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賀臨將母親接到了漳州。
過年的時候,賀臨就跟萬語琴說過,讓她把老家的產業之類的處理一下,搬來漳州。
畢竟自己之後肯定是要長期呆在漳州,一直跟萬語琴分隔兩地,出事了很難有個照應。
萬語琴有些捨不得,磨到現在,才將漳州的田地以及一些產業都賣了,不過住的那套宅子還留著,只是交給了賀臨的伯父打理。
賀臨說要跟溫雲熙成婚的事情,是提前通知過她的。
但因為信件要來回轉手,所以萬語琴沒有在裡面問太多。
到此時搬來漳州,讓下人都出去,她才好拉著賀臨問。
“臨兒,你那婚事靠譜嗎?溫家小姐知不知道你的事情啊?”
賀臨知道她問的是女扮男裝的事情,搖頭:“這事情太大,我沒告訴她。”
萬語琴愣住:“那……那成婚之後你倆可怎麼辦啊?洞房花燭夜你們……大眼瞪小眼嗎?”
賀臨尷尬一笑,心道:可不就只能大眼瞪小眼嗎?
“母親放心,溫姑娘的性情與才學都是極好,婚前我已告知過她,說我八歲落入冰湖,傷了身子,從此不能人事。”
萬語琴更震驚了,“她願意嫁?”
賀臨默默點頭。
萬語琴緩了一下,仔細的打量著賀臨,語氣疑惑:“溫家小姐圖你甚麼呢?你都將自己說成太監了,她還願意嫁,她這麼喜歡你?你可別讓人家姑娘陷進去啊!”
賀臨無奈:“母親,我既求娶她,自然已明確的告知過她,我對她並無男女之情,她願意嫁……”停頓了一下,語氣有些感慨,“可能是因為她命苦吧,我雖給不了她男歡女愛,但會盡量保她衣食無憂。”
賀臨覺得,溫雲熙願意嫁給自己,應該不是因為喜歡。
她來福建之後,跟溫雲熙見面的次數一隻手都數的過來,不可能讓溫雲熙喜歡到即便自己是太監,都願意嫁的地步。
而且溫雲熙之前不是跟李家訂過婚嗎?若喜歡自己,幹嘛不說,反而跟別人訂婚?
所以溫雲熙嫁給自己,更多應該是出於現實因素的考量。
當然,對溫雲熙,賀臨還是愧疚的。
或許溫雲熙覺得,這樁婚姻是花,雖有殘缺,但好歹是花,所以才願意嫁。
可真相卻是泥潭,賀臨還不得不隱瞞。
萬語琴嘆了口氣:“罷了,你總是要娶妻的,雖然有些對不起人家姑娘,但也沒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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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了,等她過門,我們好好待她。”
“母親能好好待她,我就放心了。”
萬語琴斜睨她一眼:“甚麼意思?你把我當那惡婆婆了?”M.Ι.
賀臨連忙搖頭,否認三連:“怎麼會,不可能,我怎麼敢呢!”
萬語琴哼了一聲,沒有多計較:“正好,溫姑娘過門,也能讓我體驗體驗養個女兒的感覺。”
賀臨:?
“母親,我不是嗎?”
“你?人家女兒從小乖巧能撒嬌,你呢?只會跟我講那之乎者也,還說起來頭頭是道。”
賀臨只能乖乖賠笑,挽住她胳膊哄:“是是是,都是我的錯。”
萬語琴轉頭看她一眼,有些感慨:“不過自從浙江出事之後,你倒變了很多。”
賀臨沉默一會:“那母親是喜歡我現在的樣子,還是喜歡我當官前的樣子?”
“說的甚麼話。”萬語琴摸了摸她的臉:“你是孃的孩子,甚麼樣子娘都喜歡。”
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衝上心頭,通通被賀臨壓下,只朝她笑笑。
***
離開州衙之後,賀臨帶著湘昆去了一家藥鋪後院。
這家藥鋪是溫靜竹的產業,之前她還跟溫靜竹在這裡聊過。
不過最近,賀臨也經常會在這裡與溫雲熙聊稿子的事情。
溫雲熙會將她篩選過,覺得可以的稿子拿來,讓賀臨再複查一遍,隨後兩人再一起商量下一期的《福建報》具體發甚麼內容。
湘昆去找個地方捆馬,賀臨則自己先進了後院廂房裡。
平時賀臨都會帶小桃來,可萬語琴過來,同時也帶來了小桃的孃親,她也跟孃親許久未見,賀臨放了她的假,讓她與她孃親出去玩。
賀臨一進廂房,溫雲熙已經沒有意外的先到了,畢竟她每次都來的比賀臨要早。
“賀大人。”看到她,溫雲熙從位置上站了起來。
“坐吧,不必這麼生分,好像還要給我行禮一樣。”賀臨邊說邊坐下。
溫雲熙聞言坐下,“如今福建報的第二期,第三期都已釋出了,賣的越來越好,竹姐姐也在努力推大人您說的廣告一事,本地已經有不少商戶來找我們刊登廣告了,竹姐姐說最高的出價五千兩。”
賀臨沒甚麼大表情,微微點了一下頭。
賺了五千兩,溫雲熙本以為她會高興,沒想到這麼冷淡,愣了一下,小心問:“大人有甚麼事情不高興嗎?”
“有嗎?”
“我見大人進來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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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都沒笑過,似乎心事重重的模樣。”
賀臨垂眸沉默片刻:“溫姑娘,你會想父母嗎?”
溫雲熙也跟著陷入沉默,隨後搖了搖頭:“我出生之時母親難產,沒等有記憶,父親也死於流放,我不知道他們長甚麼樣子,不知道該怎麼想……”
賀臨感同身受。
她於現代,何嘗不是連父母長甚麼樣子都不知道呢?
到了這個世界,賀臨一直在努力的習慣,努力的融合進來,努力的做好賀臨。
小桃也好,湘昆也好,她都相處的很愉快,甚至愉快到給她一種錯覺——小桃是與湘昆敬重喜歡的是她,而不是以前那個賀臨。
可有時候,現實又會迎頭潑來一盆冷水,讓她明白。.
甚麼啊,別妄想了,若不是因為你是賀臨,他們哪裡會搭理你呢?
你不過是霸佔著這副身軀,霸佔著別人的父母,霸佔著別人的朋友,霸佔著相關的所有情感聯絡。
鳩佔鵲巢,不過如此。
微微吸了口氣,賀臨壓下心裡紛雜的想法,與溫雲熙道歉:“抱歉,是我不該提這些。”
溫雲熙搖了搖頭:“沒關係,賀大人是在煩惱父母之事嗎?”
“不,我只是在想,以前的我是甚麼樣子。”
“以前?”
“嗯,當官以前。”
“我沒甚麼大印象了,但依稀還記得,那時你總穿一身襴衫,抱著書,經常因為學業上的困惑來找爺爺,讓爺爺給你解惑。”
“那……溫姑娘覺得,是以前的我更好,還是現在的我更好?”
“現在。”溫雲熙毫不猶豫。
“為何?”賀臨眼裡閃過意外。
“大人為官以前,我與大人並不相熟,堪堪見過兩面,那時的大人眼裡,似乎只有書籍,只有知識,可淳嶺再見,大人眼裡有了風月山川,黎民百姓,有……”溫雲熙頓了一下,想到一個詞:“人情味。”
聽完這番話,賀臨唇角緩緩上揚,卻又努力忍住笑意,垂著眸子故作謙虛:“溫姑娘的這番誇讚,在下……”說到這,才抬眸看向溫雲熙,微微挑眉:“卻之不恭。”
溫雲熙本以為她要自謙,說個“受之有愧”,沒想到居然說了個“卻之不恭”,而且表情還頗有點小得意。
溫雲熙沒忍住,撲哧笑了起來。
見過賀臨淡然的,謙虛的,威嚴的模樣,像如今這種抖機靈又自得的模樣,倒是真沒見過。
格外有趣與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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