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信了。”
高聳的尖塔坐落在風雪捲動的大地上,鋪設了巨大落地窗頂端大廳,離開整合運動的卡謝娜站在窗前,俯視著茫茫雪原,眼中閃過亮光。
她還穿著在整合運動時的那身衣服,並未有甚麼不同,只是在外面披上了鵝絨大氅。
這具身體並不是最好的,但卻是用的最舒服的,黑蛇覺得,或許可以用的更久一些,稍微注意一下保養理所當然。
畢竟,工具也是要經常養護,使用起來才更順手。
在她的身側,靠近大廳中心的位置,擺放著一座沙盤,將整個烏薩斯的遼闊疆域全都復刻在上面。
雪原、城市、險地,所有有價值的地域都被一一標註。
從窗外收回視線,卡謝娜隨手捻起一根黑紅色長釘,將其插在了沙盤的邊緣,在哪裡,擺放著移動城市的袖珍模型,上面用細小的旗幟點綴了名字。
‘切爾諾伯格’
一座普普通通的邊境城市,名義上的主人,是一位帝國侯爵。
除了靠近炎國龍門之外,這裡沒有任何值得稱道和銘記的東西,沒有高超的科技與工業實力,也沒有歷史底蘊,更不存在繁盛的經濟。
像這樣毫無特色的城市,烏薩斯境內比比皆是,像地上的雪花一樣毫不起眼。
但,即使是枯敗的落葉,也有它的用處,沒有甚麼是絕對無用的,高明的棋手,往往能利用好每一枚棋子。
在黑蛇眼中,烏薩斯便是他的棋盤,棋盤上的一切,都是他的棋子——黃金樹除外。
理論上,祂是從長存不滅的,即使文明沒落,即使大地崩塌,即使烏薩斯消失不見,祂仍會繼續存在。
可理論也只是理論,並非絕對真理,至少,那個男人是真的能殺死祂的。
面對那樣一個人,適當的謙卑很有必要。
更別說,那人的脾氣還不怎麼好,若是將其當做棋子,那大概是活膩了,黑蛇對此分得很清楚。
不過這一次,祂大概是要鋌而走險,從黃金樹手裡借來一枚棋子了。
誰讓祂的目標是切爾諾伯格呢?
就算那座城再怎麼破落無用,如今都在實質上歸屬黃金樹的治下,僅這一點,就足以讓人慎重對待。
好在祂並沒有準備毀掉整個切爾諾伯格,只是想從中取出合用的棋子罷了,會造成些動盪沒錯,但應當不至於讓那位黃金之王親自找上門來興師問罪。
視線落在切爾諾伯格的微縮模型上,黑蛇微微搖頭,看向沙盤上那一座與眾不同的雄壯城市。
聖駿堡。
原本祂是不想也不必這麼做的,可聖駿堡裡的那位小皇帝比所有人猜想的都要更能沉得住氣,哪怕敵人的大軍已經打到拱衛聖駿堡的要塞之下,都沒有讓皇帝表現出一點點慌亂。
彷彿,他仍然勝券在握。
黑蛇知道小皇帝的自信來源於何處,在帝國的領土上,少有他不清楚的東西。
整合運動與卡茲戴爾的進攻看上去的確相當猛烈,而且收穫頗豐,從邊境直達烏薩斯腹地,甚至抵近了聖駿堡。
但是,實際上的情況並沒有那麼糟糕,因為烏薩斯的領土,本身就是狹長的形狀,從邊境到王城的真實距離並不遙遠。
也正是因為考慮到這一點,聖駿堡才會被三座最先進的要塞拱衛在中心。
那三座堡壘,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突破的,就算佔領了外城牆,也只是算是剛剛開始。
皇帝的自信就來源於此。
要塞的存在為他拖延住時間,他很快就能將自己掌握的軍隊收攏起來,開始反攻。
還有,那些保皇派的貴族。
整個烏薩斯看似一團亂麻,實則仍然有最底層的秩序在運轉。
那不是黑蛇想要的結果。
現在的烏薩斯,還不夠亂,僅僅是這樣,不足以將舊的事物埋葬,讓新的秩序生長。
黑蛇想著,祂要再添上一把火,讓那燎原之火,更猛烈的燃燒。
那些在軍中頗有威望的將軍們,就是祂準備的‘助燃劑’。
切爾諾伯格只是個開始。
“赫拉格。”
沉默良久,黑蛇轉過身去,唸了一個名字,注視著窗外的茫茫雪原,彷彿跨越遙遠距離,看到了那座城裡正在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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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不可思議……這樣的藥效,賽維病症居然有了明顯的倒退。”
運用陳舊簡陋的裝置為昏迷中中的賽維檢查了身體,赫拉格抓著列印出來的檢測報告,臉上的激動難以掩蓋。
沒有甚麼比資料更有說服力了。
治療礦石病的藥物真的出現了,就在他的面前,效果用眼睛都能看得出來。
一個重病垂危的孩子,因此得救。
如果能得到這種藥劑,診所裡的孩子就不會再因為礦石病的惡化而痛苦死去,不需要其他理由,僅這一條,就足以讓他竭盡全力。
赫拉格不得不承認,他真的非常心動,迫切的渴望拿到更多藥劑。
很顯然,這種急迫的表現會讓他在談判中身處劣勢,但他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試用品編號c035,目前還沒有正式的名稱,是實驗中中小批次製備的產物,還在臨床考察階段。”
德克薩斯將裝著金色藥劑的藥瓶放到工具臺上,語氣裡夾雜著幾分無奈:“把這種尚在實驗階段的藥物帶出實驗室,本身屬於違規行為,幸好這傢伙還記得事先取得了赫默醫生的同意,不能算偷。”
“如果不是這樣,我現在出現在這裡的目的就應該是把這個冒冒失失的傢伙抓回去。”
“我覺得這種藥劑的效果已經足夠完美,難道是,有甚麼副作用?”
赫拉格眉頭微皺,又很快鬆開。
他只能想到這種可能性了,剛剛製作出成品的藥劑,還未完全驗證使用之後的所有表現,大機率會有某種負面效果。
不過,即使有副作用,這樣的藥效也足以讓人忽略掉那些東西,畢竟,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與生命比起來,些許會帶來不便的副作用根本不值一提。
“副作用是沒有的,至少,這傢伙拿出來的這一批藥物不存在副作用,因為裡面新增了一些比較珍貴的成分,它之所以是試驗品,就是因為還沒有找到更廉價,更能普及的替代物。”
德克薩斯似乎在猶豫,糾結於有些話究竟要不要說,表現的有些遲疑。
性格開朗的能天使也從她的態度裡察覺到了不對,眼神一慌,感覺自己貌似要大禍臨頭了,強烈的危機感從心頭升起。
“德,德克薩斯……”
薩科塔少女緊張的嚥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的扯住好友的衣角,像極了做錯事等待受罰的小學生。
“我知道了錯了,我我我,我膽子小,你可別這麼嚇唬我……”
“你說話啊……這些藥不會真的有甚麼問題吧?賽維他……”
“我真的很想幫幫這些孩子,他們還這麼小,怎麼能死在這種事情上呢?”
“你你你,你快告訴我,我拿出來的藥給人用上是不會出問題的,對不對?”
說到最後,她的音調都開始發顫,有了明顯的顫音,顯然是害怕極了。
只不過,她害怕的不是自己的行為會不會招來懲罰,而是將藥物給小賽維注射會不會出現甚麼惡劣後果。
“沒有,藥物本身沒有問題,也不存在副作用,我在想其他事情。”
德克薩斯給出了一個讓能天使興奮不已的答案,但是很快,她就笑不出來了。
“你的違規操作會被追責,執行者的名字是,蕾繆安。”
“姐姐?!”
能天使徹底懵了,嬌小的身子都瑟縮起來,像只縮成一團的小雞仔。
“完了!為甚麼是她!這下完蛋了!”
“幫幫我!求你了,幫幫我德克薩斯!”
“抱歉,我無能為力,你自求多福吧。”
德克薩斯冷漠的拒絕了好友的求救,嘴角勾起微不可查的弧度,向上翹了翹。
“赫拉格先生,這種藥物還在測試階段,距離向外公佈和量產還需要一段時間,如果你想要在這個時候獲取它們——”
“需要加入你們,對不對?”
赫拉格打斷了德克薩斯的解釋,板著的臉上看不出多少表情。
“實驗室的產物,只有內部人員才有資格接觸。”
“你們想要招攬我?”
“不,您誤會了,赫拉格醫生,盯上您的不是我們,而是其他人,比如,那封信的作者。”
功勳卓著的戰士,血峰戰役中英雄,帝國的傳奇將軍,這是企鵝物流的情報網中對於赫拉格的形容,但德克薩斯對此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觸。
或許赫拉格的確很厲害,可黃金樹中也有很多比他更厲害的人。
從實力的角度出發,她不認為赫拉格有甚麼非常特殊的地方,值得黃金樹進行特別對待。
她所在意的,是能天使接下的這次任務背後可能存在的一系列事件。
如果真的有一個幕後黑手在暗中窺視一切,那麼,診所的存在就不再安全了。
被庇護在這裡的孩子們,也會成為一個巨大的突破口。
那樣的話,或許赫拉格已經沒得選擇,他必須要——
“我可以接受你們的招攬,既然你們有醫療部這樣的區分,那麼,我能否應聘醫療幹員的職位?”
讓德克薩斯感到驚愕的是,她思索了諸多可能性,但赫拉格幾乎沒怎麼思考,就提出了要加入黃金樹的想法。
而且,他還打算加入醫療部。
雖然他現在的身份就是醫生,但是……
德克薩斯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一想到赫拉格要進入醫療部,她就忍不住有點想笑。
黃金樹的醫療部,目前來看,絕對是整個黃金樹最神奇的部門。
裡面的醫生有隨身攜帶大號惡犬的兇猛菲林,劍術精湛據說能分割晨昏的赦罪師劍聖,出身薩爾貢阿達克利斯部落卻立志要成為出色醫生的怪力鱷魚,經常因為在半夜騷擾幹員而被掛在旗杆上的恐怖血魔。
不客氣的說,醫療部比較出名的醫生,個個都身懷絕技,現在還要加上一個戰場將軍出身的老爺子。
嘖,群魔亂舞啊這是……
德克薩斯覺得,再這麼發展下去,這醫療部以後是不能去了,裡面就沒有幾個正經醫生,簡直太可怕了。
“是有甚麼困難嗎?”
赫拉格不知道德克薩斯複雜的心裡活動,急切的想要得到那些藥劑的他表現的非常急迫,毫不在意自己是否會因此付出更多代價。
“不,沒有,想要去哪個部門是您的自由,我們不會干涉。”
事實上,只要考核透過,鱷魚也是能夠當上醫生的,德克薩斯覺得,開了好多年診所的赫拉格應該也沒有甚麼問題。
嗯,還是要儘快走完這個流程。
想到透過企鵝物流寄送信件給赫拉格的‘百眼’,德克薩斯總覺得莫名有些不安。
可是對於這件事,她也只是感覺不太對勁,拿不出切實的證據,更不清楚對方的具體謀劃在那裡,想要解決都無處下手。
如果赫拉格願意加入黃金樹的話,那麼事情就好辦多了。
只要走完考核流程,得到黃金樹幹員的正式身份,無論藏在幕後的哪個傢伙想要幹甚麼,都有黃金樹這個龐然大物擋在前面。
屆時,診所內的孩子們也會被接到黃金樹的醫療部接受更好的治療,不管有甚麼陰謀詭計,都不可能再傷害到他們。
想到這裡,德克薩斯不再猶豫,拍了拍臉頰,以非常正式的姿態朝著面露焦急的赫拉格伸出了手掌。
“歡迎您的加入,赫拉格醫生,加入黃金樹的流程並不複雜,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們現在就可以開始。”
“之後,您和您的診所都會受到黃金樹的庇護,無論是誰想要對這裡做甚麼,黃金樹都會阻止他們!”
“我相信,您絕對會喜歡這裡的。”
‘但是我只是想要弄點給孩子們救命用的藥劑……’
赫拉格表情一頓,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甚麼,握住了德克薩斯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