上臺,這就開始怕了?”白開山嘲笑了一聲,說道:“這又不是生死擂,自然是分出個高下就停手,不過蘇館主你大概是沒有贏的機會了。”
分出高下就停手嗎?
趙夜袂深深看了白開山和他身邊的老者一眼,輕笑了一聲,沒說甚麼。
“明遠啊,你可千萬別逞強,要真出了甚麼事可就不好了。”
看著鎮山武館那十幾條殺氣騰騰的精壯漢子,黃吉明不住地擦汗,顫聲對趙夜袂說道:“你可是玄級蒸汽工程師,前途無量,沒必要和這些人死磕。”
趙夜袂沒有回答他,等到老者搜身完畢後,便轉動輪椅上了前方臨時搭建起來的擂臺。
他的對手,鎮山武館的陳武,早就已經站在擂臺上等待多時了。
這是趙夜袂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
黝黑的面板,精瘦的軀體,比起武夫更像是一名侍奉土地的農民。
而就在老者宣讀賽前宣言時,趙夜袂聽到了有些沉悶的聲音。
“小館主,認輸吧,趁現在還有機會,等下真的打起來了的話,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了。”
趙夜袂面色不改,雖然改變了音調,但這個聲音趙夜袂還是有一些印象的。
他微微張開了嘴巴,用腹語詢問道:“陳武?是你嗎?”
陳武沒有回答趙夜袂的問題,在外人看來,他只是平靜地目視前方,而只有坐在他面前的趙夜袂能夠聽到他細微的聲音:“他們買了命,因為他們付了錢,所以今天一定會有一條命留在這個擂臺上。不管是你的命還是我的命,都能夠讓他們達到目的。”
“這裡的球證,主辦,裁判,協辦都是他們的人,你做甚麼都是錯,所以,趁現在還有機會,認輸吧,小館主。”
果然。
趙夜袂本來就不覺得對方如此大費周章的目的就只是為了登出承平武館的名號,而陳武所說的本就是趙夜袂預料到的一個可能。
刀劍無眼,一位熱血上頭卻認不清自身實力的小館主為了保護自家武館的名頭,盲目與他人進行決鬥,最後死在了擂臺上,這不是十分合情合理的事情嗎?
甚麼?這不合理?喏,裁判和我們的人可都看到了,是他自己撞到劍鋒上,背後中了八槍自殺的,這可怪不了我們啊。
趙夜袂沉吟了一瞬,平靜地說道:“抱歉,我有一定要站在這裡的理由。”
“不,該抱歉的人是我才對。”陳武黝黑的臉龐上顯露出了一道愧疚的苦笑:“我的妻子很需要這筆錢......但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了。”
“我能聽的出來你的堅定。你有你要堅持的東西,我也有非這樣做不可的理由。雖然這樣說也許很無恥,但還請您盡全力來攻,若是我死在了這裡,我的妻子一樣能拿到這筆錢,這樣我還能好受點。”
這時,老者也已經讀完了那些冗長的文書,隨著他一聲令下,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擂臺之上。
陳武深吸了口氣,擺開架勢,向趙夜袂一字一頓地說道:“鎮山武館,陳武,請賜教。”
趙夜袂卻沒有立刻回應他。
他能夠感覺到那些意味各異的目光。
也許是知道“蘇明遠”即將殞命於此的原因,他們的目光也變得肆無忌憚了起來。
弟子們已經開了賭局,猜趙夜袂能夠活到第幾秒,用戲謔的眼神看著趙夜袂。白開山的面容一如既往的冷峻,但嘴角勾起的弧度和那飄飄然的眼神卻怎麼也掩蓋不住。裁判則是在跟黃吉明說些甚麼,黃吉明的目光從錯愕到不忍再到冷漠,整個過程只用了不到五秒。
眾生百態。
唯一對一條生命即將在這裡被剝奪而感到愧疚與惋惜的,居然是即將成為兇手的人,不得不說,這真是莫大的諷刺。
這便是你一直以來所面對的嗎,蘇明遠?
舉世皆敵,舉目無親,彷彿整個世界都對自己抱持著惡意......
——難怪你能夠忍受這般痛楚,一路前行到如今啊。
趙夜袂回頭看了擂臺下的眾人一眼,忽然嗤笑了一聲,呵斥道:“閉嘴!”
“......?”
原本喧鬧的道場一下子陷入了寂靜之中,眾人怔怔地看著趙夜袂,似乎是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趙夜袂沒有再去看他們,而是看向了陳武,平靜地說道:“承平武館,蘇明遠,請賜教。”
老者第一個反應了過來,立刻宣佈武決正式開始。
陳武神情肅然,即使面對的是一位殘疾人,他依舊保持著架勢,謹慎地靠近著。
趙夜袂則微微閉上了雙眼,等到他再看向陳武時,已經下了決心。
彷彿有千萬把利刃在肺部穿行的痛苦傳來,趙夜袂神情不變,凝視著陳武,張開了嘴。
張開了......嘴?
陳武微微一愣,而後,全身如墜冰窟,來自生物的本能在催促著他立刻遠離眼前之人,武者的直覺則讓他向著趙夜袂猛地撲了過來。
但為時已晚。
宛若白虹貫日,一道純白的劍氣直直貫穿了他的頭顱,去勢不減,繼續向後飛射而去。
趙夜袂沒有再去看他,只是轉動輪椅回過了身,下了擂臺,陳武的身軀則隨之倒下。
只有那道劍氣經久不散,在大氣中散發著驚人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