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大漠,人煙寂寥。
炎國雖然沒有像維多利亞那樣佔據泰拉大陸最為富饒的中央谷地,卻也比常年冰封的烏薩斯要好了許多,更不像卡茲戴爾一樣貧瘠。
如這般荒蕪的大漠的大漠景象,也僅有北地一處。
北抵荒蠻,東臨滄海,便是炎國的位置,實在算不上多好。
在泰拉大陸的眾多國家裡,炎國是唯一一個要同時對抗域外邪魔與海怪進犯的國家。
所以,炎國從未發動過對外的戰爭的,即便有大戰,那也是迫不得己的反擊。
自千年之前真龍傾舉國之力伐神,國泰民安的基調便已定下。
千年之前如此,千年之後還如此。
內有歲獸復甦之危,外有外敵不斷,就算炎國曆代真龍都沒有出過甚麼大的差錯,勵精圖治,他們也實在沒有多餘的心思和精力去關注大陸諸國的爭端。
真龍伐神一戰,使得炎國境內再無神蹤,讓偌大的國家可以暫時不必理會來自內部的壓力,專心對外。
自那時候之後,就有了邊關玉門。
時過境遷,滄海桑田。
北地的大漠黃沙起了又散,無數能人志士來了又走,玉門始終屹立不倒,經過一代代修築,從當初的邊關要塞發展到如今的移動城市,其雄偉壯闊,未減分毫。
只是遠遠的看著那風沙之中的孤城一影,林露就能感覺到其中蘊藏的意志。
說起來虛無縹緲,在他眼裡卻是能看得見摸得著的。
這一片北境荒野,曾經埋葬了無數人的血肉,他們視死如歸、死戰不退的信念,共同鑄就了這座邊關雄城的不屈風骨。
即便是走過屍山血海的林露,也為之讚歎。
“那就是玉門?”
“那就是玉門。”
令提著自己的酒葫蘆,遙望被風沙遮蓋的城市,眸中閃過深沉的回憶。
憶想當年,她也曾站在城頭,踏足蠻荒,與諸多精兵悍將、民間志士並肩作戰,讓那來勢洶洶的域外邪魔在此止步,不能再近分毫。
如今她又回到這裡,城還是那座城,人卻有了些許不同。
“走吧,就快到了。”
林露倒是沒有那麼多的感慨,只是驚歎於這座玉門關的氣魄,沒想繼續在這種滿天風沙的惡劣環境下多做停留。
也怪不得年和夕聽說他們要徒步走來玉門的時候很不情願,最終決定等他們到了之後再使用那種藉助信標進行空間傳送直接過來。
這玉門關外的環境,屬實不怎麼討喜,有的選的話,即便是神也不想跑到這種地方吃沙子。
其實要不是玉門的那株小黃金樹還沒有甚麼起色,無法用來進行傳送,她們完全可以透過黃金樹賜福直接抵達。
不過,玉門那邊一直沒有動靜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黃金樹子株和那些製作出來的小道具不一樣。
蘊含黑焰的小道具基本上可以說是一次性用品,用不了多久就會自己失效,沒有穩定的補充,造不成甚麼太大的危害。
黃金樹子株就不一樣了,那東西說好聽點是媒介,說不好聽了,就是一根釘子,把這麼一個玩意放到極為重要的玉門邊關必然要經過多方考量,不是說種下去就能種下去的。
即便老天師地位極高,具備足夠的話語權,也不能憑藉一己之力強行推進,終歸還是要考慮朝廷那邊的反應。
他們那邊沒弄好節點,林露也辦法,只能選擇徒步走過來。
至於開車跑過來……
玉門這邊的地理條件比較複雜,沒辦法像在平原上那麼快,還可能遇見不少麻煩,追求速度的話,反倒不如用兩條腿直接走直線——前提是使用這種方式的人足夠強,速度足夠快。
毫無疑問,林露和令都是能做到和高速行駛的越野車速度不相上下的強者。
有著黃金之力源源不斷的補充,單單是趕路的所需要消耗的體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們兩個早上從龍門出發,還未到傍晚便看到了玉門的影子。
以及……那更遙遠之外的深沉暗影。
玉門關上,身披甲冑的將士肅立城牆之上,有條不紊的看守各個方位,遠方關外,陰雲壓境,舉目看去,彷彿有深淵在前,迷濛不清。
一身戎裝的大將立在城頭,面色肅然,整個玉門,都好似瀰漫著風雨欲來的壓抑。
噔噔噔!
密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玉門守將左宣遼循聲看去,一群衣著各異的江湖人士不顧士兵們的阻隔強衝上了城頭,在拎著鐵錘的老人帶領下,直要往這邊來。
“……”
左宣遼擺擺手,示意士兵不必再阻攔,他轉過身去,閉上眼睛又睜開,微不可查的吸了口氣。
“衝擊軍陣,你們這是要做甚麼?”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不怒自威,又夾雜著一絲難掩的疲憊。
邪魔大舉叩關,百年未有,雖然除卻第一波攻擊,這幾天內那些怪物並沒有再次大規模進犯,只是盤踞在城外風沙之中,可沉重的壓力,還是快要將他這個守將壓的喘不過氣來。
不止是外敵在前,風雨欲來。
更因為他知道,玉門不會有援軍來了。
普通的軍隊面對邪魔沒有多少作用,甚至可能起到相反的效果,朝廷高手又被國內亂象絆住手腳,江湖中的能人異士並非一朝一夕便可匯聚。
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玉門都只能孤軍奮戰。
作為玉門關的守將,左宣遼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孤城一座,獨抗邪魔,沒有援軍,沒有補給,他們能堅持多久?
邪魔詭異,殺之不盡,將士卻會死會傷。
待到守城的守軍死傷慘重,補給耗盡,就是城破之時。
屹立大漠上千年的雄關,很可能即將迎來毀滅。
這一次,不是天災,也非人禍,巍巍玉門,方圓數十上百里,都成了危機四伏的險地,無人能夠獨善其身。
大難當頭,他唯一能夠做到的就是抓住機會,派遣玉門守軍將城中平民護送出城,讓他們回返炎國。
可是,守軍首先,能供使用的運輸車也有限,並不夠用。
每每想到一旦玉門被攻破會發生甚麼,左宣遼就感覺像是有大石壓在心底,喘不過氣來,睜眼閉眼,所見皆是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邪魔異種,可從不會與人講道理。
“左將軍,許久不見。”
沒了軍士阻隔,領頭的老人帶著身後一眾江湖客走到近前,凝視片刻,緩緩開口。
“孟鐵衣!你知道你在幹甚麼嗎!”
往日喜怒不形於色的左宣遼這一次是真的動了真怒,言語間怒意奔騰,整個人如同即將暴起的猛虎,氣勢逼人。
“左將軍,我們來守城。”
孟鐵衣面色不變,身後的江湖客也跟著點頭。
“守城?玉門自有守軍在。”
左宣遼胸口起伏,平復怒意,震聲道:“我早已下了軍令,玉門城內平民,老弱優先,隨軍出城歸鄉,為何不聽,還在這裡胡攪蠻纏,擾亂軍務!”
“左將軍,我們這些人,哪裡還有歸鄉一說?”
孟鐵衣沒有說話,他身後邁出一個略顯老邁的菲林族,敞開的衣服上一道猙獰傷疤自上而下,幾乎要把整個人從中分開。
他瞪視著左宣遼,言語並不急切,卻帶著堅定不移的味道。
“這裡就是我們的家,別人能走,我們怎麼能走?我們往哪裡走?”
“如今局勢,就算你左大將軍有意隱瞞,難道還能瞞得過所有人的眼?”
“這座玉門城,是我們這些老東西和當年那些老夥計們一拳一腳守下來的,流乾了多少人的血,才有了今日安定。”
“如今大敵當前,怎可棄城而逃?就算是死,也得死在這玉門城內!”
“孟鐵衣,你也如此認為?”
左宣遼背在身後的手掌捏的死死的,青筋暴起,視線落在領頭老人身上,沉聲質問。
“……”
孟鐵衣沒有回答,但是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不但沒有後退,反而上前一步,身後眾人也跟著上前。
城牆之上,雙方皆是不退,氣氛隨之凝滯。
“呼,呼,呼……”
大漠之上,煙塵瀰漫,十幾個手持鋼槍,全身披甲計程車兵背靠背站在一起,黑紅色的血跡從槍尖滴落。
他們身上的甲冑已然有了不少的破損,更有殷紅鮮血滲出,粗重的喘息迴盪不止。
在他們周圍,一具具屍體已然被蓋上風沙,有同樣身著甲冑計程車兵,也有體態扭曲的怪物。
許多身體似狼,體表有黑色觸鬚蠕動的獸類包圍在外,低聲嗚咽,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機會。
“嗚……”
群狼環伺,僵持數十秒,隨著一聲低沉嗚咽,狼群一擁而上。
“嗷!!!”
忽然,高亢龍吟炸響,碧色清光散開十數米,藍色龍影自清光之內游出,一記擺尾,便將撲上來的群狼全都掃落一旁。
“無事吧?”
藍龍頭頂,白靴落下,手持盤龍燈杖的令閃出身形,低頭詢問。
“無,無事。”
似是被這突然出現的龍影驚住,士兵們磕磕巴巴的搖頭。
“那就好。”
令略微頷首,燈杖一揮,龍影盤旋,濃墨般的暗影沿著地面蔓延而出,一伸,一卷,將被掃落在地的群狼捲起,龍口不知何時銜住一把青白巨劍,劍光閃過,被血肉纏住的異化狼群盡皆被從中斬斷。
“據我所知,玉門關此時應已封閉,你們怎麼在這裡?”
龍影散去,令落在地上,掃了一眼此處的慘烈景象,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
“大人,我等奉命護送城中平民歸鄉,行到此處遭遇異化獸群圍攻,且戰且退,車隊突圍之後,我們幾個便留下斷後。”
士兵們對視一眼,從中走出一個似乎是領頭的將士,朝著令抱拳行禮,給出瞭解釋。
這個回答讓令神情一怔,隨即看向遠處的迷濛城影。
令平民歸鄉,這可是不是甚麼好兆頭。
這麼做,就意味著下令者已然知曉無法守住玉門,才會提前將城中平民送出。
“玉門守將就不怕這麼做引起城內恐慌?”
林露從風沙中走來,隨手將一頭比其他異化狼要大上好幾圈的大傢伙扔到地上,有些不解。
“天下間,任何一座城市都需要擔心是否會引起恐慌,唯獨玉門不需要。”
令搖了搖頭,似是解釋,又似是感嘆。
“凡是在玉門關停留的人,絕大多數都是當年的守城人,或是守城人的後代,又或者是江湖俠客。”
“踏上玉門,便是心中已有覺悟,若是有一日城破,玉門必會戰至最後一人。”
“這位大人說的不錯。”
為首的將士摘下破碎的面甲扔到一旁,俯下身去,將死去戰士的身體從狼屍中拖出來,一邊拖一邊唸叨:“將軍雖然沒說,可眼下這情況誰還看不到是怎麼回事?”
“有些事心裡心知肚明,只是誰都沒說罷了,我等護送平民,其中也以老弱居多,青壯漢子可沒多少走的。”
“大夥兒心裡頭都憋著一股勁,強敵叩關,哪有不戰而逃的道理?”
“人在,城在!”
“好!好一個人在城在!”
林露衝他們比了個大拇指,輕輕抬手,無形的力量卷著那些狼屍,將它們掃到一起,火光乍現,橙紅色火焰頃刻間便將疊成一堆的屍體燒成灰燼。
沒了死掉的異化狼群遮掩,死去的將士全都顯露出來,細數之下,共有二十三人,其中有的已經被撕裂軀體,啃開血肉,慘烈至極。
可是,這些人手中全都都緊握著自己的武器,至死未有一人鬆開。
“可惜了。”
嘆息一聲,林露掃視戰場,抬起手掌,猛然一捏。
呼!
剎那間,代表著死亡的蒼白之火席捲而出,擦著驚愕的將士們掠過,又極速回收。
許多模糊不清的影子在靈火之中顯現,又被卷著收攏進攤開的手掌裡,匯聚成一顆拳頭大小的蒼白火球。
手中金色一閃,火球熄滅,林露俯身拉起其中一具屍體背到了背後,聲音略帶低沉。
“走吧,北上玉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