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踏、踏、踏——
速度15km/h
「你犯了罪過,你做了不應做的,你連累他們,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渾身泥土和汗水的孫守義跑回已經空無一人的大堂,看到那具已經沒有生命的軀體被蓋在一張白布下,有兩個人在旁邊,一坐一站。坐著絮絮叨叨,嘴裡不停地念道,站著的眼睛被帽簷的陰影遮住,看不清晰。
他也想靠過去些,哪怕只是鞠個躬也好,但坐著的男人如同一隻瀕臨發狂的野獸,似乎要把四旁的一切撕成碎片似的。
他最終沒有敢動,只能靜靜地站在大堂側門旁的黑暗裡,看著白布上一片紅色的血漬出現,暈開,像是在涼粉上倒了杯紅色的酒。
血腥味瀰漫開來,是酒的氣息。
兩個男人很快從正門離開了。後來慘白的月光從窗中照進來,血漬在月光中變成了黑色。
又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提著油燈進了門。
孫守義沒看那人,只是怔怔地出神,有些雲裡霧裡的感覺。
明明只是個市井小民,他腦子裡卻轉起了“我是誰”、“我從哪兒來”、“要往哪裡去”的哲學問題。
他怎麼會知道這是哲學?
哲學是甚麼?
孫守義不該想這些。
而那人也沒有讓他繼續想下去。
他抓住他的手:“你家裡,還有九個人吧。”
孫守義猛然震悚起來,如同遭了一個霹靂。
手收回去,輕輕拍拍他的肩,聲音裡帶著冰冷的笑意:“老爺,會給他們做主的,你知道的。”
這句話觸動了他靈魂中最深刻的那一部分,讓他終於從恍惚狀態中醒來,看了手的主人一眼。
他認出了這個有著金牙的人。
他是這裡的老爺。
“走吧。”老爺的這句話中帶著一股詭異的誘惑力。
老爺將一碗猩紅的液體放在他面前,鬆開手,那碗居然紋絲不動的浮在那裡。
做完這件事,老爺留下一聲若有若無的嗤笑,轉身走出大理石的門框。
孫守義看著那個身影融化進黑暗之中,如同未出現過一般。
這是夢嗎?他問自己。
看著面前漂浮在空中的碗,孫守義只能如此說服自己。
濃郁到讓人窒息的酒氣灌入他的鼻腔,光滑的紅色水面上映出一張臉。
那不是孫守義的臉。
孫守義不認識他從酒中看見的這個男人。
這個面容冷峻,氣質沉穩的男人,怎麼可能是他這個賣涼粉的小販?
我醉了。孫守義想。
孫守義又想起那血色的涼粉,和血色的白布。
……那麼,再醉一點吧。
孫守義仰起頭,像一隻將飛的雀兒,一口氣將酒碗喝的乾乾淨淨。
他扔掉空碗,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老爺已經成為了幾乎消失在路盡頭的一個幻影,幾乎像是和剛剛的麻匪並肩奔跑。
孫守義想追上去,再快他也要追上去。
他知道那不只是老爺,那是一位掌管他一家老小的神……
……迷途雀將滿腹的酒氣混著奔跑產生的二氧化碳一同撥出。
那個像是老爺但絕對不是的影子不見了,只剩下赫爾墨斯一個人獨行。
他從深醉中驚醒,意識到是誰幫了自己。
那不是老爺,也不是赫爾墨斯。
那是狄俄尼索斯。
迷途雀無暇深思酒神出手的理由。
他必須跑。
他必須繼續繼續追逐神明。即使呼吸已讓胸肺疼痛的像是不屬於自己。
赫爾墨斯在前方保持著恆定的高速度。和迷途不同,祂的動作仍然精確有效,像一道進入死迴圈的程式,像一架賓士的機器。
迷途雀也想把自己變成機器,像他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
或者,將這條像跑步機的履帶般輪轉的大路分成許多部分,將一個目的地拆分成許多小目的地,這也能讓他輕鬆得多。
但不可能,雀兒已經不再是那個機器的迷途,而在陌生的路上,他也已經徹底的分不清方向了。
可他竟然支撐下來了,他竟然跟上了那位肌肉的神明,他知道是甚麼起了作用,他能感覺到滾燙醇香的液體在自己的血管中燃燒,給他無盡的能量。
是那碗酒。
神明將它餵給了自己,又將它在自己體內點燃,想要他和另一個神明為祂上演一出大戲。
酒神想要看到精彩絕倫的劇目,而弒神的凡人自然是絕妙的戲碼。
那就燃燒吧,迷途的人兒。
那就燃燒吧,迷途的雀兒。
踏、踏、踏、踏、踏、踏——
速度
「你不應該跑了,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這時,缺氧造成的貧血已使世界在迷途雀的眼中變成了一團黑霧,他感覺到心跳如連續的爆炸,每一次都使胸腔劇疼,大地如同無邊際而深不見底的棉花海,踏上去沒有著落,只是拖著他向不知多深的深處墜落。
他知道,那碗酒的作用已經過去了。
黑霧一點點從視野的中央瀰漫開來,又從其中中冒出金色和白色的星星,迷途雀知道自己的大腦已經開始缺血了,但他還得往前跑……
黑霧徹底遮蔽了視野,星星在孫守義的眼前合為一團,那是一點燃燒著的火,火焰是紅的,火芯是白的。
像是涼粉,還有不知是酒是血的東西。
火要滅了,他想,我的火也要滅了。
黑色的老爺端著碗從黑霧中走來,露著寬容的微笑。
「你已不能跑了,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於是火焰便落在碗中,轟的燃燒起來,酒的蒸汽在瞬間瀰漫擴散,猩紅的香氣將黑霧驅散開來。
黑色的老爺依舊掛著微笑,也散開了。
踏、踏、踏、踏!踏!踏!
速度20km/h
「你不應如此恣囂,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追擊,追擊!
迷途雀開始不計代價,不計後果的狂奔,如同他心臟與血管中流淌著的是核燃料般的狂奔。
風在他身邊流淌而過,黑夜的空氣成為了最好的冷卻液,帶走他體力的同時帶走急劇飆升的體溫。
他好像飛起來。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迷途雀甚至能看見赫爾墨斯偏頭看了他一眼,這是這自命不凡的神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對手。
迷途雀捕捉到了祂的眼神,那幾乎讓他感到震驚:神眼中的傲慢已然蕩然無存,他甚至從中看到了——忌憚?
赫爾墨斯,你是神!
你在怕甚麼?你在怕我?!
似乎終於在生理與心理的雙重重壓下逐漸崩盤,領跑了全程的神明甚至開始了減速,祂那力速美的舞蹈放慢了舞步,一點點地退居在了迷途雀的身後
當赫爾墨斯慢下來時,迷途曾有過短暫的興奮感。
直到他前行,赫爾墨斯緊咬在他的後面;直到他圜轉,赫爾墨斯緊咬在他的後面。
無論他如何做,那由赫爾墨斯舞步般的跑姿敲打地面,發出的足與地的交響曲都能在他身後響起。
迷途雀忽然意識到,先前感到的優勢只是一種誤會。
神的避讓,不過是意識到另一尊神存在後多餘的謹慎。
轉機是一種幻覺。此時此刻他唯一取勝的希望只有加速甩開對手,而以他目前已經耗盡的體力,這不可能成功。
但迷途雀還是咬牙加速。
他不能讓祂跑在前面,他必須跑下去,他必須先跑到頭。
奔跑,奔跑,奔跑……
輪轉的大地再一轉動,遠處的燈火中逐漸浮現出起跑點的樣子。
那是起點,也是他們的終點。
迴圈,完美的圓,對迷途雀來說也近乎無窮。
空氣阻力開始變得礙事,迷途雀感覺自己正在水中奔跑。
他的速度慢下來。他幾乎要動彈不得。
他全力以赴,最後依然只像是在行走。
甚至不如行走。
黑霧再次瀰漫在他的面前瀰漫,這一次是決絕而不可跨越的濃霧。
迷途雀大約的確要死了。
在絕望中,他卻想起來了。
必須要傳達出去的資訊。
絕不能與迷途雀一同沉寂於此的真相。
他想起來了。
他邁步。再一次邁步。
他又開始奔跑。他必須繼續奔跑。
哪怕註定以死亡為終點,也要奔跑到那裡!
迷途雀得跑到頭。
他要告訴他們。
踏踏踏踏踏踏踏——
「迷途,你燃盡了,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黑霧再一次籠罩了迷途雀的雙眼,老爺又在黑霧中出現,祂手捧著火焰已經熄滅的酒碗,乾涸烏紅,像凝固的血。
祂依舊笑著,笑著看好戲的將完。
一團紅光卻閃爍著浮現,又一個身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金色的人帶著迷途雀所熟悉的笑容,輕輕從黑色的老爺的手中接過那隻空碗。
同樣是金色的火焰猛然升騰而起,將黑霧與疼痛盡數炸散成一片虛無,純白的天與地瞬間變得遼闊而恬靜,只有碗中的火微微的搖曳聲。
迷途雀感覺自己能看見,羅利的身影。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
「雀兒,你還能燃,你知道的」
「……」
「我知道」
黑色人搖搖頭,不知是對他,還是對那金色人。
「別再燃燒,迷途,故事已經落幕,結局的聚光燈已經不會將你照亮」
「你無需燃,你知道的」
迷途的人兒沉默著。
金色人揮動已經燒成火炬的火炎,靈魂燃燒的聲音噼啪作響。
「不,雀兒,故事的終焉還等待著你,你的故事固然已完,但他們仍在故事中沉默的起舞,你所知的能救他們,你所知的你又已知」
「你需去燃,你知道的」
迷途的雀兒沉默著。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踏!!
「我不知道」
在沉默中,他緩緩抬起他的頭顱——
「我不知道……」
——之後是手,是眼,是臂膀,是全身!
「不!」
他如同將要騰起,將全身全心融入進天空般敞開懷抱,向著那叢熾熱的烈火,飛似的擁去。
啞言的戰士在這一刻,發出了他沉穩冷峻,卻如同叫天子直衝天際般響亮的初啼:
「我知道!」
轟然,靈魂熊熊燃燒,赤金色的雲雀浴火而起,在純白的世界中猛振著它的翅膀,向著漆黑的無止境之處,騰飛、騰飛,騰飛!騰飛——
“我知道!”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踏踏!!!
「迷途的雀兒啊,飛到天的盡頭」
“啊——!”
「我知道」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踏踏踏!!!!
「迷途的人兒啊,跑到路的盡頭」
“啊啊啊!————!!”
「我知道」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踏踏踏踏!!!!!
“啊啊啊啊啊啊!——————!!!”
踏!
咔——
他跑去,像一個自由的人兒
他飛起,像一隻自由的雀兒
他消失,像一縷自由的魂兒
——轟
留下終末的響,而後
他永歸寂靜。
「我燃盡了」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