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利有些煩躁。
【幻覺】的影響並不是無中生有,它的原理事實上是挑動撩撥那些人們心底潛藏的部分,並使其脫離理智的控制。
沒有筆尖的墨水是流不遠的,劇作家深知這一點。
所以,雖然那份被強加的憤怒已經隨著上一場演出一起結束,但這也的確說明,有那麼一層殷紅濁暗的陰影始終蒙在本就煩躁不安的羅利心中,而那潛藏的原因,才是他許多極端表現的根源。
我在煩躁甚麼?
一如那癲狂的【暴怒】時他對的質問。
「我在煩躁甚麼」
‘你在擔心你的朋友因為你的選擇陷入危險,羅利,因為你的選擇。’
靈魂中有聲音告訴他,那並非是纏繞著心臟的蛇在低語,而是他自己道出他早知道的答案。
你早就在擔憂了,不是嗎?
我早就在懊悔了,不是嗎?
這次“開黑”本該是桌遊店的團建,只是因為他自己的想法,因為他把這次的副本透過定向機會變成為了前往泰拉的委託單,變成了其他人陪他一起進入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
如果早知道這次委託任務會涉及到這種事情,會涉及到猩紅劇團,我絕對不會這麼輕易把他們叫上的……
但你不知道,羅利。
心底的聲音告訴他。
但你不知道,你已經做了。你義無反顧的將九個相信著你的靈魂拖上了猩紅的舞臺,讓他們被鋼筆尖畫出的墨線提拉著起舞,羅利。
是的,這相當於,我因為我自己的事,讓我的朋友捲入進可能存在危險的環境中了。
真的是「可能」嗎羅利,真的僅僅是「可能」嗎?看看你的面前,看看那個破綻百出的『迷途』
羅利沉默了,對自己的內心。
這種事,他完全不可能接受。
他懷疑自己「選錯了」。
桌遊店的各位都只是無數芸芸眾生之中的一名,他們不過只是抱著娛樂閒暇的態度,毫無防備地與朋友來遊玩一款無限流遊戲,作為他們的一次聚會僅此而已……
這些人都沒有突破那層莫名其妙的“認知濾網”,沒有人意識到這個遊戲的異常。
只有他。在桌遊店的十個人中,有且只有羅利知道,他是「看見過的人」,他明白遊戲不只是遊戲——
他見過蒼鬥和Decade,他知曉能在現實中使用力量的玩家。他的替身、他的武技、他精神一角中盤踞著的那隻黑蛇……
這些,都只有他知道。
而猩紅劇團,它們的背後是酒神,酒神與黑蛇的強弱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去賭他們的強弱根本沒有任何的意義,但這無論如何,對這群異界來客那平凡的靈魂來說都不會是個好訊息。
這顆不安的種子從他知道了其他人也會進入古堡起就一直深埋在心底的土壤裡,汲取著恐慌的血水與擔憂的肥料肆意地生長,直到他紮根的心臟的主人瞭解到了凱爾希的保險手段和博士做出的安全承諾後,瘋狂蔓延的枝條才多少安心了一點,但那無數的鬚根,早已經死死的勒緊了它之下的心臟。
現在,除非他能和兜帽人或者綠猞猁見上一面,並且問清楚他們,你們對玩家到底知道多少,你們對遊戲到底知道多少;或者,遊戲公司官方的人出現在他面前,向他宣佈承諾他們會對這次行動兜底。若非如此,羅利都不能放下他心底的那一份擔憂。
植物一但開始生長,便是緩慢而決絕的擴張了。
“……”
逆位愚者。
最初的占卜已經預示了你的結果,你前行的步伐走的已經過於冒進。
是的,所以我現在必須繼續下去,我要確保猩紅的酒不會流淌進他們的靈魂,如同蒼灰的蕈菌在我的心中噴吐下黑色的孢子。
他們不需要知道「真相」。
“……?”
等等。
前行的腳步,緩緩放慢,最終停止在了地上。
而後,他一點一點的扭過脖子——
這裡“只有他”知道遊戲的真相?
——視線跨越那本應屬於此世的人們,隨後,他與在隊伍的最後,穩步行走的魔行者對上視線。
如果,只有他知道遊戲真相的話……
那麼這名「二週目玩家」,你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可是「二週目」!是線上聯機模式下的「二週目」,不管在你的眼裡,那湮沒的時間究竟是對未來的預知還是回到了過去,但在十個人的精神被共聯的情況下,你難道就一點也不覺得這個遊戲很離譜嗎?
你和一群玩家一起下副本,結果只有你自己讀個檔倒回去到了遊戲開始,一起來的玩家們還真的就沒有了你們第一次一起探索的這段記憶。
那,你的這段記憶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這種事情,你為甚麼一點都不好奇?
而且,這樣一來,現實中的時間又到底是你“玩過一把之後的”,還是“讀檔到的時間點對應的”那個時間點呢?
總不能說,這麼明顯的問題,作為十人中幾乎最正經的迷途真的只是沒有注意到。
那不是正經,那簡直就是純純的呆逼。
所以,現在他面前這個『迷途』究竟是甚麼情況?
他和羅利一樣,已經察覺到遊戲的不正常了嗎?
他已經被劇團替換,是個偽劣的贗品了嗎?
還是說,是更糟糕的……
羅利就這樣久久地站著,直到整個隊伍停下腳步。
他沒再前進,就像他沒再敢去繼續思考,沒敢再讓心底的根系更加蔓延,更加捆緊一樣。
“紮營吧。”
這下,他們不紮營也得紮營。
因為他必須得在繼續去到下一個副本之前,把這件事情給問出個結果……
迷途與他對視,身軀上組裝嵌合的機械裝置讓他本就不算矮小的體態顯得更加冷峻,他的探路陀螺在空中呼呼的圍著隊伍旋轉,如同行星圍繞著它的太陽做著永無休止的公轉運動,那圓周一圈圈就在兩人長久的對視中一圈一圈的縮小,終於,行星墜落進它的太陽,消失不見。
迷途收回陀螺,一步步走到了羅利面前。
顯然,他也有話想說。
羅利勾起一抹笑容。
巧了,我也想說——
初見面時在劇目中談的倉促,現在,是該開誠佈公地,再好好的「刨刨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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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這一章,其實主要也是解釋一下之前的一些描寫。
其實,與其說是羅利心態出了甚麼問題,倒不如說是旗子我自己較真了,有點轉不過這個彎來。
本來,玩家開黑一起下副本是沒甚麼問題的,開開心心都挺好;但是,咱們這本書都已經提到過無數次遊戲有問題了,或者可以說已經攤牌了玩遊戲只是個殼子,本質上還是無限穿越流……
那這樣一來,明知道所在環境不安全,羅利這個人從合理性的角度來說,我覺得他必須應該擔心隊友。
就,不是咱想寫這沉重的,或者說一轉嚴肅,旗子這卷確實是以輕鬆愉快風格為主,但從邏輯上、理論上,我是在說服不了自己,讓羅利不關注這個點。
之前這麼長時間大家感覺到的羅利他心態上或多或少的奇怪,或者時不時很急的樣子,其實根本原因就在這了……
某種意義上,是旗子我和羅利的博弈,是他在不斷的告訴我,「他應該很急」,我試著讓他別急,但壓不住。
所以最後,果然還是得把這個話題攤開一下,這事情說清楚了,咱們才能輕鬆愉快地繼續講故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