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生命起源於蠻荒，人與獸彼此爭鬥，斷裂的血肉，野蠻的怒吼，為大地埋下孕育生機的養料，名為文明的種子，也在那時萌芽。”
激昂的戰吼匯聚成嘈雜聲浪，遵循本能的蠻人在怒吼中前仆後繼，投身與憑空燃起的熾烈火焰，被當做薪柴點燃，最後化作朦朧的幻影散去。
有實體的幻象？那還是幻象嗎？
林露沒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結，藉著反震的力道落回黃金領域，象徵毀滅的火焰從領域的邊緣燃起，鑄成不可逾越的烈焰高牆。
他沒急著繼續動手，就站在烈焰環繞的黃金大地上，抱起雙臂，饒有興致的觀賞神祇親自參演的戲劇。
酒神的吟唱還在繼續，他的聲音低沉而從容，懸在半空的衣袍上浮動著變幻不定的光影，神秘而優雅。
他彷彿成了手捧詩集的詩人，頌念著自己記錄下的詩篇。
“文明的萌芽，讓人們從盲目的獸語中掙脫，懂得編織衣物，學會製造工具，用語言代替嘶吼，懂得用泥塑石音傳遞朦朧的情感，我們的藝術，由此而來。”
紙張翻過一頁，頌念者的語調從平淡轉向高昂，雙臂抬起，好似拉開了一簾看不見的帷幕。
如野獸般咆哮的蠻人挺直脊背，拿上了木棍石塊組合成的簡陋武器，披著樹葉獸皮拼接成的衣服，向著燃燒的橙紅之火發起衝擊。
寬闊大廳中響起有節奏的碰撞聲，宛如無數顆石塊相互撞擊，無形的力量鋪灑而下，為衝擊火焰的人群披上淡薄輝光。
林露驚訝的發現，披著灰白光暈的‘原始人’，竟然在一定程度的阻擋住了灰滅之火的力量，只差一點便能成功越過火牆。
這算甚麼？
捏造出一群雜兵，然後透過語言驅動權柄，讓雜兵逐漸變強？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意義在哪？
毫無疑問，酒神的權柄是很複雜的，祂本身就是神祇中最頂尖的那一小撮，實力強勁，有玩養成升級遊戲的功夫，直接自己上效果遠比這種古怪的操作要好得多。
被召喚出來的雜兵數量挺多，經過吟唱強化的之後實力勉強能看的過眼，但是，還是沒有脫離雜兵的水準，除了有趣，看不出多少實際意義。
大概應該是某種儀式的前奏？
不然真的指望這玩意能參與到神祇級別的爭鬥裡？
那酒神大概是已經瘋了，沒救的那種。
林露稍微估算了一下，覺得有這個功夫，他不管這些東西直接衝上去的話，現在酒神大概都已經捱了好幾拳了。
也就是他覺得挺有意思，有心見識一下陌生的權柄，才讓那傢伙有飄在天上念小作文的時間，要不然，嘴都給祂打腫，還唸詩？
啪！
暗金色的書籍合攏，被揚起的銅色手臂從空中擲下，銘刻其上的條紋變換延伸，將書的形狀拉長，落在地上，化作狹長的餐檯。
晦暗的樂譜在餐檯表面明滅，蒼白蠟燭一根根燃起，精緻的食物自燭火中由虛幻變作真實。
緋紅歌伶從浮動的樂譜中走出，轉動著優雅的身姿，端起黃金鑄造成的酒瓶，從中倒出如鮮血般刺目的酒液。
“我們生來便學會攝取，不要違抗欲求，順從它。”
擺滿餐桌的食物彷彿在湧動，陰影在其中穿梭，嘶啞的呢喃輕聲低語，不知從何處飄來。
“器具的旋律，聲帶的顫動，生靈肢體的擺動……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飲下杯中的美酒吧，突破理性的邊界，展現那照亮晦暗世界的絕美藝術！”
懸浮在半空的酒神張開雙臂，高聲呼喊，大廳的一角陰影裡，灰白中泛起些許紫色頭髮的少年邁著僵硬的步伐走出，與從地下微弱暗影中走出的黑禮服青年走在一起，走向歌伶環繞的長桌。
“喵！！！”
忽然，一聲淒厲的嘶鳴打破了大廳中混雜又遵循某種規律的旋律，一隻通體漆黑的貓從禮服青年的腳下的影子裡跳出來，瘋狂拉扯他的褲腿。
“阻止祂！湧動之餐的獻祭儀式會提升祂的力量，劇團的所有人都會被祂當做食物吃下！”
略顯沙啞的女性聲音從黑貓口中吐出，林露眉頭一挑，捏了捏拳頭，伸手探入虛空，拎出黑乎乎的三角形大劍。
一隻會說話的黑貓？有點意思，菈妮和梅琳娜也許會喜歡？
嗤！
黑劍周邊瀰漫著若有若無的朦朧霧氣，如同燒紅的鐵片刺入奶油，插進看似堅實的舞臺地板中，激起大片暗紅血霧。
嘶——！
沒入地面的劍刃像是沒收到任何阻礙似的，隨著手臂划動割開一條弧線，一枚枚金色秘文從弧線的邊緣構建成型，純金的幕牆拔地而起，呈扇形擴散向酒神的位置，所有的幻影和實體在接觸金色光幕的瞬間煙消雲散。
糾死聖律，一個專門用來對付不死生物的小禱告，對正常生物沒而言沒甚麼威力，不過，從效果看，酒神弄出來的這些玩意大機率和死亡或者黑暗屬性的力量有關。
不得不承認，這傢伙的權柄真的是裡花樣很多，雖然沒甚麼用。
“兩個選擇，要麼你現在放棄獻祭那兩個孩子，要麼，我現在就砍死你。”
林露拄著黑劍劍柄，血色裂紋以劍身為中心擴散，純碎的死亡氣息向著四面八方蔓延，實質化的黑霧如鎖鏈般蔓延出去，將走向餐桌的兩個少年扯住，拉回縮小的黃金領域裡。
他對這個‘湧動之餐’的儀式還挺感興趣的，不過對會說話的黑貓興趣同樣很大，正好由於某些原因，梅琳娜最近一直在鬧脾氣，很不好交流，抓只稀有寵物回去哄一鬨，說不定就沒事了呢？
黑貓也被黑霧凝結的鎖鏈扯著，徑直落入林露的懷裡，貓咪柔軟的身體此刻硬的像是木塊一樣，毛髮炸開，一動也不敢動。
死亡的氣息充斥著每一寸空間，宛如地獄降臨人間，萬事萬物都在此終結。
而它，只是一隻小貓咪而已，哪裡敢胡亂動彈？
它能清晰的感覺到抱著它的男人身上浩瀚到看不到盡頭的磅礴偉力，生命與死亡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相互糾纏，又奇妙的平衡在一起，單單是貼近，都讓它連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
“別怕，我不是甚麼好人。”
黑劍擴散出去的氣息收斂回來，林露完全沒注意到懷裡的黑貓已經憋的快要翻白眼了，一邊擼貓，一邊唸叨：“把你的小把戲收一收，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準備儀式也好，別的甚麼也行，要是你自己不中用，可就別怪我了。”
“……”
酒神沉默了，變換不定的面孔定格在由青銅、石塊、布帛拼接成的形象上，沒有瞳孔的空洞雙眼中流下殷紅的酒液。
祂必須承認，自己低估了這個敵人。
即便沒有那把劍，這也是一個極為可怕的對手。
明明是祂的領域，卻沒有辦法影響到那個傢伙，他就像一座巍峨山嶽，所有的權柄和力量都無法撼動。
精神環境、心神蠱惑沒有任何作用，甚至就連真實的空間變化，也沒辦法對那片黃金領域生效。
相比之下，祂的種種手段確實和舞臺上的小丑沒有區別，沒有任何實質上的意義，徒惹人發笑。
那麼，自己上？
目光擦過插在地上的黑劍，酒神直接否決了這個想法。
祂本就不擅長單對單的直接爭鬥，掌握的權柄還起不到多大作用，怎麼打？
像凡人一樣野蠻的衝過去？
怕不是會被那把劍砍斷切開剁碎，那東西有多恐怖，祂可太清楚了，如果真的被刺中，即使是永生的神也無法抗拒最純粹的死亡。
說到底，萬物終有生滅，所謂神祇，也只是更強大的生物而已。
早知道這樣，祂應該做好更充足的準備，再等待獵物上門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照顧好我們的小朋友，別讓他們亂跑。”
把懷裡的黑貓扔給瑪嘉烈，黑霧凝結的鎖鏈綁縛被酒神操控的年輕人，鎖鏈末端纏繞上欣特萊雅的手臂，等到不耐煩的林露一步落下，跨出了了黃金領域，突兀爆發的金輝如風暴過境，將黃金領域之外的空間盡數淹沒。
酒神身軀一晃，一隻巨大龍爪自虛空探出，將祂緊緊攥住。
轟！
龍爪轟然砸落，抓著酒神的身體在地上擦過數十米，長桌掀翻，酒菜灑落，環繞的歌伶直接被餘波碾成碎片。
“呵。”
林露一腳踢開滾過來的純金酒壺，拇指擦過鼻翼，不屑道：“你最好馬上動起來，我可沒有那麼充足的耐心。”
“順便，你和你的藝術令我感到可笑。”
“藝術，不容褻瀆！”
宛如有成千上萬個聲音疊加在一起，憤怒嘶吼，酒神從一片狼藉中飄起，看上去並沒有因為被龍爪抓著在地上摩擦而受到甚麼傷害，反而是那一句嘲諷直接激怒了祂，與常人相似的體型飛速擴大，流轉著樂譜、圖畫與文字的長袍鼓盪，從中具現出上百個形態各異的朦朧虛影。
大廳的穹頂開始旋轉，周圍的壁畫雕刻從死寂中復甦，全都活了過來。
巨獸咆哮，舞者躍動，歌聲伴著琴音鼓鳴在一片瑰麗炫目的光影中流淌。
整個世界頃刻間天翻地覆，方向的概念消失不見，灰濛濛的虛無蔓延到無限遙遠的距離之外，無數個光怪陸離的影子疊加交錯，彷彿有複數個空間疊加在一起。
“這才像話啊。”
無形的力量撞擊在包裹身體的金色光暈上，留下縱橫交錯的痕跡，林露微微皺眉，數條光帶從手臂延伸，裹住在虛無空間中變作球體狀態的黃金領域，將其拉到頭頂，被光帶編織出的巨大手掌託在掌心。
“褻瀆——！”
“閉嘴！”
酒神的軀體已然消失不見，無法辨認方位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圍攏，浩浩蕩蕩嗎，但祂剛剛開口，就被林露直接打斷。
他算是看明白了，酒神這傢伙純粹就是個腦子不正常的瘋子，或者說，這些活得太久一直保持清醒狀態的神多多少少都有點毛病。
理性與瘋狂在祂們身上融為一體，變化無常。
祂們其實一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將自己獨立於世界與文明之外，遵循自我的邏輯，看似可以交流，實則瘋癲到不可理喻。
就像是……會說話的野獸。
或許泰拉神的本質就是這樣，僅有極少數不同。
對付這樣思維方式異於常人的傢伙，已經不必廢話了，直接上拳頭比甚麼都有用。
嘩啦！
一拳砸出，大片空間泛起細密裂紋，寸寸龜裂，金芒流淌在縫隙之中，陡然炸開，奔騰的金色海洋席捲八方，將扭曲的光影雕塑摧枯拉朽般碾碎。
昂！！！！
高亢龍吼震盪虛空，實質化的波紋擴散延伸，層層疊疊，將圍攏過來的光影擠壓成散碎的光點，壓入虛無之中。
意念一動，託在頭頂的黃金光球徹底封閉，不留一絲縫隙，林露一把扯下上衣，滿溢金輝的瞳孔被流動的火光填充，宛如有無數靈魂糾纏滾動的瘋囂之火無聲燃起。
形似指痕的巨大焦痕從胸腹上顯現，黃褐色的火焰從焦黑開裂的面板下流出，跳躍的火光如同無數條扭曲手臂瘋狂的拉拽著周圍的一切。
恐懼，瘋狂，毀滅，無法被世界理解的尖嘯在虛空的空間中迴盪，暗黃色的觀點如星辰閃亮，將灰暗填滿，讓萬物浸潤於火焰之中。
“啊！！！”
酒神的哀嚎穿透虛無，痛苦中夾雜著毫不掩飾的恐懼與驚駭。
“該死！你做了甚麼！！”
“你的權柄很不錯，實力也算看的過眼。”
“我得承認，你弄出來的這片空間我暫時沒辦法理解，想要用蠻力直接撕碎並不容易，憑藉這一招，你應該能拖住我幾天時間，足以自傲了。”
“不過，很不巧，我沒有那麼多的時間浪費在這裡。”
林露抬起彷彿太陽一樣的燃燒、看不到面部的頭顱，多重疊加、充斥瘋癲意味的聲音在火光中躍動，看不到盡頭的虛無世界，在一瞬間被昏黃之火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