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灰的,陽光稀薄。
多佛朗明哥帶著麾下三大幹部找海軍談判去了,於是其他幹部暫時放假。
亞謝里德走在街上,這條街道穿過雜亂的市中心市場,一直抵達海軍的行政大樓入口。
這座四層樓建築物前還鋪著鵝卵石步道,整體以木頭為主要建材,有大量的窗框與華麗裝飾,一個陽臺突出在街道上方,可以俯視市場廣場上的人來來去去,不過這個市場總是散發著惡臭,因為每一天這裡都要屠宰數百隻牲畜,小山般的內臟就堆在幾碼之外。
二樓、三樓的鉛灰色窗戶則呈小小的菱形窗格,面對著街道,只有三樓中間沒有窗戶,那裡裝飾著十尺高的海軍徽章木雕,在其上方是一幅長二十五尺、高十五尺的巨大壁畫,描繪著三艘揚帆遠航的軍艦,入口兩側還有兩隻憤怒海怪的雕刻,以及各一個倚著劍的站崗海兵。
在與街道同一高度的樓層的櫃檯後方站著一名看門人,他負責在外人進入前,確認他們是否有預約。
就算是在新世界,海軍依舊是海軍,不過作風還是要比紅土大陸另一頭粗獷得多,很多地方的海軍官兵都像幫派多過像軍隊,哥們義氣在這裡比軍隊紀律反而更具備凝聚力。
當然,這種散漫也是和海軍的其他部分相比。
多佛朗明哥會和海軍談的交易不是別的,就是奴隸。
亞謝里德當初還在伊塞拉發育的時候,對新世界的土特產就已略知一二——海樓石和奴隸是王牌產品,後者走的還是全市場覆蓋,從低端到高階,不論甚麼品種,都應有盡有。
被島嶼割裂的世界,科技的不均衡也體現在生產方式上,奴隸貿易的一部分確實也是用來滿足勞力需求的,而對非加盟國,這是一種對其國力的打擊方式。
亞謝里德來了堂吉訶德家族這麼久,發現多佛朗明哥其實倒不直接從事奴隸貿易,或者說他就不直接從事任何貿易,他本質上就是個黑中介,所有的生意都是透過地下世界的資源來做的,明面上則只搞海賊活動。
說得再通俗點,他是負責搞“資質”的,為他人提供交易渠道。
但這並不代表多佛朗明哥和奴隸貿易沒關係,正相反,他在裡面是一個積極組織者的角色,負責為不同地區的買方和賣方提供交易平臺。
亞謝里德看著在市場裡隨處可見的落魄水手,這些人如果運氣不好,很容易也會被人口販子透過各種手段變成合法的奴隸。
一旦成為合法奴隸,人生這種東西就沒有了,同時,作為水手,他們會在主人的船上勞作到死,或作為更有價值的商品轉賣。
尋常海賊對陌生人施暴,搶他們的勞動所得,固然是惡行。
甚至於,實在討厭一個人,也可以找碴乾死他。
但和把人變成奴隸依舊是兩碼事。
這個世界也不知道是哪兒出了毛病,明明根本不是茹毛飲血的,但卻做著茹毛飲血的時代才會做的事。
在陸地上的時候還感覺不深,如今到了海上,亞謝里德才真正的感受到,奴隸貿易在這個世界真的是一個分佈極廣並受法律保護的正規產業。
不論是文明還是野蠻,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參與並習以為常。
這還不如藍星上的中世紀鄉下領主呢,好歹還是弄的農奴制,儘管農奴的日子也完全不值得讚譽,但至少農奴是人不是財產,不會被人從自己的土地和家庭裡賣掉,在向領主交完各種費用之後,依然能保有一部分勞動所得,並受到領主的保護。
亞謝里德覺得自己完全沒必要再保留他那一點點不好意思了,這海上盡漂著些妖魔鬼怪。
“好心人,給點錢花吧。”
亞謝里德走過一個賣魚的攤子時,一個邋遢到極點渾身怪味的老水手湊了上來。
一旁跟著亞謝里德的堂吉訶德家族一眾“小弟”眼睛一瞪,就要衝過來送上一JIO。
亞謝里德伸手擺了擺,“小弟”們就安安靜靜的待在一邊了。
或許是看著有戲,老水手眼一亮手就要往亞謝里德身上摸,他大概是把亞謝里德當成了剛出海沒多久還心存善念的小少爺。
陽光雖然稀薄,但照在短劍劍身上,反射的光輝依然很好看。
亞謝里德靈巧的把玩著自己的新短兵,看著已經老實下來的老水手,問道:“你從哪兒來的?對了你手怎麼不伸過來了?繼續啊。”
老水手露出尷尬的笑容,他其實剛是想跑的來著,但剛才還是“安靜美少年”的堂吉訶德家族小弟們堵住了他逃跑的路,沒有一個空手,不是抄著刀子就是握著手槍。
“從東海來的,老爺。”
“你一個東海的,跑到新世界來幹啥玩意?”
“我還年輕嘛……”老水手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就想著搏一搏。”
亞謝里德:“……”
你這起碼六十起步,合著在你自個心裡你還是個少年啊?
“放他走吧,給他幾個錢,夠他喝一杯酒就行。”
“是,亞謝里德大人。”
看到這幾個人似乎有話想說,亞謝里德問道:“還有事?”
“不,只是……大人,您給了錢,那些人就會都跑過來要錢了。”
“我長得像人傻錢多速來?再有過來的打斷腿。”
打斷腿了,成為奴隸的機率就小了,畢竟要多一筆療養成本。
也算是功德無量。
小弟們轟然應諾,錢扔給老頭,然後拳打腳踢的將他和其他企圖繼續湊上來的街溜子打走。
身邊恢復了清淨,亞謝里德溜達了一圈之後,覺著實在是沒勁,氣味還難聞,於是回身返回聖瑪麗安號上去了。
回到船上,發現大半的幹部都在,大約是看不上這個據點的環境,說是放假,但就沒幾個願意出去的。
其中,喬拉又在給德林傑試女裝,說當女孩子養,那就真當女孩子養。
莫奈和砂糖在玩手拍手的遊戲,這船上也就她敢和砂糖這麼玩。
BABY-5端著盤子,在甲板上跑得虎虎生風,當女僕簡直是她的人生信仰。
在船上游蕩了一圈之後,亞謝里德在船艏找了個空點的地,開始練劍。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中部甲板傳來了歡呼聲。
回首看去,多佛朗明哥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吐著舌頭大笑著登船了,他那手勢,像極了“大家淡定,不要激動”的樣子。
“少主,不愧是您,這麼快就從海軍手裡拿到啦!”
“甚麼話?那些狗腿子當然不敢為難少主!”
雖然前一陣子被海軍本部痛揍了一番,但管海軍叫狗腿子是這艘船上最近的主流輿情。
這大概就是“雖然我打不過你但我可以罵你”。
亞謝里德停下練劍,也顧不上擦汗,將劍往劍鞘裡一插,快步走下船艏。
“準備啟航。”多佛朗明哥此時意氣風發的在甲板上大手一揮。
德雷斯羅薩王國的永久指標他已到手,或者說間接的到手了。
他當然沒和海軍說他要去篡國。
德雷斯羅薩王國,在八百年後的今天,是“愛與激情,鮮花與美食”的國度,以愛好和平著稱,也是新世界加盟國的領袖國家。
它的地位和阿拉巴斯坦王國一樣,都是世界政府的初始會員,世界會議的常客。
兩個國家所在島嶼也都屬於夏島。
但在多佛朗明哥小時受到的教育裡,在他們家族的統治下,這本是個尚武鬥勇的國家,戰爭、掠奪、征服、統治和享樂,才是需要竭力遵循的法則,毀滅和破壞是熱情的表現,戰士和英雄對神和君王的獻身,被視為真正的美德。
但這一切沒有被完全抹去,角鬥士的存在就是明證,即便王室八百年來如何的宣揚和平,角鬥場依舊令德雷斯羅薩人愛不釋手,無法拋棄,以至於王室儘管不喜歡這一活動,卻始終無法取締它。
現在的德雷斯羅薩王國依舊是著名的角鬥士之國。
但這個著名的角鬥士之國的角鬥士人力缺口有那麼億點點大。
德雷斯羅薩島不是聖丁島那種有千萬級人口還顯得地廣人稀的,它的大小在塞下一個城市後,就只夠再散佈數量有限的村鎮和莊園,之後就是由巨大的石林所組成的外島屏障。
這個國家每年會以足夠有吸引力的獎品來吸引境外的勇者參加角鬥比賽,但這種搞活動一年就只能搞一次,而德雷斯羅薩人可受不了一年只能看一次角鬥士競技。
多佛朗明哥對海軍的說辭就是拿這點下手的,他將依據海軍提供的合約,先前往附近一個叫做明古魯的港口,在那裡,聖瑪麗安號將和一艘叫做“公爵夫人”的奴隸船完成接頭,根據海軍的介紹,那是一艘四百六十噸重的商船,配備三十六門炮,大型圓形船身可以裝載大量的奴隸,是一艘完美的遠洋奴隸船,而堂吉訶德家族需要護送它抵達德雷斯羅薩島,為他們提供交易許可,並以人頭數量計算費用,作為多佛朗明哥這個七武海在新世界的第一筆收入。
正常來說,私掠者在面對軍隊的時候,確實也就是這個地位。
只不過正經七武海都不會去幹這種事。
但多佛朗明哥接受了這個“打發叫花子”般的生意,儘管他表面上表現出的是被拿捏住的樣子,心裡其實是狂笑的。
在他完成篡國之前,他很高興這些地方海軍可以自我滿足,以免被海軍本部提早發現自己的真正目標。
一旦造成了既成事實,海軍本部知道了也無能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