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這麼緊張,我不會吃了你的。”
伸手把戰戰兢兢在半空飄著亂滾的少女擺正,林露儘可能的用溫和的語氣安撫。
他是真的很奇怪,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某些第一次見到他的人總會是一副很害怕的表情,好像他是甚麼一頓要生吃幾個人打打牙祭的大惡魔一樣。
現在都這樣了,那要是黃金樹徹底曝光,公開宣佈要征服世界,那別人看見他得是甚麼反應?
“您,您好,我,我,我是……”
欣特萊雅略微抬頭,馬上又慌亂的低下,手指攥緊了衣角,就差沒把‘害怕’兩個字寫到臉上了。
在她眼裡,這位傳說中的大人簡直就是一個詭異的矛盾體,如太陽般耀眼的光芒與駭人的混沌糾纏在一起,共同構成了那副軀體,只是看一眼,莫大的精神壓力和嘈雜低語便壓的她難以呼吸。
不是她膽子太小,實在是無法同時承受兩種截然不同的精神衝擊,別說抬頭直視,就連一動不動的站著都能感覺到恐怖的壓力如風暴一樣在身邊呼嘯。
“我知道,欣特萊雅,無胄盟的白金大位?卡西米爾的少數合格者,有人和我提過你……怪不得。”
注意到少女的視線始終在迴避,林露略微思索,大概想到了原因,除了維持站立的重力魔法之外所有的力量外溢盡數收斂起來,收縮到極限,裸露的胸腹上癲火留下的印痕也迅速消失。
收斂力量之後,他按住少女的略顯單薄的肩膀,數十條手指粗細的黃金鎖鏈以手掌為中心散開,向下延伸,將整個身體覆蓋。
黃金律法·禁魔封印。
不算甚麼高深的法術,算是回歸性原理的分支改動,具體原理就是將禱告的效果稍微調整,暫時固化下來,使其長時間生效,在封印解除之前,被封印者無法使用純粹肉體之外的任何力量,外來的法術也無法在其身體上生效。
在具備賜福的黃金樹幹員們身上,禁魔封印能夠汲取賜福的力量作為補充,可以持續相當長的時間,只要不被外來干涉,幾乎可以算做半永久。
“再抬頭試試,看著我。”
“是!”
欣特萊雅感覺身上的壓力驟然消失,小心翼翼的把腦袋抬起一點點,不由得鬆了口氣。
這次她總算沒有看到甚麼奇奇怪怪的東西,出現在視野裡,是很正常的男性軀體,線條流暢,肌肉緊實,看上去就很有力量感……不對,我在想甚麼?!
擺脫了精神汙染的少女用力甩了甩腦袋,覺得自己應該還有些後遺症沒有完全清楚,需要冷靜一下才行。
“沒問題了?感覺怎麼樣?”
“身體……很重,天馬視域……?”
欣特萊雅下意識的回答,然後就發現自己似乎無法驅動法術和血脈能力,那應該是在多年的鍛鍊中已經變成本能的東西,如今卻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樣,她的身體彷彿成了一個空殼,空空蕩蕩,除了驅動肢體以外甚麼都做不到。
甚至,就連身體也變得虛弱無力,像是回到了多年之前。
她,成了一個徹底的普通人?
突然失去力量的惶恐讓欣特萊雅愣在原地,手足無措,失了方寸。
對於無胄盟的殺手來說,沒有甚麼比自身力量更為重要的東西,那是她們賴以生存的基石,如果失去力量,就等同於死亡。
“不要慌張,你的身上出現了一些變化,為了你的安全,我只能先把你的法術能力全都封印起來,反正在我身邊,你也用不上那些東西。”
“……”
透過肩膀傳遞下來的溫暖讓慌張的欣特萊雅鎮定了一些,她緊張的搓著手指,猶豫了一下,小聲道:“連您也不能解決嗎?”
“倒也不是不能,怎麼說呢……”
林露摸著下巴,斟酌了一下語句:“嗯……變化應該是你的天賦和亞空間的接觸導致的,目前來看,應該不是壞事,沒有直接清除的必要,而且我來解決的話……我畢竟不是甚麼技術高超的研究人員,手法方面可能比較……簡單粗暴,或許還會存在一定程度的風險。”
“回去黃金樹之後,我們完全可以有更好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所以,沒有必要冒險,暫時的封印就足夠用了,到時候找個專業人士研究一下,你大概會獲得一些比較特別的力量。”
與亞空間有關的天賦變異,還是眼睛方面的,對於亞空間瞭解有限的林露也不知道最後會變成甚麼樣子,但可以肯定,絕對不會弱。
這應該也算是因禍得福了,要是沒有這次經歷,這個從無胄盟跳槽進來的小刺客還是很貧瘠的,沒甚麼特色——各方面都是這樣。
只能說,有點天賦,但不算多,上限基本能看得到,成就不會很高。
現在就不一樣了,要是她身體上的變化足夠給力,說不定連現在的瑪嘉烈都能直接超越,一個好的能力,有時候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比較特別的力量?”
像這個層次的大佬,他嘴裡的‘特別’,應該就是真的很特別吧?
說不動……會很強?
畢竟是能被大佬看中的東西……
想到遐想中的那個可能性,欣特萊雅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天可見憐,她從來都沒想過小說電影裡的奇遇能夠出現在自己身上,從小時候,她就是個很普通的人,憧憬著成為騎士,最終連比賽的名次都未能取得,被蠱惑著偷襲了對手,又被商業聯合會當成提線木偶。
放眼她的過去,基本上全是悲劇,沒甚麼亮眼之處。
所謂的白金大位,也只是無胄盟推出來的背鍋角色,說不定哪天就會死在下城區的角落,變成無數失蹤者裡的一員,沒人會在意。
這次能借著機會脫離無胄盟跳槽到黃金樹,才讓她灰暗的生活算是有了一點小小的希望,結果現在又有了新的變化。
要來了嗎?
難道從今天開始,我也能享受到電影主角的待遇,走上人生巔峰?
或許是精神方面的影響仍有幾分殘留,欣特萊雅的思緒不由自主的開始發散。
“你這……”
林露無奈的搖了搖頭,收回手掌,剛要說些甚麼,忽然感知到某種奇妙的波動從黃金領域構成的球體之外傳遞進來。
完全由黃金之力構成的領域基本等同於身體的一部分,身處其中,林露能夠透過黃金領域直接感應外界,無需再鑽出去用眼睛觀察。
而且,用這種方式感知到的世界,在某種意義上更為貼近‘真實’。
混沌無序、光怪陸離的亞空間中,直徑數米的黃金球體如同塵埃一樣不起眼,龐大的暗影憑空飄出,遊蕩在諸多重疊光影之中,將黃金領域連同仍未死去的酒神畸變體一同吞沒。
在林露的感知裡,進入飄浮暗影的瞬間,亞空間內無比混亂的空間突然開始向著秩序塌縮,與另一個世界產生了若有若無的聯絡。
巨影周邊,銀白的雪地與點綴著些許嫩葉的林木取代了紛亂的光影,好似一片大地在暗影腳下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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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嘎吱……
特意加厚了底面和根部的鞋底踩進積雪層裡,幽暗月光下趨近於暗色的紫發隨著吹拂的寒風飄起又落下,兩根略有彎曲的黑色長角從髮絲之間鑽出,指向烏雲遮蓋的天空。
揹負巨大機械複合弓的少女獨自行走在夜色中,白皙的大腿和肩膀明晃晃暴露在空氣裡,但她似乎並不覺得寒冷,保持著均勻的腳步,在雪地上留下一長串被風雪蓋住的腳印。
咔嚓……
埋在積雪裡樹枝伴隨著脆響折斷,少女的腳步也隨之停下,酒紅色的眼瞳微微轉動,看向風雪肆虐的黑暗原野。
朦朧月光下,比夜色更為深沉的影子悄然浮現,輪廓像是某種獸類,宛如山丘一般巨大的身軀在雪原上滑動,卻沒有帶起半點聲音,也沒有移動一片雪花,風吹起的碎屑在那龐然巨影中自由飄動,好似它真的就是一片直立起來的影子,根本不存在實體。
影子在靠近,揹負巨弓的少女略微猶豫,沒有繼續前進,就站在原地,注視那片深沉的暗影緩緩移動。
影子就只是影子而已。
即便這東西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用眼睛看到,即便它被諸多部族視作災異的徵兆或是夢魘,但實際上,那真的就是一片影子,看得到,摸不到,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它在夜晚降臨,從雪原或者部落村莊路過,沒有痕跡留存,甚麼都不帶來,也甚麼都不帶走。
就像是天然存在的自然現象。
在薩米,最不缺的就是各種奇奇怪怪的神秘現象,一片行走的陰影,只能算是其中之一,而且基本無害。
經驗豐富的獵手不會在意這種東西,‘夜幕中行走的巨影’,聽起來非常神秘,其實唯一影響就是給夜裡的行路帶來些許不便,若是走入其中,就沒辦法看清路,還有可能會迷失方向。
老獵人不會犯這種錯誤,即使是在沒有標誌物的茫茫雪原上也能準確分辨方向和路徑,但提豐仍然停了下來。
沒甚麼特別的理由,單純只是想少點麻煩而已,沒人會喜歡在甚麼都看不見的情況下摸黑走路,她也一樣。
反正按照以往的經驗,這種影子很快就會消失不見,耽誤不了多久,她也沒有特別著急的事情,稍微等一會也無所謂。
不過,今天的影子似乎有些奇怪?
提豐抬手摸上背後的巨弓,微微皺眉,大大的眼睛裡浮現出明顯的困惑。
影子只是一片遮蔽視線的陰影而已,裡面甚麼都沒有,這是常識,然而這一次,她好像從影子裡感知到某種東西。
混沌、無序、狂亂,隱隱透出疑似災異的特質,最深處卻又有著不可思議的生命力,那不是災異該有的東西。
秩序與混亂並存,很怪。
這樣的自相矛盾的東西,她從來沒見過,從經驗上說,凡是帶有災異氣息的東西,都應該先搞明白,最好搶先出手,但直覺告訴她,藏在影子裡的東西並沒有危險。
經驗和直覺也產生了差異,一時間,提豐有些糾結,最終還是沒有直接出手,選擇了暫時觀望。
而且,在影子消失之前她也沒有辦法獲得那裡的視野,總不能看都不看直接盲射……箭是有限的,想要補充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可不能隨便浪費,必須要保證每一箭都產生作用才行。
咔——
影子還在移動,存在的時間比以往更長一些,提豐聚精會神的盯著緩慢前行的暗影,弓弦已經拉開,搭上了白色骨箭,細碎的紫色流光聚集纏繞,為蒼白的箭身附上一層淡淡光暈。
當蛋殼碎裂似的聲響傳進耳朵裡,少女酒紅色的眼瞳略微眯起,眼中倒映出一點金輝。
比夜色更深的暗影中心亮起璀璨光芒,彷彿純黑的幕布被針尖刺出破洞。
那光芒起初只有很小的一點,隨後逐漸擴大,很快擴充套件到數米直徑,將暗影盡數照亮。
夜幕中行進的影子像是被光的力量攪動,像水中倒影一樣模糊波動,最終無聲散去。
沒有了影子的約束,耀眼的金色輝光延伸到更遠,將大片雪地照的明如白晝,也照亮了一臉呆滯的紫發獵人。
緊繃的弓弦鬆懈,獵人少女困惑的摸了摸頭頂黑角上的銅製裝飾,眨巴著眼睛小心翼翼的往前湊近,想要走的更近些嗎,伸手觸碰一下,又猶豫著沒有繼續行動。
她能感覺到那個大光球上面發散出來的濃郁生命力,暖呼呼的,比陽光還要舒服,還有某種不知名的力量,那光芒,讓弓上的汙染都出現了本能的恐懼。
直覺告訴她,這東西應當是無害的,更靠近一些也沒關係。
但過去積累下的經驗又讓她不敢輕舉妄動。
在薩米,不要擅自接觸任何自己不瞭解的東西——這是沾滿了無數鮮血的告誡,值得任何獵人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