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臨時磨合出來的烏合之眾，上不得檯面。”
蒼白到毫無血色的手指劃過胸口被利刃洞穿的屍體，幽邃黑氣從屍體的視窗中鑽入，纏繞肉體，沒有溫度散開，卻將冰冷的屍身直接化作灰燼，堆積在殘破的衣物中。
處理掉最後一具屍體，黑蛇看了一眼遠方狼煙四起的戰場，輕笑道：“很神奇，不是嗎？人的情感就是如此脆弱，明明是紀律嚴明的集團軍，明明是曾經託付生死的同袍，卻因為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病症，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暴躁，多疑，內心無比脆弱，除了從戰場上存活下來的經驗，他們甚麼都沒能剩下，就連那些只經受過基礎訓練的感染者，都能和他們比一比。”
“……”
塔露拉的手掌緊扣著刀柄，骨節泛白，抿著嘴唇沉默不語。
她笑不出來。
這就是戰爭，軍團級別的戰爭，十數萬人的戰場。
每時每刻都有人倒下，鮮血與炮火將大地掩蓋，染紅冰原，融化積雪。
生命在這裡無比脆弱，成了最廉價的東西，奪走它，只需要一把小小的刀刃。
整合運動與烏薩斯集團軍的一次碰撞，傷亡人數就已經數以千計，整片戰場，到處都是屍體，無論他們生前為誰而戰，現在都已經成了冰冷的死物，再無任何價值。
戰場的血腥與殘酷，超出了塔露拉的想象，她曾無數次幻想過，但在血淋淋的現實面前，所有的準備都顯得無比可笑。
原來，她並沒有變得堅強，還是那麼脆弱。
這才僅僅是一次對撞，這場戰爭，進行到最後會有多少人因此而死？
數萬？還是……數十萬？
只是想象，塔露拉都覺得自己被無盡的黑暗包裹，空氣裡瀰漫著散不開的血腥氣，好似有粘稠血漿將身體浸沒。
她開啟了一場真正的戰爭，將無數人拖入泥潭，成千上萬人因此而死。
不知不覺間，她好像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人，變成了一個雙手沾滿血腥的劊子手。
亡者冤魂彷彿就在耳邊嘶吼，怨毒的詛咒她這個罪魁禍首，她恍然發現，自己並沒有做好揹負數以萬計亡魂的準備。
“嗤，罪魁禍首？你還差的遠呢。”
黑蛇的嗤笑讓塔露拉從恍惚中驚醒，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精神混亂而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別想了，你那點心思全都寫在臉上，太好懂了。”
駿鷹高冷的容顏浮起與氣質極度不符的溫和微笑，但在塔露拉眼裡，那份微笑冰冷無比，宛如惡魔的獰笑。
“你之前的豪言壯語都去哪了？這就承受不了了？”
“戰爭可不是你臆想中的過家家，隨便打一打，贏得佔領地盤，輸的灰溜溜逃走，現實就是，只有屍體才能從戰場上離開。”
“我教過你許多次，這是最後一次，所謂的改革，所謂的平等，從來不是嘴上說出來的，當你想要實現它的時候，就必須做好準備——無數人會因此而死的準備。”
“我明白，我只是……”
塔露拉抿著嘴唇，臉色蒼白，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我只是暫時沒法適應。”
“那你要儘快適應了，敵人可不會給你時間。”
黑蛇咂了咂嘴，沒有太過苛求。
她很清楚，就算之前說的再怎麼好聽，塔露拉也只是個孩子而已，還很年輕，陡然面對動輒死去成千上萬人的殘酷戰場，一時難以承受是很正常的事情。
之前整合運動所面臨的爭鬥在真正的戰爭面前連小打小鬧都算不上，唯有直面這份殘酷，接受這份殘酷，然後承受它，支配它，才有資格成為名副其實的君主。
真正的君王與強者，必然要從屍山血海中誕生，就像塔露拉的老師，那位黃金樹之主。
如果是他在這裡，或許區區數千人的生死連讓他抬一下眼皮的資格都沒有。
那傢伙是真正的怪物，連神話傳說裡最恐怖的惡魔也不及他百分之一，天知道那棵璀璨神聖的黃金樹下，曾經埋葬過多少屍骸，又有多少是那個男人親手所為。
黑蛇不期望塔露拉成為那種人，她也成不了，烏薩斯更不需要一個屠戮眾生的魔王
只要有直面血腥地獄、揹負百萬人生死的覺悟，她就已經可以算是合格的皇帝了。
“我們還需要多久才能結束這場戰爭？”
塔露拉沉默片刻，澀聲問出了一個讓黑蛇險些笑出聲的問題。
“需要多久？你怎麼會有如此天真的問題？”
黑蛇先是笑了笑，又板起臉，冷漠的語氣讓塔露拉不自在的縮了縮身子：“聽著，塔露拉，我們不可能單方面決定戰爭的時間，當你抵達聖駿堡，將費奧多爾從那張王座上拉下來，自己坐上去，一切才算是初步結束。”
“在此之前，我們要先突破集團軍的防線，突破拱衛聖駿堡的三座移動要塞，然後才能對聖駿堡發起進攻，打入那數百年無人染指的雄都。”
“或許，你現在所見到的這些人，這些士兵，全都會死在烏薩斯的雪原上，變成野草的肥料。”
“移動要塞……”
塔露拉艱難的擠出幾個字，看了一眼沉寂下去的戰場，很難想象要攻陷一座城市，他們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僅僅是一隻集團軍的防守，他們在佔據人數優勢的情況下都沒能迅速拿下，只拼了個勢均力敵。
“我要去前線！”
神色變幻，腦海中的種種幻象不停滾動，塔露拉猛然抬頭，眼瞳中好似燃起一團烈火：“我要儘快結束這一切！”
只要，只要打的夠快，那麼，戰爭的持續時間就會縮短，也就意味著，因此而死的人會更少。
她不知道這種想法對不對，但她已經要決定這麼做了。
“勇氣可嘉，你的意志沒有讓我們失望。”
黑蛇拍拍她的肩膀，抬起的指尖有點點灰燼碎屑在不可見的氣旋中轉動。
“不過，不要急切，那些屍體還能派上最後一次用場，它們會幫我們拿下這片戰場。”
“然後，我們會和盟友匯合，到時候你可以學習一下，那些薩卡茲人是如何攻陷要塞的，或許，他們還會帶來驚喜。”
“淨空這片區域，屍體交給血魔和食腐者。”
劍光劃破空氣，斬斷十幾個烏薩斯士兵的身體，特雷西斯拖著滴血的長劍，下達了命令。
全身浴血的薩卡茲戰士默默點頭，殺戮慾望高漲的他們在攝政王的命令下分散開來，衝入各個通道，開始了血腥的屠戮。
“嗬嗬嗬……這種規模的要塞，保守估計也有至少兩萬人駐守，甚至更多，真的要全殺了？”
血魔大君從陰影中浮現，優雅的彈了彈手指，道路上的血跡隨著他的腳步分開，露出乾淨的地面。
“我們不需要俘虜，聽話的屍體比不聽話的活人更好用。”
特雷西斯瞥了他一樣，甩掉劍刃的鮮血，收入鞘中，語氣漠然。
“誰都說血魔是薩卡茲裡最殘暴的，依我看，攝政王殿下可比我這個血魔大君殘暴多了，嘖嘖，上萬人啊，這裡可不全都是士兵，說殺就殺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如果你打算繼續陰陽怪氣下去，我不介意把你扔進動力爐裡。”
要塞中不全是士兵，特雷西斯當然知道，這種戰爭兵器的強悍之處在於其本身所裝載各種遠端火力和機動性，並不需要派遣一支集團軍駐守在上面。
一般來說，戰爭要塞裡有一半人都是負責操控、維修、補給的後勤人員，剩下的一半才是真正計程車兵，他們用遠少於正規集團軍的人員配置，就能發揮出強悍的破壞力，駕駛這隻鋼鐵巨獸碾碎敵人的防線，或者戰場上堅不可摧的壁壘。
但是，那都和他無關，因為他們沒想將這座要塞城市據為己有。
只要出現在戰場中，不管是負責戰鬥計程車兵還是後勤，全部都是敵人。
無論殺戮多少，他都不會心生憐憫。
揹負死亡的覺悟，他早就有了，無論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你看，你看，又來威脅我。”
血魔大君腳步一僵，偏過頭去，若無其事的建議道：“我就是覺得，怪浪費的，屍體對我們來說可沒多少價值，冷掉的血可一點都不好喝。”
“那些沒甚麼戰鬥力的後勤人員，不如暫時留著，給我的族人們補充一下營養，我還有個辦法，能讓他們發揮一下另外的作用。”
“甚麼作用？”
“當然是對我們有利的，你看，這玩意扔在這裡也是白費，就算把它砸成廢鐵，也得花費不少力氣。”
指了指腳下的地面，血魔大君陰森一笑：“這可是個大塊頭，與其費時費力去破壞，不如把它利用起來。”
“我想，要是能加快一下勝利的節奏，我們親愛的盟友應該不會介意區區一座要塞的損失。”
“夠了，你到底想怎麼做！”
特雷西斯不耐煩的按住了劍柄，大有‘再廢話我就砍你’的趨勢，他一向不怎麼喜歡這個說話陰陽怪氣，行事偏激古怪的傢伙，特別是在這種時候，一個不太聽指揮、總是有自己小心思的下屬，體驗實在是糟糕。
“別別別，你看，又急了不是？”
血魔大君後退兩步，連連擺手：“先別急，聽我說啊。”
“你看，這個大鐵旮瘩放著也是放著，你這麼亂砸一通，確實不會被敵人拿來再對付我們，可以後我們的盟友想要修好也困難得很，對不對？”
“那就不知直接利用起來，用我們的技術稍微改造一下，讓它直接朝著烏薩斯的王城撞過去！”
“反正我們沒有顧慮，把動力爐過載，再來點法術催化，到時候這東西就是一個跑在地上的大號炮彈，直接撞過去，肯定能給那些烏薩斯人一個大大的驚喜！”
“……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特雷西斯握劍的手掌驟然收緊，眼睛都瞪大了幾分，臉上彷彿寫著‘你是否清醒？’
他驚詫的不是這個方案有多難以實施、這麼龐大的城體要如何越過烏薩斯的防線直接撞到王城上。
那些事情，只要想幹總會有辦法解決，就是困難了些。
真正讓毛骨悚然的，是這個計劃的瘋狂程度。
過載一座戰爭要塞撞擊城市！
要知道，聖駿堡可是烏薩斯的王城，實打實的繁華大都市，生活在那裡的烏薩斯人不計其數。
真要是把一座要塞撞過去，恐怕外圍的城市區塊會直接解體，掀起的動盪會造成多少人死傷簡直難以想象。
而且按照血魔大君的計劃，還要再要塞上施加法術，不用猜都能想到，他肯定是打著撞擊之後將要塞動力系統催化引爆的主意，說不定還得在裡面加點猛料。
要塞撞擊王城，然後自爆，造成的破壞力說不準會把數萬乃至十數萬人連同城市區塊一同葬入地獄。
這件事太惡劣了，在戰爭中殺死敵人和屠戮平民可是兩回事。
尤其是如此大規模的屠戮，產生的壞影響無法估量。
就算是戰爭，也不是毫無底線的，不能真的無所顧忌、肆意妄為。
“怎麼樣？是不是個絕妙的好主意？”
血魔大君彈著指尖，得意道：“要是能成，我這一下子下去，保管能把聖駿堡直接弄掉一大塊！”
能成？弄掉一大塊？
你快捱打了你知道嗎……
特雷西斯深深地吸了口氣，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具屍體，扶著劍柄默不作聲的往前走。
他殘暴，他弒殺，他無情，但也不及這傢伙十分之一的作死本事，連這種事情都敢想敢幹。
特別是……他是不是忘了，這次作戰的資訊傳遞，可以透過某人的心靈網路來進行的，也就是說……
【你確實想到了一個好主意，我已經等不及要好好獎勵你了】
【裡面的事情結束，馬上回來，我在塔頂等你】
特蕾西婭的聲音從從心靈網路中幽幽響起，血魔大君當場石化。
已經走入通道的而特雷西斯腳步加快，心裡默默盤算在城裡多留一會，免得回去早了，被某個作死的傢伙濺他一身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