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茲戴爾,中心平原。
在過去持續數十年的內戰中,整個國家都被打的四分五裂,以往的城市早就在戰爭之中化為一片廢墟。
民眾流離失所,國家百廢待興,王庭重立,最緊要的事情自然是重建昔日家園。
如今,相對於其他荒漠地區要富饒許多的國土腹地已然恢復了幾分往日興盛。
攝政王特雷西斯本就有所準備,再加上藉助龍門和烏薩斯、維多利亞的渠道弄來的各種物資,新的卡茲戴爾王城算是有了些許雛形,雖然還未完整,許多地方都是隻有簡陋的框架,但已經可以容納人員居住,新建的核心城上,也建起了新的宮殿。
那是卡茲戴爾的權力中心所在,是至高無上的魔王居所。
不過由於魔王本人並不在此停留,真正居住在這裡的便成了手握大權的攝政王特雷西斯。
當然,即便魔王不在,必要的、明面上的尊重還是要有的,所以特雷西斯選擇的居住和辦公地點並不在主殿,而是選了稍次一些的偏殿,將具備最大象徵意義的主殿讓了出來。
這直接讓從黃金樹趕過來的特蕾西婭撲了個空。
自從那次會議之後,除了在王庭重立的當天露了個面,讓民眾們知曉‘魔王仍然在位’的訊息,特蕾西婭就再也沒有回到過這裡。
攝政王掌權,她退居二線,除了當時本身得心灰意冷以及諸王庭的意見之外,本身也是為了卡茲戴爾重歸一統而做出的妥協。
諸王庭不願讓與他們理念不合的魔王真正掌握權力,如果一味對抗,固然能夠依靠武力強行壓制,但那也會對後續的王庭重建產生負面影響,陰奉陽違甚至是暗中使絆子之類的手段必然會大大影響整個國家的穩定。
剛剛重立的王庭尚且脆弱,可以說是風雨飄搖,許多事情亟待解決,經不起太多的風浪和內耗。
所以,為了新生的卡茲戴爾能夠順利完成前期過度,特蕾西婭不得不做出妥協,主動表明自己不會掌權的態度,讓特雷西斯在其中周旋,維持一個微妙的平衡。
這種平衡是相當脆弱的,稍有不慎邊有可能崩潰,因此如無必要,特蕾西婭不會主動踏足這座新建的王城,以免觸動到某些人的敏感神經。
做法當然是沒錯的,可這也導致作為卡茲戴爾明面上的最高掌控者,她對於自己的城市和宮殿竟然是完全陌生的,還不如一個普通的城中居民來的熟悉。
她以為特雷西斯會在王宮主殿處理事務,就直接找了過去,結果主殿那裡一片冷清,空空如也,還是主動現身詢問了王宮內的侍者之後才知道攝政王到底在哪。
“呼~”
踏在打掃得乾乾淨淨的王宮大道上,注視著大路盡頭的人影綽綽的宮殿,特蕾西婭輕輕呼了口氣,忍不住在心裡自嘲。
她大概是卡茲戴爾歷史上最為失敗的一任魔王了吧?
堂堂魔王成了擺在高處的吉祥物不說,手裡也沒有任何權力,回到自己的王宮卻連路在哪都找不到,林林總總,真的是有些難堪。
不過,這些情緒都被壓在心底,沒有流於表面。
她今天沒有穿在黃金樹的那些傾向於日常休閒的衣服,而是換上了巴別塔時期的黑白裙裝,象徵著身份的佩劍掛在腰間,大踏步走向路盡頭的宮殿,少了幾分溫婉,多了幾分凌厲。
對於特雷西斯的計劃,她是知道的,原本也並不想插手,因為這件事涉及到的東西太多太多,她的插手很可能會讓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進而影響到整個計劃。
但是現在,林露已經做出決定,黃金樹不再隱於幕後,即將站上前臺,將整個世界納入黃金律法的統治之下。
那麼,這場戰爭的目的也會隨之改變,不再是特雷西斯用於清掃國內的手段,而是一場真真正正大戰,她不能再坐視不理。
在大方向決定之後,那些蠅營狗苟的醃贊事都得放在一邊,為卡茲戴爾的未來讓步。
有人不願,那就讓他們願意。
有人不服,那就把他們打服。
魔王終究是魔王,為了卡茲戴爾她能夠妥協放手,也能將本該歸屬自己的全部收回。
經歷了上百年的風雲變幻,她不會再吝惜雷霆手段,即便那可能會讓新生的王庭遭遇一場鎮痛。
噠……噠……噠……
靴底踏在殿前階梯上,激起聲聲脆響,陽光明媚的天空好似突然暗淡下來。
特蕾西婭步入殿門,鬆開了緊握著的手掌,所有的紛雜心緒都在此刻歸於平靜。
漆黑的陰影從虛空中浮現,濃重的威勢壓向殿內諸人,像是在宣告——卡茲戴爾,你們的王回來了。
王宮偏殿,攝政王特雷西斯坐在長桌主位上,長桌兩側,是一身貴族華服的血魔大君、封閉在白色衣袍裡的食腐者之王、全身包裹在黑斗篷內的巫妖之王以及有著纖長白角的赦罪師。
最初的諸王庭到了今日已然面目全非。
石翼魔銷聲匿跡,炎魔全族滅絕,溫迪戈僅剩最後的血脈,獨眼巨人出走薩米,如今還能佔據王庭席位的,只有食腐者、血魔、女妖、變形者、巫妖,還有一個地位特殊的赦罪師家族。
王庭重建之後,定居薩米的獨眼巨人至今沒有訊息,或許還在觀望。
女妖早就在內戰之後選擇了巴別塔,即便是現在也沒有明確表態,態度若即若離。
變形者行事風格飄忽不定,不願參與政治事務。
如今能坐在這裡的,就這麼幾個人,且都是在內戰之前就偏向於特雷西斯的。
至於其他的將領、官員,他們還沒有資格在今天進入這座大殿。
卡茲戴爾與其他的國家不一樣,殘酷的叢林法則從來都是擺在明面上。
是以,接下來的戰爭究竟要怎麼做,最終還是要由諸王庭與攝政王共同商議,得出結果,其他人要做的只是將命令執行下去。
“尊敬的攝政王,您把我們聚在一起,總不會是為了觀賞王宮裡的擺設吧?”
沉默的氣氛盤踞許久,等的不耐煩的血魔大君第一個開口,語氣裡並沒有多少尊敬。
血魔向來行事偏激乖張,對於他的態度,特雷西斯也並不意外,瞥了一眼便收回視線,掃視在座的諸位王庭之主,不再沉默。
“與哥倫比亞的戰爭近在眼前,我們必須在戰爭中搶佔先機,所以今天的會議,要商議的問題只有一個,誰來做先鋒?”
“呵。”
聞言,血魔大君挑了挑嘴角,笑而不語。
裹在黑袍裡的巫妖之王仍然沉默不語,宛如一尊雕塑,紋絲不動。
赦罪師緊盯著桌面,面色不變,同樣沒有接話的意思。
只有食腐者之王頓了一下手中法杖,做出了回應。
“恕我直言,攝政王,我在這場戰爭中看不到利益。”
“你獨自做出了決策,我並不反對,不過,第一場戰鬥,諸王庭不會出力。”
“是啊,攝政王閣下不會是想讓我們派人去打前鋒吧?你想要清理掉那些消耗品,我沒有意見,可是,你也別把大家當成傻子。”
血魔大君跟著隨聲附和,一副看戲的表情。
“你想的太多了。”
特雷西斯眼中劃過一抹陰沉,面色不動,敲了敲桌子。
“的確,這場戰爭中沒有太多利益,但我們現在需要一場戰爭,不是嗎?”
“我沒有讓諸位打頭陣的意思,但態度總要擺出來,那些人才不會有意見。”
對於現在的局面,他事先便有所預料,這些王庭之主都是活了許多年的老怪物,自然不會被輕易忽悠住,從一開始,他就沒想過能直接讓他們跳進坑裡。
他的預期是,在戰爭之初先讓那些不太安分的普通薩卡茲們當炮灰,清理掉一批人,等到戰爭徹底激化,這些人再想置身事外就沒有那麼容易了,到時候,依靠自己手中的權力,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間。
但他沒想到的是,這些老傢伙突然臨時變了態度,直接用近乎撕破臉的方式擺了他一道,明明在之前的準備中都是默許的意思,結果戰爭真的爆發之後又集體改口,打算作壁上觀。
“那又怎麼樣?你才是決策者,我尊敬的攝政王殿下。”
血魔大君擦著指甲,言語間陰陽怪氣,幾乎是在明著嘲諷。
“這些年大家都不好過,好不容易緩過氣來,我們血魔可拿不出人手陪你打這麼一場,這事……很難辦啊。”
“……”
特雷西斯的臉色陰沉下來,他怎麼會聽不懂血魔大君話裡的含義?
無非就是想要藉著這個機會索取好處罷了,這些貪婪的傢伙並不滿足諸王庭現有的權力的和地位,他們沒打算造反,但想要拿到更多,只要拿出足夠讓他們滿意的籌碼,計劃就能順利鋪開。
儘管他們不出力,計劃同樣能夠展開,可要是那樣,他這邊需要付出的代價就要成倍增加,或許到了最後,得不償失。
這是個兩難的抉擇,歸根結底,還是他小看了這些老怪物的心狠手辣。
“……抱歉,剛剛走神了。”
忽然,一直沉默不語的巫妖之王黑袍抖動,辨不清男女的嘶啞聲音從那袍子底下傳了出來。
“如果這是王的決定,那麼巫妖會有所行動。”
巫妖之王突然轉變的態度讓血魔大君為之一愣,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陰惻惻的看向了特雷西斯:“攝政王好手段,但這恐怕不夠吧?您總得拿點東西出來彌補我們的損失,否則,這件事還是很難辦,您說呢?”
“難辦?那就別辦了。”
轟!
毫無徵兆的,無形的力量將倚靠在座位上的血魔大君直接擊飛,深沉的暗影如潮水般湧入大殿,狂暴如山崩的威壓突兀降臨,充斥了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咚……咚……咚……
腳步從殿外行來,引得眾人盡皆側目。
黑白裙裝的特蕾西婭腰挎魔王佩劍踏入大殿,扭曲怪異的漆黑之影在她身後湧動變換,細碎結晶憑空聚攏,勾連成數條鎖鏈將被擊飛的血魔大君捆縛起來,拖拽到近前。
“你——”
“看來,上次給你的教訓還不夠深刻,你該學著認清自己的位置,血魔。”
特蕾西婭臉上一片冷漠,暗影由腳下向上攀附流淌,蓋住裙裝,凝結成漆黑的甲冑,手臂抬起,鋒利猙獰的手甲緊扣住被鎖鏈捆縛的血魔大君,身後漂浮不定的陰影勾勒出數米高的輪廓,直頂到大殿頂端,兩點猩紅亮起,宛如霧氣匯聚的虛幻手臂做出同樣的動作,將血魔大君握在手裡。
嘎吱~嘎吱……
骨骼被擠壓到碎裂的聲音從血魔大君身上迸出,讓他的身體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扭曲,無可匹敵的絕對力量將他的所有掙扎都完全壓制,連一個最微小的法術都使不出來,引以為傲的血魔天賦毫無作用,甚至連說話的權力都被剝奪。
嘭!
隨著特蕾西婭的手臂輕擺,被陰影巨人握在掌心的血魔大君再次拋飛摔落,將半個長桌砸的粉碎,座椅傾倒,桌上的器具灑落一地,大殿之內一片狼藉。
然而,即便如此,在場眾人仍然保持著原本的姿勢,沒人敢動。
如墨的暗影在地上肆意延伸,爬上牆壁,將整個大殿都包裹其中,蓋住一切色彩,形成漆黑的領域。
象徵身份的王劍猩紅浮動,來自魔王的威壓如高山墜落,將空氣都擠壓的粘稠不堪,甚至脆弱些的裝飾和陳設都難以承受猶如實質的壓力,悄然破碎。
殺意,無聲流淌,纏繞上每個人的身體。
漆黑之影嘶吼咆哮,屹立於暗影中的暴君展現出了最原始、最純粹的暴力,難言的陰冷滲入身體、浸入靈魂。
包括特雷西斯在內,所有人都清楚的認知到一件事——他們的王,歸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