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的光,染紅天空。
哭喊的聲音,外海可聞。
德雷斯羅薩,這個因咚咚塔一族的努力而被花海包裹的島嶼,此時陷入了混亂。
暴力集團與其他任何社會集團之間顯著的不對稱性正在此展現。
一艘海賊船,在搖晃中行駛到了這邊,雖然因為巨大岩石的阻擋不能看到島上的詳情,但光看天上照映出來的火光,就可以知道現在島上燒得確實是有點旺了。
“這可真是……”亞謝里德像模像樣的拿著望遠鏡在船頭瞅啊瞅。
“你想說甚麼?”庫贊在旁邊冷冰冰的說道。
他有理由心情不好。
光靠一艘風力驅動的帆船,想要這麼快的趕到德雷斯羅薩,那當然是痴人說夢。
多佛朗明哥讓下面小弟回德雷斯羅薩也沒盤算著這些人都在今天晚上回來,只不過是一個正常的兵力回收。
但前飛空海賊團提督親自出手那就不一樣了,指標在手,說當晚到就當晚到。
結果還沒看到島呢,金獅子就把他們這艘船給放下來了。
史基對德雷斯羅薩沒有興趣,實際上他巴不得德雷斯羅薩灰灰了,因為他覺得這玩意妨礙他和亞謝里德的師徒相處時間了,願意提供一下快送服務,已經算是很給亞謝里德面子。
作為一個老派海賊,史基從來不救死扶傷,弱肉強食是他認可的唯一準則。
“還能說甚麼,狗改不了吃屎唄。”亞謝里德收起望遠鏡,遞給庫贊,“你要不要看?”
庫贊不接。
“你幾個意思?”
“庫贊中將,我比較好奇,像你和卡普中將這樣的海軍,是怎麼看世界政府的?”
“現在不是讓你高談闊論的時候,我和卡普先生只是可以當作不知道德雷斯羅薩向你們海賊尋求保護而已。”
“拉倒吧,是世界政府自己放棄了新世界的加盟國而已,別說得好像給了人情一樣。”
庫贊嘴巴動了動,沒出聲。
可見他還要臉。
“算了,和你聊不起來,反正世界政府的目標從來不是追求繁榮。”亞謝里德看著已近的島嶼海岸,準備起飛。
這次他沒帶任何人。
德雷斯羅薩這邊,算他自己的私事,那就不佔用萬國的資源。
半路的時候,他就讓無畏號帶上已經滿載的貨船回萬國去了——早點回去早點安排,有艾尼路看著,也不會被人截和。
艾尼路是和大媽他們一起回去的,歐文他們也答應了幫忙訓練——這算是件好事,因為在海上皇帝輪番登場的那個島嶼上,艾尼路覺醒了武裝色。
亞謝里德腳底噴火,在船頭懟出個洞之後,衝上雲霄。
下方,庫讚的動作也不慢,他像個跳水運動員一樣,從船頭跳下,亞謝里德剛開始調整為飛行姿態,已經看到了海面上有一條冰線在火光照耀下反射出了光芒,從船的位置一直延到了海岸。
這溜冰就很絲滑。
倒是那艘海賊船被凍在了原地,這樣子肯定是跑不了了——事後他們肯定會求著庫贊和卡普把他們抓走。
轟——!
亞謝里德身上火焰大盛,推出了音爆聲,衝向了島內。
德雷斯羅薩,分別數年後,終於再一次呈現在了亞謝里德的面前了。
但眼前的景象,與他記憶裡的德雷斯羅薩已經完全不同。
十萬人口的德雷斯羅薩,城市人口占了七成,這樣的城市扔到藍星上完全只是一座小城,其中的老城區非常狹小,走一圈只需要半天多時間,但老城區遍佈著好幾百年曆史的老房子,白天繁花似錦,甚是美麗,到了晚上,則燈火璀璨,遊人徜徉,孩童嬉戲。
德雷斯羅薩確實不富裕,但有一說一,裡克一族在守護國家和平上確實是花費了心力,他們改變了這個國家的“底層演算法”,在這個暴力秩序為絕對主導的世界,德雷斯羅薩居然獲得了那麼星星點點的正增長機會,在漫長的零增長隧道中掀起了那麼一絲絲的微風。
這就很難得了,透過交易相互獲利是人的天性,可透過暴力壟斷權力同樣是天性,而後一種天性經常會戰勝前一種,秀才遇到兵,自然是有理說不清,可商人遇到兵,那再有錢也依舊說不清,在藍星,以商貿秩序為代表的其他秩序足足花了幾千年的努力,才形成了對暴力秩序的突圍。
裡克一族在德雷斯羅薩掌握著“兵”的權力,但他們沒有選擇暴力秩序,於是現在的德雷斯羅薩人,對社會動盪的“底層理解”也和那些真正經受動盪的國家不一樣。
但今天,他們回到了八百年前。
白刃散如雨,屍積不可數。
一切源於他們所崇敬的國王聲淚俱下的向他們籌資,於是各家傾盡所有的顯出了原本並不豐厚的家底——當然,這裡面不包括所有人,至少宮廷貴族中大部分人其實是靠國王不斷延長他們的債務期限來過活的。
當各區域的國民財富被收攏起來時,所有人都以為這將是一場感人至深的國王與平民之間互相信任的絕好案例,但噩夢也就此降臨,再次出現的國王和王國軍,忽然大開殺戒,向國民揮動了屠刀。
全國財產開始被運往王宮時,裡克·多爾德三世率領軍隊出現在南邊市鎮賽比歐,自此開始了殺戮。
亞謝里德還是來得晚了。
或者說出發晚了更恰當。
多佛朗明哥發動今夜的計劃時,他還在和佩羅菲斯和庫贊五五開呢。
當亞謝里德來到城市上空時,他聽到的是舉國之民的憤怒與怨恨之聲。
德雷斯羅薩人,甚至已經不再疑惑於裡克·多爾德三世為甚麼要舉起屠刀了。
這一夜,已有太多人失去了自己的父母、丈夫、妻子或是兒女。
累累血債面前,已沒有德雷斯羅薩人再將裡克·多爾德三世……不,是整個裡克一族當作人類來看待。
這個國家,已經完了。
原時空中,德雷斯羅薩人最終解除對裡克一族的誤會,是因為多佛朗明哥乾脆自爆,讓所有人都親身感受了一下身為牽線傀儡的感覺,那還有另一個前提——多佛朗明哥已打算殺光德雷斯羅薩人。
而在那之前,德雷斯羅薩人對多佛朗明哥的愛戴,也是真的。
海賊王世界的弱者,連心的自由權都沒有。
亞謝里德偏頭看向王宮的位置,多佛朗明哥的聲音在那裡。
是莫奈開啟了宮門。
殺戮正在王宮中展開。
但亞謝里德沒有在場來一發霸王色全覆蓋——那樣下面的德雷斯羅薩人會死得更快。
他轉過身,準備衝向王宮。
忽然間,一聲爆響響徹天空。
巨大的冰凌從王宮門口處拔地而起,摧毀了王宮入口。
是庫贊。
但按照亞謝里德聽到的聲音,他覺得庫贊怕不是暴走了。
多佛朗明哥這活整的……只怕要給庫贊活活打死去。
那樣的話……
見聞色再次發揮作用,亞謝里德眼中“呈現”出一條條在空氣裡延展開來的“線條”,這些線條都彙集在王宮的高塔上。
黑光突現,亞謝里德化作了黑色旋風。
黑翼·千切谷。
金獅子最負盛名的劍招,亞謝里德第一次結合黑翼使用了出來。
不過不是為了斬人。
黑色的斬波掃過德雷斯羅薩上空,細密的電流沿著被斬斷的“絲線”轟下,精準的擊中了每一名被控的德雷斯羅薩士兵。
也包括了裡克·多爾德三世。
這名精神已經差不多崩潰的國王,沒有絲毫的抵抗能力,就被霸王色霸氣震懾住心靈,奪取了意識,翻倒在地上。
亞謝里德伴著火光從天而降,轟然而落,身著國王斗篷的裡克·多爾德三世即便已經眩暈過去了,依舊是淚流滿面,一臉絕望的表情。
只能說是作孽了。
在這裡,弱小,即有罪。
他放眼望向四周。
德雷斯羅薩,此刻火光沖天,還沒反應過來的人們仍在奔跑,即便殺戮已經停止了,但已經死去的人已無法再回來。
有人傷痕累累,還不知背後已無人追殺。
有人面目呆滯,坐在地上,本已放棄希望,任由屠刀劈落。
更多人抱著死去或重傷的至親絕望哀嚎。
“你……你是……誰?”
亞謝里德前方,一名抱著小孩的男子目瞪口呆的看著這天降大活人的一幕。
“你兒子還活著。”亞謝里德散去了周身火焰,“會有人上島,讓街坊鄰居們都冷靜下來,殺人計程車兵我已經解決了,但你們不要去動他們,驚醒他們了,我一個人顧不過來。”
說完,亞謝里德轉身,準備把裡克·多爾德三世提走。
沒和這哥們說甚麼陰謀甚麼的,一兩句話根本扯不清。
換做亞謝里德自己,家裡人遇害了,還管你陰謀不陰謀。
要這些暈過去計程車兵不當場被憤怒的民眾給整死,還是簡單粗暴點管用,事後再由裡克一族去解釋吧。
但願這一族八百年積累下來的好名聲和威望還能拉得回來,不然,德雷斯羅薩就只能重新選個國王了。
“隆蘭迪垣!你是隆蘭迪垣先生對不對!?”
男子忽然大叫了起來。
亞謝里德:“……那個是假名來著,我其實是叫……”
“隆蘭迪垣先生!求求你!救救我孩子!”男子衝上來跪下,將懷裡的孩子高舉至亞謝里德面前,目中滿懷期望,“我孩子被扎到肚子了,他撐不到的,求求你!”
亞謝里德:“……”
不用男子說,他這會兒也看到了。
被男子舉起的孩童,肚子上血色鮮紅一大片,只是被簡單的用布包住了傷口,人已經是大失血狀態,先不管這包的專業不專業,肯定是撐不到秩序恢復後有醫生來。
這……確實是走不開。
亞謝里德這會兒也只能先鬆手,讓裡克·多爾德三世那張眼淚鼻涕橫流的臉啪嗒一下觸地。
他雖然早就當惡黨了,可看到了瀕死的小孩子卻不伸把手,這做不來啊。
從男子手上接過小孩,亞謝里德一邊以非常有限但至少不會弄死人的醫療知識重新給小孩處理傷口,一邊掏出了電話蟲。
金獅子這人吧,雖然脾氣不好,也沒甚麼同情心,還是個暴力秩序深度患者,但有一點,他這人在有前置條件的時候還是能講道理的。
比如,有人願意揹負他的名。
低沉的嗡鳴聲中,無數人忍不住抬起了頭,看到了他們一輩子都難得一見的奇景。
島嶼、海水、船,在天上飛。
德雷斯羅薩現在的火燒得夠旺,於是人們還看到了有黑點在從上面落下來,像羽毛在飄落一樣。
這時候,眾人才發現,原來不知道甚麼時候,追殺他們計程車兵,都倒下了。
而在老城區的人,還發現轟轟轟的聲音,已經只有王宮那頭才有了,有人在攻打王宮。
亞謝里德之前考慮的事情立刻就變成了現實——德雷斯羅薩人並非真正的羔羊,這地方的特產是劍鬥士。
之前是大家毫無準備,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裡克·多爾德三世手底下那群全副武裝計程車兵追得跟狗一樣,如今有了喘息之機,那就不好意思了。
劍鬥士們首先回家取出了自己的裝備。
各街區的鬥技場也開啟武庫大門,裝備讓註冊的劍鬥士們任取。
唯獨這一次,劍鬥士們在取裝備的時候萬分的和諧,誰也沒有因為要搶裝備而罵娘,更沒說又要把誰誰誰卵子打爆。
他們現在只想打進王宮,打爆裡克一族的人的卵子。
“哥們,勞煩你去說一聲,別讓大家壞我好事,就當我做好人有好報了。”亞謝里德看著眼前的男子,“你兒子沒事了,上邊在下來的都是船醫,我以前雖然吃的劍鬥士的飯,可我現在吃的是海賊飯。”
這廝能認出自己,那肯定也是當初在鬥技場買過票甚至是搞過打賞的粉絲,亞謝里德就覺著,經常去鬥技場的人,應該是聽得懂自己的意思的。
就算是偽明星,和粉絲之間也應有默契的不是?
男子愣了愣,露出瞭然的神色。
“隆蘭迪垣先生,您放心,我一定維護您的名譽!我兒子就交給您了!”
男子雖然一身的傷,但跟打了雞血一樣的站起來。
“不瞞您說,我也曾經是一名劍鬥士,老子今天不嫩死他們,就白給您打過!”
亞謝里德:“???”
不是……合著你原來是擂臺上捱打的那夥?
那我重新組織一下語言行不行?
看著風一樣跑遠的男子,亞謝里德重新組織語言是來不及了,不過他覺得,既然是一起站過擂臺的,那應該會更懂他,
於是他將孩子抱在懷裡,以見聞色循著最近的船醫的位置步行而去。
換個成年人他就飛了,小孩子,那就只能走。
“大家!是隆蘭迪垣先生拯救了我們!我們安全啦!”
“隆蘭迪垣先生說了,暈倒的雜碎不要動他們,等醒來了再殺!”
忽然,一聲聲呼喊傳進他耳朵裡。
“王宮那邊有人在攻打,一定是隆蘭迪垣先生的部下,大夥兒,能抽開身的人都動起來,幫隆蘭迪垣先生攻下王宮!”
亞謝里德已經看到了船醫。
但他更看到了一大群殺氣騰騰的持劍拿盾的德雷斯羅薩人。
劍盾,是德雷斯羅薩本土武士的劍鬥體系。
但……
幫他打王宮是甚麼鬼?
他甚麼時候說要打王宮了?
誰踏馬在亂傳?
哦對了,那個裡克王還在原地呢,應該不會被弄死吧?
“亞謝里德先生?您和史基先生說的,就是這孩子?”
一個顫悠悠的聲音響起。
亞謝里德目光從遠處的德雷斯羅薩人身上轉了回來。
“不是,你這怎麼還帶抖的?恐高?你是醫生啊,你抖一下人就沒了。”
“是有點……亞謝里德先生,您放心,我馬上就好了,孩子您先給我吧。”
“嗯,小孩子身子弱,你當心點,回頭我還得去找他那冒失爹。”
這名來自萬國的船醫以異常小心的動作接過亞謝里德手上的孩童,心裡大大鬆了一口氣。
恐高不恐高的,他不知道,但這德雷斯羅薩人他是真有點恐。
被救助的人,他也不是沒看到過,可哪有這麼精力旺盛的,擺脫窘況後,第一件事是跑進旁邊房子裡拎把刀出來。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革命軍臥底,現在不裝了,要攻陷一個王國。
他只是一個船醫,講真戰鬥力一般,如今手裡有了德雷斯羅薩人的孩子,他覺得自己應該不會被當作敵人給砍掉了。
轉移了孩童,亞謝里德頓時一身輕鬆,返身前往之前的地方。
等他重新走到,他很欣慰的發現裡克·多爾德三世還在地上一動不動,看上去好好的。
傳話的那夥計雖然不知道怎麼傳的,但起碼這個是傳到位了。
亞謝里德把裡克·多爾德三世提起來,抖了抖,這個漢子還是沒有醒來。
但確實是活著,身上也沒有傷口。
這麼強壯的人,風壓甚麼的,一定是小意思。
滿意的點點頭,亞謝里德放心的噴了把火,提著裡克·多爾德三世衝上了天,向著遠處幾乎被一根根大冰凌給紮成了串串的王宮飛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