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賀臨說完這些,溫老爺子才鬆開賀臨的手,將目光轉到溫雲熙身上。
“雲熙啊……”
“爺爺……”溫雲熙握住他的手。
彌留之際的人,意識已經有些許渙散,到此時,想與溫雲熙說的話,卻還是往常那些曾經說過的東西:“成婚後,你要好好把持家,爺爺知道你是個穩重的,活到現在,遇到這樣那樣的變故,定然辛苦,可人活一世,有些事情總是無奈的,活著,總還能有盼望……”
溫雲熙眼淚一顆接一顆的滑出眼眶,悲痛到極點,徹底哽咽失聲,說不出一個字來。
溫老爺子繼續說著:“爺爺床頭有個小盒子,開啟之後裡面有個玉佩,你拿著那東西去找李巡撫,請他幫忙給漳州調糧,一定要記住,要快快去辦,知道嗎?”
“是……是……”
吩咐完這事,溫老爺心裡的石頭也放下了一塊,艱難的抬起胳膊,摸了摸她的臉,眼中淚花閃動,聲音愈發微弱:“爺爺不能看到你成婚了,對不起啊……”
那滴淚自眼眶滑出,老先生的聲音也徹底落下,消失,永遠安靜了下來。
“爺爺……”溫雲熙的淚打溼衣袍。
送走大夫的慧語自此時回來,看到屋內的情況,跟著哭跪在地。
滿屋無處不是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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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老爺子病故,溫家有許多事情要處理,賀臨雖然是弟子,卻並無親屬關係,這些事情幫不了忙,還是離開了溫家。E
溫雲熙記掛著溫老爺子臨終的囑託,臨走前問她:“大人覺得我何時去福州找巡撫大人為好?”
溫雲熙能猜到,賀臨來找爺爺,應該就是為了這件事。
調糧的事情干係著漳州的災民,雖然現在爺爺去世也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但還是調糧的事情更加緊急,耽誤不得。
“明日吧,如今漳州乃多事之秋,我與衛兵一同護送溫姑娘去。”
“可大人你的風寒……”溫雲熙看著她虛弱的臉色,眸光中透著擔心
:
。
“無事,回去好好將養的話,明日應該也就好了。”
“好……”
回到州衙後,或許是因為情緒的大起大落,也可能是在外面又受了寒,賀臨燒的更厲害了,無力的躺倒在床上,意識渙散,沉沉睡了過去。
小桃又給她熬了一帖藥,侍奉她喝下完,之後一直守在床側,期間盧同知送來了一些原本要給賀臨看的公文,還有俞光友也打算來彙報城外災民的情況,不過聽說賀臨病倒之後,便都回去了,挪到明天再說。
賀臨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才醒,睜開眼的那一刻,除了身子還有些虛,頭已經不昏痛了。
她坐起身,額頭上覆蓋著的毛巾順勢掉下,轉頭才發現,小桃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身上蓋著一條被子,歪著頭睡著了。
“小桃。”
小桃陡然清醒過來,看到賀臨已經起來,連忙上前,“老爺,你怎麼樣啊?”
“你在我旁邊守了一夜?”雖然這一夜基本都在睡覺,可賀臨迷糊間還是能感覺到周圍的一些動靜的。
小桃一直在旁邊給她喂藥,換毛巾。
“是。”
“辛苦你了,去睡吧。”賀臨掀開被子下床。
小桃卻沒有馬上走,而是蹲下幫她把鞋子穿好,又問:“老爺你覺得身子如何,確定好了?”
“放心,已經好許多了,你去睡吧,我看你精神都變差許多。”
“奴婢知老爺今日要送溫姑娘去福州,侍奉老爺用完早膳出門我再睡。”
她語氣堅持,賀臨沒有辦法:“好。”
早膳吃的很簡單,饅頭與白粥,還有一點鹹菜,賀臨吃到一半,州衙的衙役忽然上門了。
“州牧大人,這是驛站送來的,說是給您的信。”
賀臨有些好奇,接過來才發現,居然是秦淵的信。
開啟看完,她嘆了口氣。
雖然從奏疏批覆結果能一窺皇帝對漳州這次災情的態度,但看信裡秦淵詳細講述那日朝堂之上發生之事,還是不免覺得心寒。
偏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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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麼個人掌權,百姓……苦啊。
好歹秦淵心裡還有百姓,願意替漳州的百姓站出來。
雖然也因此惹得狗皇帝不爽,指派了賑災籌款這麼個吃力不討好的任務給他。
吃完飯,賀臨又看完了今日災情各項資料呈報,這才帶著幾十個兵離開州衙,去溫家接溫雲熙。
溫雲熙出來的時候穿著齊衰服,雙眼紅腫,可見哭了許久。
“五服”是古代禮治中為死去的親屬服喪的制度,溫老爺子去世,溫雲熙要履行的,便是五服中的第二種,謂之齊衰。
齊衰具體分為四種:齊衰三年,齊衰一年杖期,齊衰一年不杖期,齊衰三月。
溫雲熙屬於孫女為爺爺守孝,所以是第三種,齊衰一年不杖期,意思就是要穿齊衰服一年,但不用拄柺杖。
因而是接溫雲熙去福州,賀臨還特意準備了馬車。
溫雲熙和婢女上了馬車,賀臨騎馬於一旁。
今天的天氣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冷確實冷,但好歹沒有下雨,也沒有下雪了。
隊伍很快啟程,出了漳州城。
溫雲熙上次離開漳州還是去參加詩會,在察覺到馬車駛離出漳州之後,溫雲熙掀開馬車的布幔往外看了一眼。
一個個簡易的棚子,數不清的人密密麻麻排開,灰頭土臉,面黃肌瘦。
都是災民。
她看的心中一陣不忍,緩緩放下了布幔。
“賀大人,如今城外的災民有多少?”
“漳州城外近七萬。”
“這麼多災民……”溫雲熙垂下眸子。
她如今連多看兩眼都覺得殘忍,賀臨掌管著一州事務,每天都要處理災民相關的各種事情,肯定更加難受吧?
溫雲熙不由想到,昨天賀臨在爺爺床前的模樣。
那是她第一次見賀臨哭。
或許就如爺爺所說,賀臨這段日子,一定過的很苦……
想到爺爺,溫雲熙又溼了眼眶。
一旁的慧語抓住她的手:“小姐……”
溫雲熙用帕子擦掉眼淚:“知道了,我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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