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很奇怪。
在黑暗中方向感一陣扭曲後,轉眼間她就已經出現在了這個地方,一個豪華的晚宴現場,無論是佈景還是氣氛上,都遠遠超過她曾設想過的任何一次宴會——
至少比羅德島的節日慶祝誇張多了,她原本見過最熱鬧的宴會也就只有那個程度。
這和夕斯塔音樂節的那種狂歡並不相同,四處充滿了裝飾性、華麗感和禮節性的氛圍都是徹頭徹尾的“有錢人們”的場合會有的特徵,那是她非常陌生的東西。
然後,她居然就那麼看呆了,呆在原地,被宴會的音樂、場景、人員和空氣中的氣味所震撼——她甚至忘記了應該先關注自身和同伴的情況,以至於沒有去思考突然變化的場景意味著甚麼,整個內心完全被驚歎所沾滿!
其實這個時候就已經顯得不太對頭了,但緊接著,更奇怪的事情還在後面——
一群衣著華貴、彬彬有禮的“上流社會人”圍了上來,他們是紅豆目前為止的人生最少接觸的那種人,貴族、富商或是別的甚麼尊貴的大人物,和她這種玩街頭藝術的移民毫無關係。
但是,這些人卻詭異地向她表達尊敬。他們稱她為「爵士」,盛讚她為遠近聞名的紳士,說她的到來是所有人的榮幸。
他們明顯把她當成了另一個人!如此顯而易見的異常,足以證明她此時陷入了奇怪的境地,只要思維正常的人一定都會在此時感到詭異、產生警覺……
如果“思維正常”的話。
實際上,作為身上疊著移民+薩卡茲兩個“負面詞條”的人,紅豆在哥倫比亞社會的地位自然是底層的。拋開其他的重點不談,身為一個底層,看到那些趾高氣揚的“上流人”這樣諂媚地圍著自己……
內心中,多少會產生出一點爽快感吧?
被人如此熱情的稱讚,有那麼一點點滿足也是人之常情吧?
這些只是複雜心情的一個角落,有更加重要的問題擺在眼前,紅豆當然會立即將這些小情緒忽略過去,去確認此刻的情況。
可是……
為甚麼?
那點本該一閃而過的痛快感,像是滴入水中的墨汁一樣頃刻間浸染開了……
“!”
一股狂喜湧上心頭,如同火山爆發般炸開。
太痛快了,究竟該怎麼形容這股滿足感,打比方的話……就像是自創的音樂一炮走紅,成為泰拉著名的舞臺新秀,和最崇拜的那些樂壇大腕們同臺競技,舞臺下全是歡呼的人群——就是那樣的感覺!紅豆覺得自己本該只有這種時候才會這麼滿足的!
這異常的狂喜瞬間擊潰了她的思考能力,她感覺自己笑得像個蠢兮兮的土財主,還是暴發戶那種,在人群當中顯得極其沒品,說著些沒有營養的話享受這些吹捧,完全忘記了所有的正事。
她當然知道這不對勁!
實際上紅豆對現狀不是沒有認知,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狀態一定有甚麼地方不對;但是情感這東西一旦產生了不是自己想壓住就能隨時叫停的!
就好像大哭的人即使得到安慰不再傷心了也做不到立刻止住哭泣,就算她知道這股虛榮和滿足很不正常,但她控制不住這些情緒!
‘不行……必須得離開這些說好話的傢伙,不然就,沒完沒了……’
正在紅豆稍微適應了這狂喜恢復了一點思考能力時,又一句話傳入了她的耳中:
【您的女兒】
女兒?我怎麼還有個女兒?
這句話傳入耳朵的瞬間,剛剛那死活甩不掉的爽快感頃刻蕩然無存,而當更多人開始附和這個話題時,被證實的訊息帶來的“一點”震驚膨脹起來:
紅豆被驚得渾身一震,她不記得哪件事情曾讓她震驚成這樣!
打比方說,就像是看到芙蓉在給其他人推銷垃圾食品,或者說博士把凱爾希醫生掛到了艦橋上一樣,有甚麼完全違反認知的畫面就在眼前上演時那樣的震驚!
女兒?為甚麼她會有女兒?
不是,重點是為甚麼只是別人這樣隨口說了一句,就能讓自己驚到這個樣子啊?紅豆相信自己此時瘋狂左顧右盼的樣子一定就像被人踩了尾巴,肯定很蠢吧……
緊接著,她就看到了更加離譜的場面:
華法琳醫生邁著優雅的步伐走上去來,像個貴族千金那樣,用完美的禮儀想她致意,並稱她為【父親大人】
這次,震驚變成了驚嚇,連帶著滑稽感和擔憂同時飆升,互相矛盾的情緒在腦海中打成一團,讓紅豆當場呆住。
她用剩餘的那點思維能力艱難認知,看著眼前熟悉而陌生的白髮女性——
雖然她自己的精神狀態也不怎麼對勁,但華法琳的情況明顯比她嚴重的多。
一直熱衷於搞些稀奇古怪活動的華法琳醫生是羅德島著名的整活達人,大家對她的印象可能是怪、可能是屑、也可能是歡樂,但充滿奇思妙想和古靈精怪永遠是這位血魔醫生不變的特色,所有人都不會覺得她和【老實】這個詞沾邊。
但是面前的華法琳何止是老實,她更應該用【乖巧】,甚至是【端莊】來形容。矜持而禮貌,如同與生俱來般時刻注意著儀態,平靜的臉上帶著禮節性的微笑,卻完全看不到一絲平日裡的靈動。
血魔的面板很是蒼白,以至於不像是人體的顏色,這與華法琳如今詭異的表現結合在一起,形成了另一種奇怪的氣質:
如果是在羅德島看到這樣一個“人”,紅豆一定會把她當做是照著華法琳的樣子製作的人偶,而絕不可能是本人。
因為她更像是一件工藝品,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為甚麼華法琳會變成這個樣子?
‘等等!不對,我必須……’
下意識地去提醒自己不要產生大的情緒波動,但對於夥伴的擔憂已經湧了出來,慌張與恐懼像洪水蔓延,紅豆感覺脊背發寒,又像是氣急攻心。
“醫生?!你怎麼了?你振作點啊!華——法——琳——!”
她不假思索地撲了上去,抓著華法琳的肩膀一陣猛烈的搖晃,發出了悽慘的哭喊聲。
“爵士?爵士你怎麼啦!冷靜點,您的女兒可能只是有點怕生不適應這場合,沒必要叫醫生啊!”
旁人的話語還在嘰嘰喳喳,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將會引發更多情緒,紅豆已經抑制不住這些誇張化的心情,她抱著毫無反應的華法琳幾乎要痛哭出聲——
“讓一下讓一下。冷靜點紅豆!別慌,我也在這。”
一個不算太熟悉,但至少不陌生的聲音傳來。
頓時,失控的恐慌與憂慮,消與無形……
——————
羅利其實是很不明所以的。
他老遠看著華法琳一副俗稱“眼睛裡沒高光”的樣子優雅上前衝著紅豆喊爹,正給他雷個半死的時候,就發現紅豆也突發惡疾,抱著華法琳跟叫魂似的哭了起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死人了……
當然,羅利肯定不會覺得這是啥正常現象,瞬間判斷出兩人情況異常,他頓時眼神一變,一個加速很不客氣的撞開人群,衝到了兩人身邊。
不過很意外的是,看紅豆一副情緒失控,甚至完全可以用“崩潰”來形容的反應,他本來都做好了進行一段漫長安撫的心理準備了,沒想到小姑娘如此的收放自如,他剛說了一句話,那邊眼淚就止住了。
這下子倒是整得他這邊不自在了。
“羅利!你也在這邊啊,太好了~華法琳變成這樣子,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紅豆瞬間轉憂為喜,眼角還帶著淚花說出了上面這段話,聲音甚至都沒帶著哭腔。
羅利感覺甚是彆扭,畢竟兩邊見面也沒一會兒,他可不覺得自己能這麼快給人留下如此可靠的印象,果然,不太對勁啊……
“感覺好點了嗎,先平復一下,我們慢慢說。”
一邊分析著情況,羅利在宴會廳中尋找比較偏僻的位置,現在隊伍匯合了一大半,但出現了新的問題要解決,情況依然麻煩。
“需要尋找人少的地方可以去這邊,那裡的似乎是多餘的位置,暫時沒有人靠近。”
忽然,華法琳出言指路,她依然是那副淑女做派,聲音中幾乎不存在任何情緒,讓羅利很難判斷她到底是個甚麼狀態。
嗯,畢竟給眼睛去高光這種事情,在二次元基本上也就那麼幾個約定俗成的功能吧……
不過,看她姑且還能分辨敵我的樣子,羅利也沒有過度防備,帶上紅豆一起走向了那邊人少的位置,華法琳也慢悠悠地跟上。
“深呼吸,先把情緒穩定下來,我們再想想現在的情況。”
羅利說著,給紅豆拿了一杯水,同時伸手去捋了捋她的後背……
“別碰我!啊,抱歉,我是說……我現在狀態很不正常,唔……”
紅豆的臉色莫名泛紅,一下把羅利的手拍開,又立即道歉,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漬,症狀很嚴重啊……”
羅利眉頭一皺,紅豆她們明顯已經出現了精神狀態上的異常,就像是受到了某種干擾或者操控,這是精神攻擊啊。
但是,他自己就完全沒有症狀啊,原因何在?
“我……我現在感覺好亂,無論好的還是壞的,所有的情緒一從心裡冒出來,就會一下子擴大,我根本控制不住!這簡直是——”
說話間,紅豆又一下子激動起來,她身體開始打顫,臉色泛青,眼角又快要落下淚來。
“你怎麼了?”
“沒……沒事……我只是,靠,我回憶剛才的事情,把自己嚇到了。僅僅是一點後怕就快要哭出來,我這是怎麼了?好丟人啊……”
紅豆強忍著擦了擦眼淚,感覺自己表現的太不像樣,渾身不自在。
“請不要介意,父親大人。我們又進入劇目中了,這些異常的感覺應該是來自違規的反制措施,這不是父親大人的責……”
“別這麼叫我啦!”
紅豆急忙捂住了華法琳的嘴,有一次羞紅了臉,但同時,她害怕的表現又一下子沒了。
“別激動!深呼吸,紅豆,儘可能抑制情緒的波動,越急切你就越會被它們帶著走。”
“我!呃,呼……到底甚麼跟甚麼啊。”
紅豆順從地調整了呼吸,癱坐回椅子上。
她的情緒狀態在被擴大後的確顯得極其不穩定,一點小事件就會使她突然發癲;但同時,這些情緒消散的也特別乾脆,只需要稍微勸兩句,就能讓她重新冷靜下來。
不過,這種超高頻的情緒切換,對當事人視角來說大概不可能是甚麼好的體驗……
“我現在感覺自己像個精神病,簡直是瘋了。”
長嘆一口氣,紅豆無奈的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自己手臂上滾了兩圈,偏著頭看向淑女型華法琳:
“現在我甚至想和醫生換個症狀,我想停止思考,現在這樣好丟人……”
對此,羅利看了眼夢遊似的白毛庸醫,小聲反問道:
“你真的覺得毫無判斷力的接受接受華法琳是你女兒這個設定,會是個更好的選擇嗎……”
“……操。所以說我們到底怎麼了?這懲罰是個甚麼鬼東西?”
不爽的敲了一下桌子,忽然間,一個彈窗出現在紅豆麵前:
【敏感的】
「無論歡喜還是痛苦,你的一切感受都被放大了!」
【幻覺將會持續一整個劇目,結束後自動移除。在劇目進行過程中無法解除】
“這個是?”
“……幻覺嗎。”
原來如此,羅利終於明白那種莫名的熟悉感是怎麼回事了。
在《傀影與猩紅鈷鑽》這次整合戰略主題中,有一項叫做「幻覺」的特殊機制,會在進入新區域的時候隨機觸發,給遊戲帶來更多變數。
雖然在進入實際場景後表現有所不同,但總的來說,兩人異常的反應確實能對上游戲中的幻覺效果……
“華法琳你也有嗎?”
從多次發言看出她並非完全沒有自主意識,羅利轉過頭試著向華法琳提問:
“是的。福爾摩斯先生,我的幻覺是這個。”
說完,她也輕輕在空中一劃亮出那個介面,展示出【迷茫的】這一幻覺。
看起來,她這幅彷彿夢遊似的怪異表現,以及沒有情緒表現的語言,似乎就是源自這些。
“違反規則的後果是觸發「幻覺」……嗎?”
已經見到的兩名幹員都出現了嚴重的異常狀態,羅利不禁有些擔心起泥岩的情況,只是眼下這間大廳裡實在沒有線索。
而且,現在匯合的兩人狀態也很不容樂觀:
紅豆正處於所有情緒都會被放大的狀態,很容易出各種問題,從她迴避身體接觸來說,「敏感」說不定還有字面意思上的作用。
華法琳那邊更是截個圖都能騙人說是催眠本里拿出來的,別人說她是紅豆女兒她都直接接受了,似乎已經完全喪失了自身的判斷力和情感表達能力。
遊戲裡的幻覺可不會影響這麼嚴重,這樣兩個人根本就失去戰力了……
沒有甚麼辦法解決一下嗎?
“我……我想起來了。凱爾希醫生出發前說過!呼,感覺自己精神不正常的時候…喝配發的藥劑……”
紅豆儘可能保持著平穩心情訴說著:
“但是…一進門隨身物品就消失了,我不知道那個藥……”
“您說的藥劑在我這裡,請問您現在需要使用嗎?”
華法琳再度平淡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