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雁菱睜開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站直了身子,推開窗戶舒爽地打了個呵欠。
此時天光大亮,太陽正是正午時分。
肚子裡的飢餓讓她順手摸索了一下床頭櫃上的盤子,拿起了一塊黑乎乎的,疑似是饅頭一樣的東西,啃了一口。
“咕,真難吃,好端端的細糧幹嘛非做的跟烤饅頭一樣?”
她有些難受的地進行著吞嚥的動作,而後走到了窗戶的邊上。有些發愣。
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值得回憶,卻又似是而非的夢境,但始終是想不起來夢裡面發生甚麼了。
一種淡淡的違和感,一種淡淡的既視感產生。
“不好了,不好了!”
房門被劇烈的敲響,杭雁菱被嚇了一跳,猛地扭頭看向房門的位置,愣了一會兒之後推開了門。
門外看著一個少女。
“不好了雁菱師妹!你帶回來的那個東州公主突然出事了。”
那是一名蓮華宮的弟子,模樣有些面熟,不過眼下杭雁菱沒有計較這個的功夫,詫異地挑起眉頭來:“突然出事?怎麼了?”
“不知道,今天看我們演習的時候她非要跟著我們一起練習,本來一切都好好的,結果她突然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誰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送到診療室之後好不容易才醒過來了,你趕快過去看看吧。”
“好。”
杭雁菱邁步朝著門外走去,在與那名報信的少女擦身而過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少女。而後快步走向了診療室。
正午的天氣非常的悶熱,明明快要到了入秋時分,理應清爽了不少才是。
蟬鳴聲攪擾的杭雁菱心煩意亂,一直走到了診療室,左右瞧不見人,只看到了有一間房間的門敞著一條縫隙,杭雁菱推門走了進去,正看到龍朝花坐在床邊穿著鞋子。
“喂,呆婆娘,怎麼了?”
“嚇,你怎麼來了?”
龍朝花一如往常,看著突然到來的杭雁菱有點驚訝。她連忙提上了自己的鞋跟站起身來,臉紅地咳嗽了一聲:“沒,沒甚麼。”
“我聽人說你剛剛突然暈過去了,不要緊吧?”
本以為龍朝花是又在裝病,不過看起來這丫頭似乎沒有淨水那般多的心眼子。
“嗨呀,那甚麼。”
龍朝花尷尬地扭頭看向了一邊,不好意思地說道:“你去齊家那麼久,回來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看我,我有點生氣,本來想著裝病嚇唬你一下的來著。誰知道你那麼久不來,給我憋得不行,我正準備起床去趟廁所呢,這不讓你給撞見了?這下好了,白裝病一場了。”
“喂,你這丫頭,好的不學,偏偏學我師父裝病幹啥!”
“哎呀,得了,誰不知道你是專門治我心病才和我選擇在一起的,若不是我突然裝病,你會這麼緊張地跑過來找我?”
龍朝花陰謀得逞一般地笑了笑,伸手拍拍床邊的空位:“好了好了瘋郎君,不來白不來,過來陪你的前妻坐一會兒也無所謂吧?反正你應該不是很忙對吧?”
“……也是,唉,你下次想我了直接找我就是,可別犯這個傻啊。”
杭雁菱嘆息一口氣,走到了龍朝花的邊上,這個舉動倒是讓龍朝花有些意外,她一瞬間臉上露出了緊張和痛苦的神色,而後迅速意識過來,猛地站起身:“哎呀呀,我家夫君今夜想起臨幸本宮,著實是萬幸,這不容本宮好好梳洗打扮一番實在是說不過去。”
“你給我說人話,油腔滑調的誰交給你的?”
“我以前住後宮的時候老聽見後宮的妃子這麼說的來著。”
“我又不是龍武義那個老登,梳洗打扮做甚麼。”
“得了得了,人家好歹是個女孩子,你就在這裡坐著哈,瘋郎君好不容易來找我一次,從不能坐著幹大眼瞪小眼,我去洗洗臉,順道……順道去廚房找找有沒有吃的。”
龍朝花平時的話似乎沒有這麼多,說的也沒有這麼急,她有些快地說罷,猛地站起身來,快步向著門外如同逃跑一般地走去,杭雁菱納悶地看著龍朝花走出三步遠,猛地起身抬手向著龍朝花伸了出去。
可卻沒想到還是慢了一步,龍朝花在走出第四步的時候,整個人直挺挺地向著前方倒了下去。好在在腦袋和房門撞上之前被杭雁菱一把拉了回來,兩人的雙手觸碰的瞬間,杭雁菱只覺得這一向身體冰冷的像是屍體一般的丫頭此時手掌卻如同被炭火烤過一般發燙。
“怎麼回事?喂,呆婆娘,醒醒?”
杭雁菱顧不上龍朝花這燙的異常的身體,連忙將她抱回了病床之上。左右找尋之下,從診療室的櫃子裡面翻找出來了冰塊,貼在了龍朝花的臉上,卻挺不住一會兒冰塊便融化了。
詭異的現象讓杭雁菱心焦起來,她掐著龍朝花的脈門,將自己的陰靈氣灌輸進去,卻覺得龍朝花體內的脈息此時竟然無比的狂躁,那並不是普通的感染風寒而導致的發熱,反而是體內的氣息太過強橫而產生的問題。
“是靈源復甦的影響……”
杭雁菱皺起眉頭,身為鬼醫,她不需要花費太多時間就明白了龍朝花如今身體燥熱的原因。
如今的龍朝花說是活人,但實際上更像是被龍武義用特殊之法操控的,自己的靈魂寄宿在自己身體上的特殊存在,身體和靈魂並不是一體的,因而龍朝花的修煉比尋常人緩慢很多。如果不是龍武義為了打響這個丫頭毒蟲公主的名號,讓她擁有自保的能力為她專門魔改了一本皇家秘傳的《紫龍帝柝》,恐怕龍朝花這輩子修行無望。
然而即便如此,這本修煉方法也不是讓龍朝花向著好處走的。這功法修煉出來的真氣十分霸道,饒是尋常的,資質一般的皇室修煉起來都要努力馴服這所謂的“龍氣”很久,更不用說是經脈虛弱的龍朝花一直修煉這種功法了。
自己去齊家的這段時間裡,龍朝花應當是在蓮華宮進行了修煉,而且是很努力……很有效的修煉。
從淨水師伯之前的談話裡看,她這段時間和龍朝花應當是接觸了不少,自然有可能是龍朝花向她請教過修煉上的事情,以至於區區幾天的功夫便如此進步神速。
可龍朝花修煉的功法,甚至是這個人本身都是不可能活到更之上的境界的,功法有限制,她的身體也不允許那麼快的成長。
“唉,龍武義這個傻逼,別讓老子知道你的墳埋在哪兒。”
杭雁菱氣的低聲罵了一句龍武義,接著加大了自己灌輸陰靈氣的進度
對付這種病症需要兩個步驟,一是要用陰靈氣吞噬、毀滅龍朝花這幾天好不容易修煉出來的真氣,二是要用紫金木修復龍朝花如今破損不堪的丹田。
兩樣事對如今的杭雁菱來說都並非辦不到,只是如此精細的事情和龍朝花特殊的體質可不像之前那般用紫金木直接給人打死再重新拉起來那麼容易。
治療持續了半個時辰,杭雁菱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以至於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手因為長時間和龍朝花的面板接觸而被燙出來了水泡。
在狂暴的脈象漸漸歸於平息之後,龍朝花眼睫顫抖了一下,微微睜開了眼睛,張開嘴巴,還沒來得及說話,鼻孔和嘴巴先一步溢位來了微微的血絲。
她的眼睛轉動了一下,看向了捏著自己的手腕,專心致志的杭雁菱,笑了笑,然後猛地抬起了自己的胳膊,從杭雁菱的手中掙扎開來。
“瘋郎君,我這次纏著你,讓你陪了我多久?”
“大概半個時辰吧,身體怎麼樣了?你這個白痴,自己的身體你應當清楚的,那麼拼命的修煉會害了你你該清楚啊,還有身體不舒服你早點來找我,甚至告訴淨水師伯都行,要不是今天你突然暈倒有人及時發現了你,你,你要是暈倒在一個沒人看見的地方,你就死了知不知道!”
杭雁菱忍不住有些發脾氣,這是醫生會對自己的“常客”患者習慣會有的態度。
龍朝花噗嗤一笑,眼睛翻了一下:“哎呀哎呀,又來了又來了,我是你的病人,能不能對病人態度好一點啊。”
“不能,你這丫頭有的時候也是腦子軸了一樣,明明你就在靠著醫術成門立宗的蓮華宮卻差點活活練功把自己練死,這說出去多讓人笑話。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得學會照顧好你自己啊……”
“哎呀,身邊有你這樣的神醫,我還在乎甚麼?”
龍朝花噗嗤一笑,她翻了個身,面朝著牆壁,隱藏起來了自己的表情。
“真好啊,我故意修煉的身體出了毛病,就是為了騙您這位醫生專程來照顧我一趟的……瞧,咱倆的關係不就又回到了醫生和病人的關係了?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也願意在我的身邊,多照顧我一陣子了?”
聲音的後面明顯多出來了哽咽,龍朝花並不是一個擅長隱藏自己感情的人。
這讓本來著急的杭雁菱也意識到了自己並不該對一個剛剛從死線邊緣拉回來的人如此苛責,聲音忍不住地軟了下來:“別胡思亂想,你這段時間的飲食由我照顧著,想吃甚麼和我說,吃喝拉撒都由我來照顧你,像以前一樣。”
“對啊,像以前一樣。”
龍朝花嘀咕著,將杭雁菱的話重複了一遍,忍不住地發笑:“我還是病人,你還是醫生,我還是會把你對我的照顧和治療錯當成你對我有意,還是會和以前一樣,稀裡糊塗地喜歡你,不是?”
“……”
“我這一本子是不是註定只能在生病的時候得到你的垂青?”
龍朝花說完剛剛那一句,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連忙轉過身來想要解釋,卻覺得喉嚨發癢,接連地咳嗽了起來。
“咳咳咳,瘋郎君別在意,我就是,咳咳,抱怨兩句,你看,咳咳咳,我這人就是喜歡裝病嘛……以前,以前咱們兩個一塊兒生活的時候,我要是裝病,你就格外地照顧我,咳咳……不注意的話,就習慣了。”
真咳嗽,裡面摻雜著幾次裝出來的假咳嗽。
杭雁菱無言以對,起身按住了龍朝花的肩頭,將她放躺在了床上。
“我是不懂你們女孩子的心思了。想吃甚麼,我去給你弄來。”
“……沒甚麼想吃的,郎君自己拿主意吧。”
“我去給你整點蘋果來削皮?”
“好啊,那還像以前一樣,你吃發爛的部分,本公主吃好的部分,如何?”
“現如今的蓮華宮哪兒去給你找發爛的果子。”
杭雁菱翻了個白眼,而後變魔術一般地抬兩隻手,伸到了龍朝花的面前:“猜猜看,那隻手裡面有果子?”
這是他們兩個人前世經常會一起玩的小把戲。
“左手。”
龍朝花也心領神會地配合著杭雁菱。
“猜對了,真棒,給你。”
那是個從儲物戒指裡面掏出東西的小戲法,在南州連逗小孩的把戲都算不上。只不過前世並沒有儲物戒指,那時候的他是真的在手裡藏了東西的。
只見杭雁菱憑空從手中變出來了一個蘋果,放到了龍朝花的旁邊,蘋果上頭的果皮自然脫落一般被切成了一條一條的,正好在蘋果下方圍出來了一個圓圈的形狀。
龍朝花眨巴著眼睛,伸出手拿起了蘋果,咔嚓咬了一口。
“好吃。”
“嗯。”
“……”
“……”
沉默,瀰漫在了兩個人之間。
似乎,誰都明白,哪怕龍朝花這次突然生病,再次發生了意外,兩人重新成為了醫生和患者的關係,哪怕他們再玩一次猜果子的遊戲,但這一世已經發生了太多,註定沒辦法像以前一樣,體會到那種瘋郎君高高興興地從垃圾桶翻找出來了一枚爛果子,拿回去跟家裡的呆婆娘一人一半分著吃的愉快了。
如今想來,那種心情……似乎不是單純的醫患關係之前會有的,自己從那以後,也再沒有體會過那種和別人分享爛果子吃的快樂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