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謝……”
三角形的巨劍從少女身體中抽出,化作點點熒光散去。
黑暗陰冷的感覺一點點退去,柔和的金光透過表皮浸入血肉,將殘留在靈魂與身體中的所有陰影全都抹去。
從公爵府中逃離出來之後,塔露拉第一次感覺到了久違的輕鬆與溫暖,那些經常在腦海裡、在耳邊響起的惱人低語全都消失不見。
自那一天開始,名為黑蛇的夢魘就將她纏繞,無形的大山壓在肩頭,直讓人喘不過氣來。
第一次,沐浴在柔和的金色輝光下,她感覺自己只是自己,而不是其他的甚麼東西。
不過,被一個陌生的男人抱在懷裡,還是讓她感覺有點羞恥。
略微掙扎,塔露拉努力想要站直身體,卻感覺全身都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這是正常反應,你的身體被黑蛇操控,體力已經被壓榨的差不多了。”
林露兩手探進塔露拉的腋下,像是舉著一個人偶娃娃,黃金樹的虛影從身後浮現,一縷縷金光散佈開來,一部分覆蓋到處於沉睡中的感染者和盾衛們身上,另一部分鑽進龍女的體內。
事實上,塔露拉的問題比她現在能感覺到的還要嚴重許多。
黑蛇的那種打法,完全就是透支她的身體,雖然不至於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性損傷,但也會完全榨乾這具身體,在黑蛇操控的情況下還能強行壓榨出剩餘的一點點體力用來跑路,塔露拉本人就做不到那種程度了。
實際上,若不是有黃金樹的恢復能力在幫她撐著,現在她就應該感覺全身痠痛無比,直接昏睡過去。
就這樣還是建立在德拉克血脈屬實強悍的基礎上,換個普通人讓黑蛇這樣折騰,這時候還能有一口氣在都是奇蹟。
“我……”
說話之間黃金樹的虛影消散,林露的身體也變得極為黯淡,幾乎就只剩下淡薄的輪廓。
強烈的虛弱感浮上心頭,眼前一陣眩暈,塔露拉勉強在地上站住腳,似乎也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甚麼,強撐著用極微小的聲音追問:“您,您是誰?為甚麼要幫助我們?”
身體異常虛弱,意識還算清晰。
在被黑蛇壓制期間,她只是無法操控人體,但是可以共享到黑蛇所看到的東西,剛才所發生的一切,無疑直接證明了這個男人必然是一個超乎想象的強者。
黑蛇使用她的身體發揮出了不可思議的強悍力量,高溫的火焰甚至燒融了大地,可就算是那麼強的力量,居然都沒能打過這位的大佬的一具化身。
他的本體根本不在這裡,就能如同殺雞屠狗一般輕易幹掉讓她們束手無策的烏薩斯內衛,就和碾死幾隻螞蟻差不多。
而且,一直想要佔據她身體的科西切顯然也是非常畏懼這位大佬。
塔露拉聽的明明白白,科西切親口說如果這位大佬的真身在這裡,他不是對手。
這代表甚麼?
代表這位大佬至少是和黑蛇同一級別的強者,甚至還要更強!她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強大的人!
她所見過的最強者就是盾衛們的指揮官,愛國者先生。
眼前這位大佬無疑是要比愛國者先生更強的。
這樣的人,為甚麼會突然有一具化身出現在冰冷死寂的雪原上,還出手幫助了他們?
她聽到科西切與對方交流的時候提到了‘遊戲’這個詞。
難道他們今天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兩位強者之間的博弈?
科西切招來了內衛,打算在今天佔據她的身體,而這位大佬藉助某種手段降臨在這裡,親手破壞科西切的計劃?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的目的是甚麼?
或者說,他想要藉助整合運動做些甚麼?
“不要想太多。”
經歷一場大戰,藉助黃金樹葉片成型的化身已經處在消失的邊緣,連僅剩的模糊都輪廓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透明化。
林露輕輕揉了一下龍女的頭髮,笑道:“你不會真覺得整合運動這樣的水準有甚麼能夠被我看上的東西吧?”
“我之所以來到這裡,沒有你想的那麼複雜。”
“你還記得,龍門的陳暉潔嗎?”
“小陳?”
時隔多年再次聽到這個名字,塔露拉愣住了。
她怎麼可能不記得?那可是她的親妹妹!
這些年她不知道偷偷給妹妹寫了多少封信,只是全都藏起來沒能寄出去,她一直都想要再見一見自己的妹妹,也曾在夢中夢到過當年那個稚嫩的孩子現在的模樣。
偶爾有閒暇,也會忍不住去想,她現在在哪裡,生活的怎麼樣……
難道說,這位大佬是小陳找來的?
這個念頭僅僅是曇花一現,就被否決掉。
先不說以陳的層次怎麼能夠結實這樣的強者,就算是能扯上關係,她憑甚麼能讓這樣的大佬不辭辛勞特意耗費精力從龍門來到烏薩斯的無人雪原找她?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但是,看似最不可能的猜測,往往就是最貼近事實的那一個。
“因為某些原因,小陳現在算是我的弟子。”
林露先是確定了自己和陳的關係,接著又嘆息道:“我這當老師的,應下的承諾總不能食言不是?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小陳也跟我來了。”
“其實我是不想帶她來的,但她想找你想的都魔怔了,又哭又鬧的,沒辦法只能把她帶過來了。”
“小陳也來了?”
聽到陳來到烏薩斯的訊息,塔露拉眼中閃爍驚喜之色,已經被掏空的身體竟然奇蹟般地又恢復了一點力氣。
“您,您現在在哪?我……”
“我們要去聖彼得堡參加烏薩斯的冰雪音樂節,之後你會見到她的。”
“聖彼得堡?冰雪音樂節?”
塔露拉緊張的捏緊了衣角,她下意識的就想說要去聖彼得堡找妹妹,但是餘光瞥見戰後的殘破荒原,心中的火熱又冷卻下去,將她拉回了現實。
是啊……陳暉潔或許還是以前的陳暉潔,她卻不是當年的‘塔塔’了。
現在的塔露拉,是一個礦石病感染者,是整合運動的領袖。
為了這些追隨她的人,她不能走。
“你不會跟我離開的,不是嗎?”
林露看透了她的想法,又在柔順的白髮上揉了一下。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對那隻白兔子說過的話,對你同樣有效。”
“帶領感染者們,去突破烏薩斯的封鎖,越過他們的防線,佔領烏薩斯的城市,我和小陳,會在切爾諾伯格等著你們。”
“那麼,再會,塔露拉。”
“等——”
慌亂之中,塔露拉試圖伸手去觸碰眼前的影子,卻只撈到了些散碎的熒光,眼睜睜的看著虛幻的人形破碎消失。
“等等……”
沒說完的話喃喃出口,德拉克少女望著自己的手掌,又看向殘留著火焰的荒蕪大地。
一條狹長的裂縫橫亙在荒原之中,蔓延到百米之外,那是黑蛇操控她的身體斬下的一劍,毀滅性的力量崩裂大地,融化岩石——
——然後被那個男人輕描淡寫的躲開,令她束手無策的黑蛇就像是表演滑稽喜劇的小丑,可笑至極。
冰雪融化,混濁的泥水從戰場邊緣淌下,浸沒了被烈火燒灼的大地,身著黑大衣的內衛躺在泥水之中,五具屍體,博卓卡斯替以生命為代價殺死其中三個,一個被黑白之火化為灰燼,兩個撲倒在地上,還保持著完好的表象。
多少人眼中的死神,死後也與常人無異。
在更高層次的存在面前,所謂內衛,不過是翻掌可滅的螻蟻。
一場戰鬥,塔露拉對於這個世界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少女強撐著身體,步履蹣跚挪動葉蓮娜身邊,舉目四顧。
內衛的一次法術爆發帶走了幾個感染者的生命,盾衛和雪怪俱都躺在泥濘之中,葉蓮娜就倒在隱約能看出人形的大塊源石結晶旁邊。
那個巍峨如山嶽的愛國者,也倒在了這裡。
淚水順著臉頰落下,塔露拉跌坐到葉蓮娜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耳朵。
白兔的身體猛然顫動,抬起腦袋,沾滿泥水的臉上模糊一片,幾乎看不清模樣。
龍與兔子的眼神相互對視,兩人齊齊沉默下來。
“……塔露拉,那個人,他帶走了老爹的靈魂,我沒有看錯,對嗎?”
長久的沉默之後,葉蓮娜輕聲開口,她做不出表情,但語氣中的希冀幾乎要滿溢位來,她迫切的想要尋求一個答案,一個能讓她堅持下去的答案。
“是的,愛國者先生還沒有死,我們還能再見到他,一定能!”
塔露拉重重點頭,目光堅定。
“他……想讓我們突破烏薩斯軍隊的封鎖,去佔領切爾諾伯格,到了那裡,我們就能見到愛國者先生。”
還有她許多年沒有見過的妹妹,陳暉潔。
這句話塔露拉並沒有說出來,藏在了心底。
“一座移動城市。”
葉蓮娜低下頭,手臂微微顫抖。
憑她們所擁有的力量,想要攻佔一座移動城市無異於痴人說夢,成功率為零,或許連靠近都做不到就會被城防炮打的粉身碎骨。
“我們能做到。”
塔露拉沒有絲毫動搖,斬釘截鐵,像是在訴說既定的事實。
“……我們能做到。”
白兔子重複著這句話,伸手抹掉臉上的已經凍結成冰霜的泥水,重新振作起來。
“我們一定能做到!”
科西切公爵領,城市上空。
並不存在於現實世界的影子睜開猩紅雙目,龐大到幾乎覆蓋小半個城市的身軀舒展盤旋,如果有人能夠看到這一幕,不難從那雙猩紅的眸子裡看出顯而易見的驚懼。
神祇的壽命的無窮無盡,即便被殺死也會在時光中重新復活。
但是現在,能夠將神祇徹底抹去的力量出現了。
嚴格來說,科西切與其他的神祇是不同的,祂沒有能夠在現實之中移山填海的恐怖威能,所能依靠的僅僅只有漫長生命帶來的智慧與佔據身體的能力。
祂只能藉助其他生物的身體出現在現實之中,也比其他擁有實體的神祇更難殺死。
可是這一次,祂是真的有些怕了。
黃金樹……黃金樹……
咀嚼著這個名字,黑蛇舒張開的身體重新盤繞起來,分身意識臨死之前的那一幕仍然在祂的思緒之間迴盪。
一把劍,一把沒有實體,好似法術造物一樣的巨大黑劍。
這還是祂第一次從某一種法術上面感受到真正意義上的生命威脅。
那是真正能夠斬斷‘不死’的力量,神祇的不死與不朽在它面前如同泡沫一樣脆弱,一戳即破。
當那把劍出現在祂面前的時候,祂就有種強烈的感覺——就算是祂的本體出現在那裡,恐怕也難以逃脫死亡的結局。
那是純粹的毀滅,如果用語言準確描述,甚至可以說那就是‘死亡’本身。
同化性極強並且難以消磨的黃金之力。
能夠將一名內衛直接從這個世界上蒸發、讓他連掙扎都做不到的死亡之火。
直接殺死靈魂的詭異手段。
連火焰都能夠當做薪柴燃燒的橙紅之火。
以及最後那一把足以斬斷不朽的黑劍。
黃金樹所表現出的實力遠遠超出了祂的預料。
他們所擁有的、來自世界之外的力量強大而詭異,他們的首領,那個名為林露的男人更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他就像是一個沒有弱點的完美存在。
武藝登峰造極,法術出神入化,身軀無比強大,靈魂不可動搖。
面對這樣的怪物,黑蛇甚至想不到用甚麼辦法可以將其摧毀,或許只有最純粹的力量碾壓才能擊敗那個男人。
可那更是無稽之談。
他要是有那種程度的實力,還會是現在這個鳥樣?
別說超過林露,哪怕祂有那傢伙一半的實力,都能輕而易舉的實現自己的目的。
塔露曾經是祂的希望,寄予厚望的棋子,現在到手的塔露拉也飛走了……
再想辦法去奪回塔露拉?
之前的黑蛇的確有這樣的想法,林露不可能全天候守在塔露拉身邊,在那條幼龍離開烏薩斯之前都有機會。
但是現在,黑蛇只想離那個男人遠遠的,遠到他找不到。
“林露……”
無形的精神意志迴盪在城市上空,龐大的蛇瞳合攏。
城市下方,公爵府邸。
已經躺到床上的‘科西切公爵’身軀一震,睜開眼睛,雙目扭曲成暗紅色的豎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