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長,你這是……”
鯊鯊的聲音有些遲疑。
不對。
情況絕對不對。
自從那條自稱拉普蘭德的白狼,在扭曲的光暈中喊出了『日冕』那兩個字後,羅利的狀態就突然異常起來。
異常到堪稱詭異的地步。
幾乎在那道光暈出現的同一時間,羅利就如同丟了魂,雙手死死按住腦袋,渾身上下像是雷擊似的痙攣著顫抖,扭曲的面目有一瞬間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猙獰。
他就這樣圓睜著眼,死死咬住牙,一點點蹲下身,然後前傾著,伏在地上。
對於羅利的這個突發表現,鯊鯊自然是下意識關切地上前探看情況。
但是,在羅利身上這些詭異的表現中,一旁的安潔莉娜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差點中招的自己,又想到了某個身體異變成詭異飛鳥的黑幫……
瘋癲,痛苦,失神,然後轉換,情況與其相似,不如說完全相同……
“不對,先離羅利先生遠一點!”
喊出這句話的同時,安潔莉娜已經伸手抓向鯊鯊,急切之間她甚至同時發動了源石技藝,自下而上的升力將兩名少女的一部分重力抵消,鯊鯊被她輕巧地“提”了起來,兩人猛地後撤兩步。
但反應過來鯊鯊立馬掙脫了安潔莉娜的好意,從她的手裡滑落。
“他到底怎麼了!”
鯊鯊輕盈地落在地面,微微俯身,緊緊注視著羅利的任何一點動作。
在這極短的時間內羅利就已然平靜下來,不復此前的猙獰顫慄,只是靜靜的伏著,長久沒有動靜。
沒有卡牌,沒有精神的虛像,乃至沒有那道與他如影隨形的白色烏薩斯。
像是有癲狂的風暴在這軀體上洶湧澎湃地迅速襲擊而來,又狂卷而去……
只留下最本真的「他」。
所以,發生了甚麼?
「他」不知道。
聚光燈下的主演必須忠實於迷失於放縱於「他我」,「他」怎麼可以知道舞臺之外的安排?
“嗬……”
跪伏在地的「他」低嘶著。
“呃……”
蹣跚起步的「他?」粗喘著。
“呼……”
低垂著頭顱,將面目隱沒在影的面具下的人呼吸著。
那麼,發生了甚麼。
「他」不會回答。「他」無需回答。
只是,在陽光照到面前的那個瞬間,在黑影漫過身後的那個瞬間。伴隨著某張面具被狂扯著撕去,伴隨著某張臉皮畸變著生長——
「他」,想起了「我」……
想起腳下的舞鞋踏進劇場時耳邊的呢喃。
【他回來了,我們的明星】
想起從前廳走向在幕布的岔路口上,選擇右側通道時的話語。
【那麼,潛入夜幕吧】
想起坐在黃府大院,面對著迷失自我的金髮偶像時,隨口丟擲的問題。
【看清鏡子中你自己的臉了嗎?】
想起於命運之夜,朝著不可一世的王者下達的宣判。
【有罪者,當受罰!】
想起在貝克街伝仰望天空,為醒來的無名者發出的感慨。
【演員是臺詞的傀儡……】
想起……
想起……
想不起。
為何會如此理所當然?
何時開始的?是了,他不愛唱歌。
「啊,答案近在咫尺。」
異常一直存在,卻從未有人察覺。
那從唇齒間不禁意中滑落出的唱詞,原是屬於誰的臺本?
【勝利的果實並不甘美】
【無止盡的夜,不停止的歌】
【戲劇該揭開它的帷幕了】
【在這面具之下,我分不清自己的樣子】
是誰?
說出這些話的是誰?唱出這些詞的是誰?
啊,答案觸手可及。
記憶、破碎、支離、交錯,匯聚,向著咽喉,生拼硬湊。
成字、成詞、成為一句。
……成為完整的一段,又在狂旋的漩渦中扭集出成篇的章節。
答案。
啊,答案……
啊……
「主角」低吟著他的歌劇,清開他魅影般的歌喉:
“為了我……”
“歌唱吧。”
“歌唱吧——”
“歌唱吧!!!”
——————
【夜之城】
一大堆廢鐵塊噼裡啪啦地掉在地上。
原本應該被固定在手臂和大腿上的電磁肌肉束像是被砍下頭顱的蛇一樣扭曲蠕動,只留下半截連線在腦脊上的機械脊椎還在那裡苟延殘喘的驅動著沒有了肌肉輔助的軸承和液壓桿,發出無力的嘎吱聲。
那些廢鐵在幾秒鐘前還是一個整體的時候,叫做“亞當重錘”——效命於荒坂的傳奇傭兵,絞肉機般的恐怖戰爭機械,身體幾乎完全進行了機械改造,剩下的血肉不夠出一份腦花,最大的愛好就是破壞和殺人。
但現在他只是一坨廢鐵。
哦不,好幾坨,它們確實挺碎的,已經四散在戰場的各個角落,具體的數量根本數不清。
而那個本來應該已經被壓成餅的小妮子,此時正靈活地翻滾躲避著落下的金屬塊,毫髮無傷。
就在幾秒鐘前,她用那個套著黑色鎧甲的右手放出了很多暗紅黑色的不知道甚麼玩意,把某個鐵皮人炸了個稀巴爛。
屬於亞當重錘腦袋的那個部分在地上看著這一幕,本該已經失去情感模組的他那殘破的五官上,此刻卻彷彿能看出微微發怔的迷茫。
他走運沒壞的音效卡運轉了幾下,發出來有些卡殼的電子音:
“這是甚麼義體?”
“源石技藝!傻B。”
阿米婭沒有來得及回答,博士便將這句話拋了出去。
與此同時,博士抬起腳用力一踩,壓扁了這團廢鐵上唯一屬於生物組織的那點兒部分。
“幹得好阿米婭,這樣一來你也算是復仇成功了!”
“誒?可是我和這個人應該沒有甚麼仇呀……”
小兔子困惑地歪著頭,不知道博士在說些甚麼。
“哈哈,聽不懂的東西,大概是博士又在說甚麼從遊戲裡看到的東西啦~別介意。”
水月幫著打了個圓場,微微笑著。
隨著亞當重錘被徹底擊敗,【賽博朋克:邊緣行者】的劇情也接近尾聲,眾人做好了離開劇目的準備,卻同樣遭遇了某個不尋常的情況:
【歡迎來到——第五層血月長廊】
沒錯,博士隊也遭到了一樣的情況。
劇目並沒有結束,而是在進行到一半時直接莫名彈出了到達第5層的報幕,同時,情節也繼續進行下去:
雖然邊緣行者的BOSS亞當重錘倒了,但仔細算起來他也只不過是個奉命行事的打手,背後真正的老大是荒坂集團。
於是,進入第五層之後,博士一行人身處的劇目似乎直接跨越了時間軸,接到終極目標疑似是爆破荒坂塔的“2077”本體去了……
不過嘛,邊緣行者的通關獎勵倒是有正常發放,這是最讓博士滿意的訊息。
兜帽人果斷地跑去領取祂的源石錠、收藏品和招募卷。
“話雖如此,事到如今我們也不該再隨便招募其他人過來了吧?”
看著興奮的博士,空弦忍不住提問。
畢竟不是已經因為任務兇險,遣返了許多人員,這時候再把人找過來這種高危任務,有些不太好?
“確實啦,不過博士祂大概也只是看著過過癮,不會真的怎麼樣啦~”
阿米婭笑了笑,看著博士捧著特種卷說怪話。
“沒錯!阿米婭說的極好,就算不招人,看看總是好的——而且我得防止有人被抽到「臨時招募」裡啊,忘了嗎?出現在臨時招募的人也會被拉到古堡來的。”
說著,博士使用了那張特種劵,想看看會不會抽到甚麼;結果這不看不要緊,一看……
【「臨時招募」傀影】
嗨,不是異德夜刀,手氣一般……
“?”
等會,誰?!
博士兜帽一震,趴上去仔細看了又看:
【傀影】
“……哈?”
那一瞬間,博士的腦子裡想起了一個笑話:
「為了尋找走失的幹員傀影,我決定派出我的得力幹員傀影參與搜救!」
好傢伙,梗圖成真?
“OK兄弟們!遊戲結束!”
博士大喜過望,現在直接一把給傀影扯過來,大夥馬上集體跑路,豈不美哉?
這破劇團誰愛待誰待,再見了您嘞!
激動之下,刀客塔二話不說就點了招募,只見一陣彩光閃過,一個黑色袋子出現在眼前,博士一把拉開,從中飛出一個……
羅利。
“啊?”
“啊?”
“你、你哪冒出來的?”
“你哪冒出來的啊!我貓呢?”
…………
一陣短暫的混亂過後,羅利成功的明確了現在的情況。
簡單來說,博士刷到了一個傀影的臨時招募,以為能直接遊戲結束,立馬點上,結果一抬頭來的卻是他羅利;
而羅利,則是在剛要開始打架的時候,突然間一個眼花,來到了博士面前。
這……
“說實話,我現在有點擔心鯊鯊那邊。”
羅利側過頭看向身邊,雅佳娜站在那裡。
沒錯,不知為何,她也和自己一起,出現在了博士這邊。
這甚麼一心同體的繫結效果是不是有點太離譜了,從奧特曼就開始繫結,過了一個劇本沒刷掉也就算了,現在都出了片場還能一塊拉過來嗎?
還是說紅刀和自己之所以會繫結在一起,並不是由於奧特曼劇場的效果?
總之,剛剛的“教父”片場那邊,除去克里斯汀女士,我方總共就四個人,他和雅佳娜突然不見,剩下的安潔莉娜和鯊鯊沒問題嗎?
“著急也沒用,相信她們吧!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
博士一副十分認真的樣子拍了拍羅利的肩膀,說出了並不是很能讓人安心的臺詞。
“你這……”
“我也覺得羅利先生可以不用擔心的!安潔莉娜小姐和鯊鯊都很厲害,她們應該沒問題的。”
阿米婭也如此表示,話說她怎麼也這麼熟練的喊鯊鯊啊?何時混熟的?
“唉,也是……”
羅利稍微想了想,發現那兩個正好都可以在天上飛,實在打不過極棘兄弟至少跑路沒問題。
羅利姑且相信她們不會有甚麼事了。
就是稍微有點擔心485會不會又搞些甚麼事情,剛剛自己和雅佳娜的壓倒性實力給他嚇跑了,如果鯊鯊和安潔鎮不住他,不知道會不會又來整活。
不過聽那傢伙的意思,他真正的目標應該只有羅利,如果發現他不在那裡了應該能消停一點……應該?
所以他自己這唐突轉場,現在算是……
羅利看向博士,想聽聽這位怎麼想的。
為甚麼招募傀影,出來的是他羅利——
其實事到如今,大概的猜測肯定也有了,但聽一聽智囊型選手的分析總沒壞處。
“嘖嘖,果然沒那麼簡單嘛?有想法的啊,劇團人,把「傀影」這個身份發給其他人,從而阻斷我直接招募傀影這個速通方式……”
而博士也沒辜負自己的定位,當場解說起來:
“羅利,你可還記得之前疑惑過的,為何你每一場都會更換身份?若是知曉了你那張底牌實為『傀影』的話,有沒有感覺答案一下子清晰起來了?”
確實。
羅利能明白博士想說甚麼。對於猩紅劇團而言,傀影是他們的明星,當之無愧的『主演』。
如果說自己的身份牌真的是這個,那麼他之前每一次劇目中基本都能被選為主角,以及所獲的物品全部的明顯和傀影相關之類的怪現象,就都可以解釋了……
但是。
“這樣的話,真正的傀影又在哪裡呢?”
阿米婭不由得有此一問。
“我想……”
“比起這個!”
不過在這個討論剛剛要開始的時候,羅利就立即出言打斷。
“博士,關於怎麼切回我剛才所在的層級,你有甚麼頭緒嗎?”
是的,他終究選擇了暫時略過這些話題。
誠然,他和博士組許久未見,有許多情報可以交流討論,比如說內鬼的問題,劇團直接下場的問題,傀影的問題……
但正因為可說的太多了,羅利覺得現在不是討論這些東西的好時機。
博士隊看上去並不缺乏戰力或資訊的樣子,他們隊伍配置完善、狀態良好,看上去沒有出任何問題;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羅利怎麼看都認為,還是安潔莉娜和鯊鯊那邊更需要自己,至於情報交流,沒有急迫到必須現在談的地步。
而另一邊……羅利總覺得自己如果不盡快回去,485會給他搞出大問題。
“我知道你很急,但……”
不過,另一個問題也很真實。那就是羅利想要切回去,不代表他真的就能立馬切回去。
說到底他這樣子被招募過來本來就是個比較莫名其妙的出場方式,怎麼想也不像能原路返回的樣子。
博士是超規格的,但不是無所不能的——這個兜帽人大概也沒辦法讓他立馬回到剛才的地方。
“唉……”
從博士眼中讀到了這個資訊,羅利嘆了口氣。
確實,如果客觀來說暫時回不去,那他也只能在這邊留下來討論一會兒了……
“那好吧,由我先來說明一下我們這邊遇到的問題。”
“別急。”
忽然,一隻手攔在羅利面前,是雅佳娜。
“我先驗他們一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