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語間定下的約定可以隨意背棄,寫滿文字的紙張也只是廢紙而已,在這片吃人的大地上,誠信是最不可靠的東西,背棄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再如何嚴苛的條款,也無法約束不打算遵守的人。
擅用法術的術師們自然有更好的方法,名為契約的術式能夠讓蒼白的文字具備實質性的約束力,早在源石技藝之前便誕生於大地的古老巫術也有相似的方法讓為語言扣上枷鎖。
但是,所謂的約束並不會對所有人生效,它能約束的,僅僅是原本就會被規則束縛的弱者。
從遠古蠻荒到工業萌芽,源石驅動的巨械在荒原上蠕動,火炮的炸響取代了的刀刃的碰撞,名為文明的外殼將黑暗與血腥包裹,編織出一場尚且能夠忍受的夢境,可這並不代表那些東西就從此消失不見。
世界的規則,其實從未改變。
弱肉強食,適者生存,最殘酷的野蠻秩序始終有效,弱者建立的規則,根本無法束縛強者,剝開所有的光鮮外表,每一次的交易與約定,實質上都與賭博無異。
誠然,W所給出的條件足夠用來交換一場戰爭,如果一切順利,萊塔尼亞甚至可以透過這場戰爭獲取到一筆十分豐厚的收益。
但拿到這筆收益的前提是,對方的所有承諾都會兌現,否則萊塔尼亞就等於平白招惹了一個強大的敵人,戰爭的泥潭會把本就衰弱不堪的藝術之國拖入滅亡的深淵。
收益與風險並存,在這種事情上,哪怕對自己的直覺有再多的自信,黑女皇也不敢輕易鬆口。
不過,很多時候一位足以跳出規則、制定規則的強者,本身就可以代表許多東西,而且比長篇大論的廢話和毫無意義的承諾更能令人信服,
所以她現在還站在這裡,等著眼前這個不速之客的下文,而不是勃然大怒,把這傢伙從高塔上面扔下去。
“真材實料?對你而言甚麼才算是真材實料?比如……我們先支付代價,然後你再開始行動?”
W抱起手臂,以憐憫的眼神注視著這位曾經執掌半個萊塔尼亞的女皇,雖然坐的高度要低上不少,卻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俯視感。
“恕我直言,這可能不怎麼禮貌,你,包括你的國家,從來都不具備與我們對等交流的資格,更不要說讓我們先表露誠意之類的荒唐言論。”
“我出現在這裡,僅僅是因為暫時需要需要用到你們,但你們絕非不可替代,真正需要這份契約的,是你而不是我們,你需要它來挽救這個病入膏肓的國家,需要用它來實現你曾經對臣民許下的諾言。”
“你的所思所想,在更偉大的意志面前像跳舞的駝獸一樣蠢笨可笑。”
“與其繼續那些不具備任何意義的妄想和猜測,不如拿起這張紙,它就是我們能給你的證明,女皇陛下。”
“……你在試圖激怒我?”
這種說辭無疑是極具挑釁意味的,在皇家禁衛駐守的高塔中,威脅萊塔尼亞的皇帝,蔑視整個萊塔尼亞,在此之前從未有人敢這麼做。
但黑女皇並沒有動怒,她只是饒有興致的打量著茶几上的金色紙頁,沒有一點要生氣的意思。
謾罵、詆譭、汙衊……種種惡意她早在過去的幾年裡經歷過許多,區區一個傲慢到愚蠢的傳聲筒,還不值得她大動干戈,連讓她的情緒產生些許起伏都做不到。
她之所以還在這裡,也是看在那位崇高氣息所有者的面子上,和這個搞不清狀況的愚蠢之物沒有關係。
“我在陳述事實。”
“你們所期盼的所謂神蹟與恩賜,不過是浮於表面的偽物,些許遺落殘渣,便讓你們如獲至寶。”
W的話裡夾雜著顯而易見的諷刺和傲慢,言語間流露出的不屑和鄙夷,就算是心態最平和的人聽了也忍不住怒火中燒,這一次,連心如止水的黑女皇也不禁心緒盪漾了一瞬,平靜無波的心緒泛起一絲漣漪。
她必須承認,拋開其他事情不談,這位自稱代表偉大意志而來的使者嘴上功夫確實了得,至少在氣人方面實在是天賦異稟,三言兩語就成功惹怒了每一個看到聊天群的萊塔尼亞人,將他們的驕傲踩在腳底肆意揉搓。
偏偏她還真的不能對這傢伙做些甚麼,不單單是無法出手懲戒,甚至不能怠慢了招待,因為這個瘋瘋癲癲,口出狂言的傢伙,來頭貌似真的很大,她和萊塔尼亞真的不一定能惹得起。
越是靠近,黑女皇就越能感覺到那片金色紙頁上附著的獨屬於某個偉岸存在的恐怖氣息。
古老的像是從文明之初走來,純粹到不因任何外物改變自身,幾乎能讓屍體重新站起來的行走的濃郁生命力就在那片小小的紙頁上流淌,滋潤著紙頁上的每一個字。
她試著俯下身子,任由睡衣的胸口敞開,近乎失態的放任大片白膩暴露在空氣裡,略微顫抖的手指一點點按向鐫刻著契約的金紙。
最終,顫巍巍的指尖成功接觸到了紙頁,潛藏在種種表象之下的真正大恐怖,在她面前揭開了神秘一角。
如同螞蟻仰望天空,蚊蟲落入深淵,難以言喻的渺小感讓她心生敬畏,彷彿所有的一切都在無法窺探全貌的偉岸之物面前鋪展,像是擺在綢布上的貨物一樣被隨意撥弄翻動。
她曾引以為傲的武力,曾許諾帶來繁榮的國家,如同地上最常見的沙礫一樣不起眼,輕飄飄的。
她還站在高塔的頂端,站在自己的房間裡,卻又宛如置身無限廣闊的深淵之中,一株看不到盡頭的龐然巨木屹立在無窮黑暗之中,她成了飄蕩在巨木面前的渺小塵埃,在從更高處投下實現的偉岸存在面前瑟瑟發抖,升不起一絲反抗的心思。
僅僅是一份契約上攜帶的氣息,便勝過了千言萬語的解釋和所有的證明。
或者說,那等偉大存在能夠屈尊降下一縷意志,本身就已經是極大的誠意,是難以想象的恩賜,人類的欺騙和謊言對於那等存在而言毫無意義。
那位偉岸存在的一縷意志構建成了這張薄薄的紙頁,比這個世界上任何許諾和保證都更能令人信服,上面所書寫的每一行文字,都是祂意念的延伸,無論多麼荒謬,都可以認定在未來必然實現。
驚鴻一瞥,黑女皇的睡衣被汗水浸溼,暴露在空氣裡大片雪白劇烈起伏。
這一刻,她有那麼一點點理解面前之人的傲慢從何而來。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可以被奉為神明的偉岸之物,那必然就是那道意志的主人了。
能量和氣息可以偽裝,來歷和故事都可以編造,唯獨最本質的東西是不可能偽造和掩蓋的,那是生命層次的本質差異,是來自更高位的存在的上位壓制,無論如何也無法作假。
來自血脈與靈魂深處的戰慄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她,萊塔尼亞的女皇之一,正在承受著一位神祇的關注,不是巨獸那等野蠻的偽神,而是真正崇高的偉岸存在。
在她面前,正擺著一份神祇親手書寫的契約,只要簽下自己的名字,所有的條件都會變成現實,無需任何質疑。
萊塔尼亞未來的命運,以一種戲劇性的方式回到了她的手中。
她,在與神明簽約。
“嘖。”
面對沉默不語,略顯狼狽的黑女皇,W遺憾的咂了咂嘴,刻意表露出的傲慢和鄙夷全都收斂起來。
她其實更希望這個女人被她的表演激怒,做出點過激的行為,那樣的話,她就能趁機抓住把柄,在之後訛詐更多的利益出來。
可惜,這傢伙完全沒有上當的意思,明明雙子女皇中擅長武力的一方,卻意外的冷靜。
“現在明白,你在與誰簽約吧?這樣的機會可不多見,你完全可以藉此實現一切理想和抱負,就像你承諾國民的一樣,為這個國家帶來全新的生機和活力,掃清那場戰爭的廢墟和陰霾。”
“今後在這片土地上將不會再有甚麼可笑的選帝侯,你的權威不會再受到任何掣肘和質疑,你將成為真正至高無上的女皇。”
“而這一切的起點,就放在你的面前,只需要簽下一個名字。”
惡魔的引誘在女皇的耳畔輕輕迴盪,但不可否認,確實非常誘人。
哪怕黑女皇心裡很清楚,那副圖景所描繪的只是好的一面,更多的冰冷和血腥都被掩蓋在光鮮的外殼之下,她還是心動了。
手指離開金頁,奔騰的血液逐漸放緩,身體的炙熱緩慢消退,躁動的情緒隨之平復,窺見偉大意志帶來的震撼和由此產生的種種幻想都被強行壓抑到思維的角落,黑女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儘可能理智的去思考這件事的得與失。
首先,契約的內容基本可以判定為真,那等偉岸存在,其本身就是最好的保證,如果祂想,完全沒有必要玩甚麼卑劣的欺騙把戲,那是立足在棋盤之外,不被所謂規矩束縛的規則制定者,祂有著隨時掀翻棋盤,將一切打碎重來的能力,何必去誆騙在大地上卑微匍匐的螞蟻?
其次,契約的內容對於萊塔尼亞是有利的,清除掉所有礙事的貴族,就意味著女皇的政令可以在整個萊塔尼亞暢通無阻,以往所有的桎梏都將不復存在,錯綜複雜的政治泥潭會被簡單粗暴的沖洗乾淨,留下一片可以肆意塗抹的清泉。
不限數量、五折優惠的物資訂單,能夠在不讓萊塔尼亞已經脆弱不堪的財政完全崩潰的情況下的購入大量急需的物資,為這個殘破的國家注入一點彌足珍貴的活力。
不多,但已然夠用。
至於那些治療礦石病的藥物……那就要看如何使用了,若是使用得當,或許能保留下一批本該因為礦石病而失去的珍貴學者。
在並不禁止源石法術和源石相關研究的萊塔尼亞,礦石病造成的危害遠比任何一個國家都要大。
想要得到這一切,作為交換,萊塔尼亞索要付出的僅僅是十萬人的軍隊,以及向烏薩斯宣戰。
烏薩斯當然很強,不能輕易招惹,奈何……這位神明的使者給的實在是太多了。
在黑女皇的考量裡,進攻烏薩斯其實也沒甚麼大不了的,那個內憂外患的龐大帝國早已不復當初的輝煌,招惹一下又何妨?
一次宣戰,還不足以爆發全面戰爭,她相信那些腦滿腸肥的議員會做出讓所有人都滿意的‘明智決定’。
就像過去的十幾年裡一樣。
當然,具體的事務遠比想象中的流程更為複雜,充斥著各種變數,這毫無疑問是一場賭博,但黑女皇覺得,風險並不是太高,完全在接受範圍內。
現在擺在她面前的難點,是怎樣實現契約的第一步——在日出之前派出那十萬人的軍隊。
對於一位被剝奪了近乎全部權力的女皇而言,這是個令人頭疼的問題。
金色的紙頁上浮現出女皇的名諱,W看了一眼便將其收起,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舔了舔嘴唇,眼中閃動著瘋狂的色彩,湊近了沉思中的女皇,低聲道:“我想,我們應該算是朋友了吧?”
“那麼,是時候看看我給新朋友準備豪華見面禮,恩……這算是私人援助,不在契約的規劃範圍內。”
“相信我,你會喜歡它的,一次足夠盛大的煙火表演,用來歡慶女皇的出現。”
“是時候告訴那些愚蠢的傢伙,他們的皇帝回來了。”
“你想——”
轟!
高塔的玻璃窗外,驟然升騰其的轟鳴和竄上天際的火光把黑女皇的愕然和疑問全都堵了回去,整面玻璃都被渲染上瘋狂而扭曲的火焰,如同惡鬼般狂舞。
高塔下方,那原本閃耀著五光十色光芒,剛剛奏響優美樂章的王宮宮殿,陡然爆發出混亂的尖叫,被爆燃的大火瞬間吞噬,瘋狂的火焰在同一時間從城市的各處爆發,打破了沉寂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