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
速度3km/h
「有多久沒有跑過了?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無論是這具肉體,還是肉體內寄宿的靈魂,他都很久沒有過“跑”的概念了。
作為魔行者的迷途只是行者,作為小說家的迷途只是作者。他被禁錮在種族的規則與現實的重壓下,自由的奔跑似乎已經是一個在回憶中模糊的遙遠幻影。
「運動的內啡肽使你快樂,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久違的,他感受到一種奇妙的安寧,彷彿他的靈魂跑起來後就暫時離開了這個偽裝成虛假世界的真實遊戲,同樣的,他的肉體也離開了他所在的灰色的現實。他像是進入了自己的時空,那裡是他的樂園,有他熟知和不熟知的一切的好的存在。
他好像在天國了。
踏,踏,踏……
速度6km/h
「但現在不需要樂園,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心臟猛的收縮,這最強健的器官用幻覺般的劇痛痙攣將他的靈魂拉回現實。焦慮瞬間填滿了沉默的奔跑者,他渴望儘快地跑,渴望避開腳下的土地。
他渴望像只雀兒似的飛翔,逃過那追趕他的東西……
……那是一面大鼓。
踏、踏、踏、踏。
速度9km/h
「鼓捶破了,說明你很冤,冤從何來,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他奔跑在古城昏暗的長街上,空氣中有剌鼻的火藥味,但他知道,城裡從來就沒有過幾杆子槍炮是為百姓開火的。
灰黃的磚土牆邊靠牆坐著和躺著許多隻有著空洞皮囊的人們,他不敢去看他們,只能端著手中的涼粉和酒,低頭閉目跑過。
酒香在空氣中散逸了一路。
他們沉默,他沉默。
他突然與一個身軀碰撞,如同突然撞上一堵無邊際的高牆,涼粉與酒漿都向著天空潑灑而去,在古城骯髒的褐色天空中,那晶瑩純透的粉皮白得剌眼,那是一種瀕死的白色。
就在這瀕死上,正有點點血珠滲出,那是撒上去的美酒,它潑墨般潑灑猩紅的色彩,浸染著周遭一切的白。
紅與白向著天空飛去,如同一隻奔雲的雀兒。
他想叫喊,卻不知為何叫不出聲。
他做了太久的啞巴,他只能沉默了。
賣涼粉的孫守義就這樣揚起脖頸,注視著那融入天空的色彩,跑過了前方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頭去注視。怯懦在競技中是死刑的預告,而赫爾墨斯不會放過一絲一毫反超的機會。
追趕他的是神明,也是命運……
踏、踏、踏、踏。
速度12km/h
「怎麼做,你知道的,是誰讓你去做,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孫守義跑進碉樓,大理石的門框在他頭頂掠過,如同帶著成百萬上千萬年的地層的重壓擠在他的背上,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團熔岩,黏稠而炙熱滾燙,在重壓下負隅頑抗著變形,攤開再收縮,艱難地泥漿一般的流動著奔跑。
他跑在古城的樓間,好高好宏偉的大樓……路的兩側有綿延遠去的路燈,在黃昏中與樓內的燈光相映。雀兒落在燈上,看著它們靜靜地亮,像是螢火蟲的接引。
迷途記得不久前自己曾跟隨著大家在這條道路上奔跑著逃離巨獸……但現在他的縣長老爺在哪兒……
……不,他前方的不是光,是赫爾墨斯,他要跑過的神。
「你跑不過神明,也跑不過命運,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正如所料,從大地開始輪轉的那一瞬間,赫爾墨斯便開始了迅速的加速,祂像一片輕盈的羽毛,如同被迷途感覺不到的強風吹送著,從凡人極盡所能的阻攔中反超而過,如同一支力與速與美交響鳴奏的舞蹈,而他不過是混入其中的一粒雜質。
祂那雙修長堅實而彈簧般強勁有力的腿彷彿不是在推動自己奔跑,而只是抓住地面避免自己飛到空中。迷途努力地跟上,他必須跟上,他不僅在為了自己而奔跑,他似乎想起來了他要說的事……是有關這場遊戲的事情……
對!得把那件事……
我得去告訴他……
必須得去……
我必須要去,把那件事告訴老爺!
得快些告訴老爺,一切已經準備妥當。得快些、再快些讓他知道,自己已經安排好了那碗涼粉。
驅使著孫守義前進的不只是他自己的生死。黃老爺早已將他全家安置“妥當”。
這是鵝城的大街嗎?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寬闊了?旁邊有華麗的高樓和綠色的草坪,但卻沒有黃土……
他跑的有些渴了,想討一碗涼茶或甜酒。老爺給了他錢。
但路上空空如也,說是有麻匪進了城。唯一的存在好像只有那個在他面前漸濃的夜色中時隱時現的男人……
「你應該跑上去,超過他,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迷途想要加速,跑步機般的大地在前方緩緩扭出一個彎道,這是奪回領放地位的好時機,但他的意識深處卻攔下了他的腿,自己不應該超過那個人。
原因……很簡單。
那個人只可能是麻匪。
不應該去招惹麻匪。得快點跑去講茶大堂,安排好那即將染血的涼粉。
忽然,孫守義嗅到一股奇異的香氣,似乎是很香的甚麼酒。
孫守義的眼前又浮起那潑了滿天的酒,紅和白的色彩混在一起,像是飛去的雀兒。
他心裡焦慮的火又燒了起來,他下意識地加速……
……赫爾墨斯覺察到了身後人那沉默的提速。
他們已經跑出了很遠,這個一言不發的啞巴居然還沒有被甩掉。
神明有些惱怒了。
祂在這一刻顯示出瘋狂的一面,像一團狂燃的火焰在迷途前面燃燒,加速。
迷途也跟著加速,他必須跟上赫爾墨斯,他希望赫爾墨斯再快些,消耗更多的體力……
鵝城的路很糟,山路更糟……
祂會跑累的,祂一定會跑累的!
啊,不對……
路不對!
前方遠處那根剌入天空的巨針是甚麼?
塔?
鵝城沒有鐘塔。
老爺的碉樓蓋起來那天鐘塔就被炸塌了,他說不能有別的東西比他的樓更高。
塔裡面的和尚被打破了頭拖出來,流著血不知道丟到了哪裡……
……但和尚去哪裡不重要,自己將去哪裡也不重要。
不管去哪裡,他都要跟著赫爾墨斯,跟著將他甩在身後的神。
他得活下去,他得讓其他人都知道真相。
迷途,快想起來,你知道的……
……不,說到底我為甚麼要跑?
我不是已經,按著老爺的吩咐,賣出了涼粉嗎……
孫守義看著那碗潔白的粉進了肚腹。
又從腹部紅著流回碗中。
迷途雀,轉身跑去。
我得、我得活下去……
我得……
我得讓他們活下去!
——————
不要啊!
如果被持有赫爾墨斯之力的橋本陽馬領跑到終點的話,
不得不作為孫守義從懸崖般的高樓墜落下來的迷途一定會燃燒殆盡的!
拜託了,千萬不要死啊,迷途!
你要是在這裡倒下了的話,
還對真相一無所知的羅利和正在趕來的圈兒要怎麼辦啊?
你還留有生命值,要是能撐過這一回的話,
就一定能夠和大家一起打敗劇作家的!
下回,「迷途之死」(語氣冷漠)
DuelStandBy!(語氣歡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