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對於拉特蘭的普通居民而言,這場戰爭是充滿了夢幻般的神秘色彩,那在席德佳這個當事人眼中,就只能用魔幻二字形容了。
那天傍晚,夕陽西下,她如往常一樣去到城裡兜售蘭登修道院的特產瘤奶麵包和自釀啤酒,又和往常一樣踏著昏暗天光回到修道院,結果一進門就看到長輩們換上了不知多久沒用過的裝備,正要啟程去往戰場。
好說歹說,總算是跟著隊伍出了門,懷著對於戰爭的好奇和緊張,她在曠野上吹了一整晚的風。
這些,都還挺正常的。
但是,突然出現的敵人,讓所有的一切都變了模樣。
先是被敵人隨意戲耍玩弄,好不容易等到了修道院的支援,沒想到那些很厲害的長輩們也沒能抗住幾招,直接全軍覆沒,薇爾莉奈樞機也為了保護她在眼前化為灰燼。
這還只是開始。
在之後,教宗騎士、特勤小隊組成的大部隊趕到,那時候的席德佳渾渾噩噩,被複活過來的薇爾莉奈拉著走,本以為那個惡魔必將遭受審判。
然後,最恐怖的噩夢降臨了。
上千把轉輪銃同時開火,卻被一面石頭盾牌擋住,席德佳甚至覺得自己在做夢。
能夠攪碎鋼鐵的子彈風暴打不穿一塊石板,她怎麼會做這樣的夢?
那個人,簡直就像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魔,每一次攻擊,都會撕碎幾個教宗騎士,有著相當強悍防禦力的重甲,連一秒鐘都擋不住。
最後,他又召喚出了神話和宗教典籍裡才有的恐怖巨獸,凍結了數千米原野,吐出的烈火,宛如地獄降臨。
冰與火,將整片大地焚燒,那一幕,成了她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夢魘。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逃走的,或許是被人拉著,又或者是在生存本能的驅使下倉皇逃竄,總之,當思維重新清醒過來,她就已經回到了聖城,被安排了臨時的住處,渾渾噩噩的睡了過去。
不知做了多少次噩夢,夢中被殺死多少次,當她醒來的時候,已經從床上滾落到牆角,瑟縮在那裡。
然後,那些死去的長輩們找了過來。
剛剛睡醒,開啟門,發現曾經在眼前倒下的人活生生的站在眼前,那簡直太驚悚了。
席德佳幾乎被嚇瘋,還是長輩們把她強行按住,才反應過來,薇爾莉奈樞機就曾在她面前死而復生,那個惡魔,掌握著干涉生死的力量。
跟著長輩們一起來的,是戰爭結束的訊息,她以為過了很久的連續夢境,其實在現實裡只過去了短短兩個小時。
她被帶回了蘭登修道院,所有人都在,大傢伙又回歸到往日的節奏裡,一切都好像和以前一樣,沒有甚麼變化。
但是,曾經單純的小修女已經回不到過去了。
戰爭的陰影,充斥著巨獸的戰場,猶如深淵,將她吞沒其中,恐怖的夢魘牢牢印在心底,讓她身心戰慄。
只要靜下來,她就會開始回憶那片恐怖的戰場,想起那個惡魔的身影。
於是,她悄悄離開了修道院,帶上熟悉的包裹,沒打算兜售甚麼,就想著在人比較多的街道上走一走,把心裡的陰影沖淡一些。
可是,誰能想到那個惡魔居然並沒有離開拉特蘭,甚至還堂而皇之的出現在聖城的街道上!
只是看了一眼,席德佳就感覺到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爬上脊背,讓她如墜冰窟,連天空中高懸的太陽也無法帶給她哪怕一丁點溫暖。
她很逃,卻逃不掉,腳底像是生了根,死死釘在地上,無法移動一絲一毫。
“真巧啊,又見面了。”
她看到,那個惡魔一步步走過來,停在很近的距離,朝著她獰笑。
“啊!!!”
尖銳的悲鳴在拉特蘭的街道上炸響,引得路人紛紛投來詫異的視線。
林露也被異常突兀的尖叫給嚇了一跳,他著實沒想到小修女看到他之後的反應會激烈到這種程度。
嗯,應該是刺激大了。
他就普普通通笑了一下,也沒有做甚麼嚇人的動作,就成這樣了。
要是擺出點凶神惡煞的樣子,豈不是當場嚇死過去?
事實上,在席德佳眼裡,他現在的樣子就已經足夠猙獰可怖,小修女整個身體都縮在一起,瑟瑟發抖,看上去害怕極了。
“咳,不要緊張,戰爭已經結束了,我不會對你做甚麼的。”
林露試圖建立交流,但被嚇壞了的小修女根本不理會,大大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我試試?”
蕾繆安覺得很有趣,挪動還不太靈便的雙腿蹭過去,從後面抱住了縮成一團的小修女。
她的身材其實不算高挑,但還是比更為嬌小的席德佳高出半個腦袋。
冷不丁的被從後面抱住,席德佳身子一顫,大約是感受到了背後的柔軟和溫度,繃直的身體放鬆了不少。
有人在身邊,儘管不認識,那也是拉特蘭的薩科塔,足以在她心裡填充上一點點勇氣。
至少,能做到正常交流。
“惡,惡魔!你想要做甚麼!”
明明應該是兇狠的質問,配上她慫慫的表情,看上去更有趣了。
林露用手指蹭了蹭比肩,感覺到了些許的尷尬。
“不用這樣說吧,我又不是真的惡魔,而且也沒有真的對你們做些甚麼,之前的事情,你完全可以當成一次特殊的遊戲,這樣是不是好接受多了?”
的確,如果當做遊戲,那就好接受……好接受個鬼啊!
鮮血灑滿荒原,殘肢斷臂在眼前飛舞,恐怖的高溫將人點燃成扭曲的火炬,那種場景比最恐怖的恐怖片還要可怕一萬倍,而且死的還都是熟悉的人,怎麼可能當做遊戲看待?!
小修女很想大聲反駁,但話到嘴邊還是慫了,沒敢真的說出口,縮了縮脖子,默默點頭。
算了算了,這個惡魔實在太過可怕,還是不要反駁他……
萬一,萬一又把她抓住,關到小黑屋裡做這樣那樣的過分事情怎麼辦?
“其實你該覺得幸運,要知道,以我的身份,可不是甚麼人都能看得上眼的。”
啪!
林露抬手打了個響指,身體前傾,誘惑道:“想想看,我所使用的那種弓箭技巧,想不想學?”
弓箭技巧?
這段話成功激起了席德佳未曾忘記的回憶,讓她回想起了一切噩夢的源頭。
遮天蔽日的箭雨,如黑雲墜地,可那,只不過是眼前這人的隨手玩鬧。
想學嗎?
自然是想的,在銃械技術高度發達的拉特蘭,哪個弓箭手不想用手臂打出堪比轉輪銃的射速?
不過,也只能是想想。
席德佳不清楚這人到底是怎麼做到,但她瞭解自己,那種技術,她是不可能學的會的。
更別說,這還是惡魔的誘惑。
往前一步,可能是更為深邃的黑暗深淵。
“看你的表情,是想學對吧?”
不,我不是,我沒有!
席德佳很想反駁,可心底的那一絲小小的渴望,終究是讓她沉默下來,縮在蕾繆安的懷裡,沒有出聲。
“34。”
注意到少女漂亮的異色瞳中一閃而過的渴望和糾結,林露微微一笑,揮了揮手。
不遠處,空氣泛起細微的波紋,身披白甲的高挑身影悄然浮現,恍如鬼魅,這樣的出場方式看的席德佳又是一抖,臉色發白。
在拉特蘭的聖城,也是不缺乏與鬼怪有關的都市傳說的,且在年輕人的圈子裡流傳甚廣。
“給她露一手。”
“王,在這裡嗎?”
34微微側身,視線掃過街道上來往的行人,因為小修女那一聲驚叫的原因,已經有不少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聚在一起吃瓜看戲。
這般場景,顯然並不適合動用法術。
“不用擔心,現在這邊是我們的地盤了,你注意下,往天上射,不要影響到兩邊的建築就好。”
林露隨意擺手,他都這麼說,34自然不會再拒絕。
當即,她擺開架勢,將手臂高舉起來,湛藍光暈從她的手甲擴散,流轉凝結,拉伸成足有兩米長的巨型大弓,強悍的能量波動隨之擴散,吹起一層灰塵。
“那是……”
席德佳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過去,甚至忘記了大魔王就在身側的恐懼,目光灼灼,緊緊的粘在34手中展開的法術大弓上,異色瞳裡泛起明亮的光澤。
拜託,這超酷的好嗎!
像她這樣的弓箭手,根本沒辦法拒絕這樣的誘惑!
嗡!!
法術的輝光從弓臂上盪開,四支手臂粗的大箭凝聚成型,被包裹鎧甲的手掌緩緩拉開。
大箭向後拉起,沒有弓弦,仍然做出了拉弓的姿態,本就巨大的弓身再次延展,炫目的法術光芒捲起漩渦的形狀,34抬弓指天,四道流光激射而上,拉起弧形的軌跡,直入天穹。
轟!
平地驚雷,晴天霹靂,自上而下的風壓砸入街道,激起漫天塵埃。
高天之上,四道流光最終碰撞在一起,爆發的法術能量蕩起層疊波紋,籠罩了上數十米的天空。
“這樣的威力……”
眼睛發亮的席德佳不自覺的嚥了咽口水,精緻的小臉上寫滿了渴望。
想要!
這一刻,她無法違背自己的本心,即便這一招出自惡魔的爪牙之手,也不影響她想要將其學會。
用手臂拉弓,做到堪比轉輪銃的射速,那種事她是萬萬做不到的。
可若是這種爆發式的法術……說不定可以試試。
這樣的威力,已經比拉特蘭的絕大部分銃械都要強了,要是掌握了這樣的弓術,誰還能說蘭登修道院的弓箭不如銃械好用?
“想要嗎?”
“想……”
年輕的小修女終結還是沒能拒絕來自大魔王的誘惑,糾結著點頭,可憐巴巴的樣子,像極了被大惡魔誘惑欺騙,壓迫到不敢反抗的無知少女。
復興蘭登修道院的理想已經融入了她的本能,她是真的想學。
“想要,那就拿東西來換,比如,嗯……你就很不錯。”
“接下來我有一個計劃,需要一個不錯的公眾形象來當做宣傳,就決定是你了。”
“只要你勤勤懇懇的把事情做好,就能學會這門法術。”
林露上下打量了一遍滿臉糾結的小修女,滿意的點點頭。
拉特蘭的氛圍,確實很對他的胃口,所以他決定在這座城市留下點屬於他的顏色。
不算正式計劃,也不是甚麼徵兵動員,純粹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惡趣味,找點樂子。
想來,那群天性活潑,畫風與眾不同的薩科塔應該是會喜歡的,沒準整個拉特蘭都會因此變得熱鬧起來。
……雖然這邊看上去已經是有點熱鬧過頭了。
“我,我……好。”
惶恐從心底浮起,幾乎將整個人淹沒,席德佳戰戰兢兢搓著修女服的衣角,表情一陣變換,最終還是沒能下定決定拒絕,也沒敢拒絕。
想到可能一片黑暗的未來,一瞬間,那雙閃亮的異色瞳都好似失去了光澤。
對不起了,蘭登修道院的諸位長輩,我要與惡魔為伍了……
“34,你先帶著她,不用一直跟著我了,反正也沒甚麼事做。”
“接下來,你回一趟黃金樹,菈妮對你很感興趣,她有些事情想和你談談,不要擔心,對你來說是好事。”
“能讓她滿意的話,或許,你會繼承那位騎士的名號。”
“禁衛騎士,羅蕾塔。”
“要是你能做得到,我會有其他的事情交給你,她後續想要的學習,也交由你負責。”
“王,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繼承那位傳說中的高潔騎士,羅蕾塔的名號?
即使是很好有明顯情緒波動的34,聽到這句話之後也忍不住激動起來。
毫無疑問,那是對她的認可,為此,她必定拼盡全力!
至於這個小修女,還太稚嫩了些,不知道能夠掌握她所教授的東西。
教學這種事,她並不擅長,在北境的時候,也從來沒有做過類似的事情,具體要怎麼做,可能需要一點時間去慢慢摸索。
但是,既然王將教導的職責交給了她,她必然不會辜負這份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