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琴音在寬闊的大廳中迴盪,半圓形的舞臺上,水晶棺向後退去,一架鋼琴緩緩升起,無人彈奏的琴鍵錯落起伏,奏響了未知的樂曲。
奇特的旋律在燈光熄滅的空間中流淌,似乎是一首節奏歡快的曲子,但是此刻的劇場,並沒有能欣賞它的人。
瑪嘉烈與欣特萊雅背靠背站在一起,舞臺上的燭火躍動,劇場的牆壁上好似有無數個猙獰扭曲的影子肆意舞動,冰冷的幽暗無處不在,每一處陰影中都彷彿潛伏著不為人知的惡獸,讓她們不敢有絲毫的放鬆。
那輕快的琴聲落在耳中,完全變了模樣,意識在模糊與清醒中交替,她們甚至無法分辨那究竟是樂曲的旋律,還是蠱惑人心的嘶吼。
“兩位美麗的女士,你們打算站在那裡欣賞戲劇嗎?那樣做,可是很不禮貌的,劇團有劇團的規矩。”
幽幽的低語蓋過了變幻不定的旋律,讓幾乎要沉淪幻景的瑪嘉烈和欣特萊雅從渾噩中掙脫出來,齊齊打了個冷顫,下意識的循著聲音的方向看了過去。
頭戴高禮帽,穿著黑西裝的男人就坐在距離她們不算很遠的座位上,手裡拄著一根鎏金花紋的手杖,大約四五十歲的年紀,連鬍鬚都修剪的一絲不苟,看上去像個極為傳統的維多利亞貴族。
這座劇院,還有其他人?
疑惑的念頭只出現了一瞬,便被欣特萊雅立刻否決,她的天馬視域始終都沒有關閉過,即使沒有燈光照明,她也能看的清清楚楚,更何況,在進來的時候,她就在第一時間觀察過視野範圍內的所有佈置,完全能夠確定,這裡先前並沒有第三個人存在!
那,說話的是誰?
敵人?還是其他甚麼東西?
這座古堡充斥著詭異和未知,讓她根本無從判斷。
“女士們,我覺得,你們應該坐下來,仔細傾聽,可不要壞了劇團的規矩。”
男人的聲音略帶沙啞,沉穩厚重,和他的外表很是接近,但是當他說到‘規矩’的時候,欣特萊雅明顯感覺到瑪嘉烈的背部肌肉顫動收縮,無形的威脅充斥了四面八方,每一個角落,好似整個世界都成了她們的敵人,沉悶的壓迫力如同看不見的冰冷湖水,將她們浸沒其中。
尚且清醒的理智告訴她,現在最好馬上找位置坐下,不要違背所謂的‘規矩’,否則,後果難以預料。
“白金,去他身邊,聽我的。”
思索之間,欣特萊雅忽然感覺手臂一沉,卻是瑪嘉烈轉過身來抓住了她的手腕,朝著中年男人的方向走去。
騎士的聲音中夾雜著清晰可辨的緊張,感受著手腕上略帶溼潤的手掌,欣特萊雅沒敢多問,小心翼翼的擦過座椅之間的縫隙,顫巍巍的坐到了中年人旁邊第二個位置上。
瑪嘉烈就在她的身邊,座位緊挨著神秘的男人,身軀挺直,如同被老師盯住的學生一樣,姿勢極為規整。
與茫然無知,只能依靠有限情報進行猜測的欣特萊雅不同,她已經意識到自己到底遭遇了甚麼。
變幻不定的真實空間,形似法術卻沒有任何源石能量的詭異手段,這些東西,她在黃金樹的曾經見過類似的。
那是名為夕的神祇,黃金樹的頂尖強者之一。
那位的畫卷展開,便能做到同樣的事情,隨意吞吐數量龐大的物資,將畫中世界任意揉捏成想要的模樣,其玄奇之處,還要在這座古堡之上。
還有這次與她們同行的那位名為令的神祇,她所使用的法術便與現代源石體系完全不同,不明原理,無法理解。
也就是說,她們現在很可能就身處神的領域之中。
一位真正的神祇。
‘白金的自嘲一點錯的沒有,我們哪裡值得一位神祇親自出手?’
瑪嘉烈心中暗歎,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能讓神祇親自出手對付,她們這應該算是值了,萬一能逃出去,足夠吹上好幾年。
前提是,能逃出去。
平心而論,瑪嘉烈其實並不抱多少希望,她目前的心態就是儘可能的努力一下,去爭取那個非常渺小的生還機率。
對方能把她們從城內直接擄到這裡,顯然是底氣對抗黃金樹的,否則新生的黃金樹就攀附在城邊,還有一位黃金樹的神在城中行走,若是畏懼黃金樹,根本沒必要冒著風險對她們兩個小輩出手。
她們沒有那樣的價值。
在這樣的前提下,她們現在還沒死,只可能是對方還沒玩夠,想要活著離開,只能寄希望於對方不是那種殘忍嗜殺、喜歡玩弄人心的惡神。
至於黃金樹的救援……
且不說黃金樹會不會為了她們與一位神祇產生正面衝突,就算願意,恐怕也未必能在對方的主場順利救人。
在自己的領域內,這位神想要捏死她們這兩隻小螞蟻,或許只是一個念頭的事情。
除非黃金樹來的人強大到可以一瞬間摧毀這位神祇,讓祂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那可能嗎?
瑪嘉烈對此持悲觀態度,她不覺得黃金樹不能解決把她們擄來的神祇,但也不認為黃金樹強大到可以秒殺這位神。
“很好,女士們,這是個不錯的開始,觀眾不應該擾亂劇團的秩序。”
中年人微微頷首,似乎很是滿意。
隨著他的動作,昏暗燈光陡然亮起,照亮了觀眾席,一個個身影,悄然浮現。
男人,女人,青年,老人,人影出現的頻率越來越快,數量越來越多,好似幾個眨眼的時間的就填滿了所有的空餘座位。
他們的出現絲毫不限突兀,彷彿從一開始就坐在那裡,彼此之間交頭接耳,營造出戲劇開場前的氛圍,舞臺上的琴聲,也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果然是神祇的領域……’
這般玄奇詭異的手段看的瑪嘉烈瞳孔收縮,深深地吸了口氣。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到處亂看,觀察熱鬧起來的坐席,只是默不作聲的低下腦袋,感應體內的黃金樹賜福。
很微弱,並不清晰,像是遭到了某種壓制,似乎有甚麼無法理解的力量在影響著她的認知,讓她下意識的忽略賜福的存在。
好在,在徹底遺忘之前她還是想起來了,清醒過來的思維脫離虛假的幻影,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真實。
如同黑夜中亮起的燭火,微弱的金色輝光從騎士的體表浮現,似水流一般滾動,逐漸變亮。
嗡……
坐滿觀眾的劇院像是被按下停止鍵的影片,戛然而止,所有的觀眾齊齊轉頭,無數雙眼睛從不同的角度看向體表金輝湧動的騎士,無聲的沉寂帶來了沉重的壓迫感。
“為甚麼,不就此遺忘呢?”
中年人頓了一下手杖,搖頭嘆息:“很多時候,遺忘並不是一件回事,它能讓你免去許多痛苦,以更純粹的姿態去欣賞藝術。”
“為甚麼,要清醒過來呢?”
“你這樣做,會讓他們直接找到我這裡,而我,只是想請你們觀賞這古老的藝術,他們的到來,會破壞戲劇的完整性。”
“這很不好,我不喜歡被打擾,尤其是,在戲劇即將開場的時候。”
“你該學會冷靜,而非如此衝動,黃金樹的騎士。”
彷彿有某種更高層次的存在在人的軀殼內睜開了眼睛,直抵心靈深處的壓迫感隨之降臨。
神的視線掃過血肉與靈魂,直達最真實的本質,喜好藝術的神祇輕聲嘆息,中年人飽含歲月痕跡的臉上流露出幾分不悅。
人都有自己的喜好,神也不例外。
對於黃金樹,祂是真的喜歡不起來,誰讓祂用數百年時間收集建立起來的劇團,幾乎毀在了對方的手裡呢?
說起來,他們之間大概也算是老朋友了,從劇團到龍門,已經打過兩次交道,兩次,都以祂的劣勢而告終。
哪怕祂不在意失敗,也難免感覺不爽。
祂曾與黃金樹中的那個男人定下約定,約定當他來到舊高盧的領地之時,纏夢古堡會為他指引前往克萊布拉松的道路。
祂對此滿懷期待,期待在漫長的時光中,能找到一件有趣的事情排解枯燥。
在這個時代,能和同等層次的存在交流,實在難得。
但是,當那個人來到如此接近的距離,種下了那棵金黃色的巨木,並沒有按照約定尋找克萊布拉松,像是徹底遺忘一樣。
這怎麼可以?
祂走出了古堡,走出了舊高盧的領地,將自己的力量探入人類的城市,卻發現那人已經離去。
這怎麼可以?
祂避開了巨木與那個女人的感知,跨越空間的距離直接將沾染了黃金樹氣息的三個孩子拉入了纏夢古堡,併為此親自撰寫劇本,等待那個人的到來。
這一次,不一樣了。
纏夢古堡是祂的領域,祂的國度,祂的劇院。
祂不覺得自己會輸。
這一次,祂將用一場華麗的戰鬥,一雪前恥!
在這場戲劇的尾端,新的劇目將會揭曉,為祂帶來更高層次的愉悅。
但不是現在。
邀請來的孩子想要破壞祂的劇本,這樣的行為,祂很不喜歡。
“面對如您這般偉岸的存在,我必須抓住每一個機會。”
瑪嘉烈緊緊的攥著欣特萊雅的手臂,身體因為過度的緊張而輕微顫動,咬緊牙關硬扛著直接作用在靈魂與意識層面的磅礴壓力,燃燒著璀璨金焰的雙瞳亮起,直視藉由中年人軀殼降臨的神。
“與您相比,我們是渺小的,但我們不會放棄,黃金樹已經知曉了這裡的位置,您的戲劇,大概是無法繼續進行下去了。”
“為甚麼不呢?”
中年人僵硬的臉上泛起微笑,憤怒與微笑混雜在一起,構成詭異的表情。
“劇本固然精彩,但有時候,意外的出現讓劇本從已知走向未知,同樣能帶來愉悅。”
“你在試圖激怒我,為甚麼?”
“我無法判斷你的思考,也不打算干涉。”
“你的所作所為令我憤怒,也令我愉悅,這會為這場戲劇帶來怎樣的變化?”
‘瘋子,野生的神明都是這樣的嗎?’
瑪嘉烈心中一陣惡寒,她覺得自己碰到的這位神祇其精神狀態恐怕已經處在一個相當微妙的界限上,和人類中的精神病沒有甚麼區別。
這樣的言論,已經非常接近瘋癲了,下一步就是語無倫次,她根本無法理解對方的思維和邏輯。
“黃金樹隨時可能透過我找到這裡,如果您注視著我們的城市,應該知曉我們的方法。”
“我們同樣有神祇,甚至更強的存在,您難道不害怕嗎?”
“害怕?我怎麼會害怕呢?”
中年人臉上的表情中加入了幾分錯愕,愈發詭異。
“你的言論很不明確,我為甚麼要在自己的家裡感到害怕?”
“你對你的家長很有信心,我能夠理解這種想法,在小孩子眼中,長輩永遠是最強的,彷彿只要他們出現,就能解決一切問題。”
“但是現實不是這樣,它不會按照你的意志去實現。”
“如果我不想,你所想到的那些人都不可能從這裡帶走你們,即便他們知曉這裡的位置也無濟於事。”
“劇本會按照固定的規劃繼續進行,增添的意外會讓劇情更加精彩,僅此而已。”
“……”
瑪嘉烈沉默了,她感覺完全無法和這個神交流,兩者的思維根本不在同一條線上,她們之間的對話就像是隔著一層帷幕,根本無法相互理解,簡短的幾句交流,就讓她感覺自己的精神好似被汙染了一樣,變得奇怪起來。
“看吧,他們現在還沒有來。”
“就算他們來了,除了坐在這裡觀賞戲劇也甚麼都做不到。”
“這裡是我的領域,我的城堡,我的劇院。”
“即使是神,也不能違揹我的規則!”
中年人張開手臂,聲音陡然高亢,他吟唱似的高喊,表現出來的精神狀態越發令人擔憂,他就像一個行走在懸崖邊緣的瘋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與外界的一切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