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千揹著身趴在城頭,遠遠看著那幫敲鑼打鼓的刁民隊伍和他們浩浩蕩蕩的陣仗。
他緊皺著眉毛回過頭來,正面對著羅利。兩人的側臉分靠兩側,從中間望去,還能看到不遠處跪著的兩個人影。
遠處的人影看不清臉,近處的羅利陰晴不定,只有胡千,疑惑之後還是疑惑。
“三天?”
“三天。”
“九個?”
“九個。”
“殺您??”
“殺我。”
語句如同連珠,一人一炮,轟了後便是死寂。
“還把話說出來了。”
相比兩個兄弟沒甚麼存在感的胡百搖了搖頭,他沒法從這種離譜的操作裡看出絲毫邏輯。
“三天,就他們九個人,想殺黃老爺?
胡千一抬下巴,鼻尖裡嗤出一股氣,順著還沒長好的門牙就滋進嘴裡。
“我們有四百人,這馬邦德九個人,怎麼輸啊?“
“浪。”
羅利半眯眼眸,不知口中的浪是在城頭上下。
“浪就能輸。”
一聲冷笑,羅利隨手將望遠鏡擲開,胡千趕忙抻長了胳膊接好。抬起腦袋,正巧看見自家老爺向著身後還在地上跪著的兩個傢伙斜了一眼:
“只要再多幾個能把事辦砸成這樣的廢物,人數翻個十倍也輸得了……”
“……”
胡萬和武智衝兩個辦砸了事情的奴才瑟瑟發抖,不敢搭話。
如果事情僅僅只是“沒辦成”,倒也不會怎麼害怕;但這一出敲鑼打鼓、放話討賊的場面出來,屬實是讓兩人騎驢找馬的時候當時騎虎難下了。
知道這回的縣長是野路子,萬萬沒想到這路子居然能有這麼野,稍微惹了一下,就直接整出這麼大的活,地雷爆炸說不定都沒這位能炸。
現在老爺怪罪下來,即使倆人也算是黃府的重要人物,也真得擔心一下腦袋問題啦!
“……你起來。”
羅利伸手撈住胡萬一條袖子的末尾,拎雞崽似的往上一甩把胡萬從地上提溜起來。
視線盯著胡萬的眼睛看了幾秒也沒動靜,直到胡萬心裡發麻才主動問道:
“縣長那邊,沒讓你帶個話甚麼的?”
“回稟老爺,他們說……三天之內,必定給黃老爺一個驚喜。”
胡萬儘可能繃住表情穩定,壓住內心差不多要撞折肋骨的慌亂回答說。
“驚喜。呵,那你給我翻譯翻譯,甚麼叫驚喜?”
“甚麼叫……驚喜?”
胡萬一愣。
“對!翻譯出來給我聽,甚麼,叫——”
說著,羅利左手一掌切在圍牆上,直接把那一片的磚頭打爆,嚇得一眾僕役在飛濺的石塊裡眼睛瞪圓,早就親眼見識過,知曉了這位爺的巴掌有多可怕的胡千更是看得腿軟。
“驚·喜!”
說一個字來一錘,說一個字來一錘……
正處在風口浪尖上的胡萬登時不知所措到停止思考,這,這怎麼翻譯?到底甚麼叫驚喜啊?
“嗯?”
羅利突然發難,一把揪住胡萬的頭髮,一聲劇響把他摁在圍牆上,發狠滴地罵道:
“你聽不見嗎!我讓你翻譯他媽的,甚麼!叫!他媽的!驚喜!”
嗯,不必懷疑,羅利的【暴怒】又發作了,因為周圍正好有這麼幾個靶子,他就乾脆沒刻意去控制,反正只要打不死,他肯定不會心疼這幫最擅長助紂為虐的狗腿子。
額,其實打死也沒所謂?最多演不下去不演了嘛。
而正面對“謝頂”危機的胡萬,急中生智,頭腦內一瞬間閃過風暴般的聯想。
潛能爆發之下,亂七八糟的事情居然還真湊成了一條邏輯,他當即開口,喊道:
“驚喜就是三天後我找郭旅長的官兵前來剿匪,把縣長這夥人一網打盡!”
“……”
羅利的拳頭最後並沒有落下,他鬆手放開了胡萬,沉思數秒後,似乎恢復了平靜:
“理由呢?”
找官兵來剿匪,你至少總得有辦法證明那是匪才行吧?但他們的演出從開始到現在,縣長隊伍可還沒來得及露出甚麼破綻能證明自己是麻匪呢,這個時候跳到決戰,胡萬是怎麼想得出剿匪這個詞呢?
“理由就是……我們的人發現了縣長的秘密!快,把人帶過來。”
胡萬招呼在樓梯口看著的普通隨從,過了十幾秒,在羅利略微驚訝的目光中,剛剛還和敲戰鼓的人混在一起的【花姐】走上了樓頂,再次向他行禮。
是空……怎麼忽然把她找來?
然而,不等羅利詢問,他猛然看見了【花姐】手上還拿著一樣東西,那赫然是個頭套——
麻布,紅白黑的顏料,以及標誌性的“三筒”
這是麻匪用的“三筒”頭套!
“這玩意是怎麼……”
等等,想起來了!老三是能天使!
阿這……
…………
【不久之前】
接過遞來的三筒頭套,能天使並不太熟練的將其戴在臉。
雖說在腦袋頂上亮著一圈日光燈管似的情況下,這頭套的作用只能說聊勝於無,但反正劇里人不提,她也就不管了,至少這種時候,還是要稍微尊重一下自己的角色的。
“老三,真不帶我?”
二筒大咧咧的坐在桌旁,拿著小茶盅一盅一盅地往嘴裡倒。
能天使站在門口,滿身正氣。
“二哥,這位花姐可是我的摯愛,你可不能,奪人所愛啊。”
二筒擺擺手,咧嘴一樂:“老三,你是瞭解我的,我要是出手,那躺在那的應該是——”
話音未落,門口的老三已經不見了。
“嘖,真急啊……”
站起身子,有著搖晃的走過來,打個哈欠,關門。
吱呀——
「花姐」的房門開啟一道縫隙,能天使的頭從房門外偷偷探進來。
她自然是不會帶著那“二哥”來的,老二是演員,他是真按著劇本走,想來找花姐的,但阿能來這,可是為了找空的!
不過,看這樣子空不在啊……那倒正好了。
摘下礙事的面具掖在腰間,又順手從腰旁摸出一小瓶應急理智劑。躡手躡腳的走進屋子,只要偷偷在空的甚麼東西里下進去……
忽然就在此時!身後,被甚麼人抱住了!
能天使的目光一點點的偏移向後,果不其然,金髮的腦袋正從後面搭在她的肩膀上,兩手繞過她的腰在小腹上合實抱緊。
“怎麼?就你一個~”
是空的聲音,但完全不同的語氣,帶著熱乎乎暖烘烘的溫度從耳朵後面撲過來。
能天使牙關一緊,真不愧是j——技藝很特別的女人,連說話都這麼有技藝。
不行,得先拖住,只要能給她喝下藥去就好,先拖一拖……
“就我一個。”
“你二哥呢♪嗯?喝醉了~?”
“二哥沒喝醉,他生氣了。”
能天使滿臉平靜地胡說八道,把哭老鯉時沒說完的詞原樣照抄了一遍。
反正都是詞,用哪不是用啊。
“真是……那,你二哥沒來……”
環抱過能天使腰際,按在她小腹上的手似乎開始活泛起來了。
能天使偏過腦袋,對上空澄澈的雙眼。
……bicycle就bicycle吧。
……
“所以說,你就馱著她滿地溜達了一整場戲?”
看著孤零零一個人回來的能天使,於師爺表示完全不理解。
你好歹乾點啥不正經的正經事啊,真讓人物理意義的騎了?
“……嗯。”
能天使低下了腦袋。
“但,二筒他不是沒去嗎,光有你一個,bicycle也跑不起來啊?扶手呢?”
能天使的薩科塔光環默默地,平靜地,如同要彰視訊記憶體在般的——
閃爍了兩下。
於頡沉默了。
“那……理智劑總帶回來了吧。”
“在房間裡,掉在地上了,然後……”
“然後?”
“然後,空問我是甚麼,我說是藥,然後,然後她就說——”
能天使帶著一絲絲的惶恐神色,一字一頓。
“她·有·更·勁·的。”
在場所有人,瞳孔爆縮。
“之後,之後我就不敢再待了。回來的路上好像精神不太正常,就把那瓶藥,喝了……”
不管怎麼說,對於被抓著光環當把手操控了半天還險些被撅的阿能來說,一瓶可能甚至還有些不夠?
至於頭套……
那種東西,早就已經忘記是甚麼時候拿下去的了。
樂小姐又不是真麻匪,對於那個頭套自然是不會多麼上心。
按她的心態,說不定只是感覺演戲有意思就隨便玩玩,其中的具體門道想必是沒打算弄清楚,而【花姐】卻是聽了“黃老爺”命令,專門去刺探情報的,有心算無心之下,被順了個面罩有甚麼奇怪的?
…………
聽完花姐的轉述,羅利端詳著手中的面罩,陷入思索。
唉,阿能啊阿能,還是太年輕,各種意義上都根本玩不過花姐這種老手啊……
一邊思索著,要不要找個時間由他給空小姐喂一瓶幫她清醒清醒,但眼下問題還是胡萬的這個提議,怎麼應答才好。
『‘放心讓他去。這郭旅長是劇中根本沒出現的角色,找不來,從這裡走的演員,就視為離場了’』
訊號傳遞的加密通話傳來,羅利心中大致有了打算,他往胡萬武智衝兩個傢伙肩膀上一拍,表示:
“好!那這個任務,就交給你們,你們帶上一小隊人,拿上這個頭套,去請郭旅長的騎兵來,只要說剿匪有功,我相信他肯定會來!”
“Yes,Sir!保證完成任務!”
“趕緊吧,下去!其他幾個也下去,沒你們甚麼事了!欸,你留下。”
雖然不想承認,但從人之常情的角度來說,當老大讓這麼多人聽指揮的感覺還是有點爽的,只可惜這群小弟普遍是些高質量人渣,看久了實在反胃。
羅利把他們統統轟走,並點名讓花姐留下。這下子,樓頂上剩下的就都是真正的“自己人”了。
“你這「老爺」當得還挺像模像樣的誒,比我當爵士像樣多了。”
一直在黃府待著,沒機會去做啥事的紅豆走過來,半調侃半認真的聊起了羅利演老爺的效果。
“難不成,你家世其實很好?”
“哪有的事,多讀過幾年書罷了。”
羅利聳聳肩,九年義務教育都是來過的人,不說真操作起來能有多少本事,至少做個表面功夫的實力綽綽有餘吧?
“不過我說,你也別光顧著當老爺啊。咱們核心目標是把這齣戲演壞才對吧?那幾個條件到底怎麼解決,有點子了沒?”
因為沒興趣再繼續摸魚似的在黃府蹭個高階待遇,紅豆表示她還是很想多幹點正事,完成好任務的。
“?”
但此時,在此可還是有【花姐】這麼一個“劇中人”被留下來,聽著交談內容開始變成她聽不懂的東西,心機豐富的她也頓時警惕起來,不動聲色地仔細聽著,並且老老實實等待,甚麼態度也不表示。
“我已經有在想了。”
羅利擺了擺手,他可不是忘了輕重緩急沉迷演戲,現在有了劇本能夠直接看到更精確的通關條件,他自然已經對於如何滿足這些專案做了一些規劃:
把戲演完就得黃四郎這邊勢力垮掉,讓縣長贏,對此羅利是肯定不介意輸一下的,但拉縣長到底想幹甚麼,他拿不準。
而下面跟著四個要求反過來講,就是破壞劇目的手段了,速通之道就在其中——
首先,①②兩條是不用考慮了,除非他把拉狗子滅了或者來個自裁,否則【張麻子】和【黃四郎的替身】肯定都得活到最後。
然後第三條,麻匪向黃老爺投降,這個本該是操作難度最低的,問題是決定權不在羅利這兒,他可沒辦法管對面投降不投降。
這麼一數,特孃的就只剩下一個咋聽咋邪門的路子了:
讓黃四郎陣營改邪歸正。
嗯,有一說一,要是能做成這個地步,把劇情毀得沒法演肯定是能做到……
但改邪歸正這種事,也總不能是你用一張嘴說出來的啊,得幹實事、有成果。
“嗯,事到如今,咱演的這齣戲裡,兩邊搞反了的操作已經不少了。”
羅利說著,看向城外的方向,沒頭沒尾地說道:
“既然,他們搶先宣了戰喊了口號,那不如我們這邊,出城去剿個匪?”
“哈?”
因陀羅十分不理解。
不是,這有甚麼關聯嗎?拉普蘭德都放出話來要三天之內弄死你了,你出城剿匪算幾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