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今天這搞得還真是亂七八糟的，明天我就不去武比會場湊這個熱鬧了。”
杭雁菱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翹著二郎腿，斜眼看著很自然地坐在了旁邊床鋪之上的巧蘿。
在答應了暑假讓她來到蓮華宮後，這巧蘿學姐依舊是悶悶不樂地沉著一張臉，杭雁菱思來想去，覺得學姐是有些心急了，忍不住出言安慰道：“放心吧，你那體質雖說是麻煩，但世界這麼大，總會有解決辦法。心急可吃不了熱豆腐哦。”
“……”
巧蘿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杭雁菱，從側邊床上站起身來，一步一挪走到了杭雁菱的床邊站定，低頭打量著杭雁菱。
那眼神讀不出來甚麼情緒，杭雁菱被看的有些不自在了，縮了縮身子，有些警惕地問道：“幹嘛，大家都是女孩子，有甚麼好看的？再說你跟蹤我這麼久不是都知道了嗎？”
巧蘿的眼神依舊發直，視線雖然看的是杭雁菱的方向，但注意力卻並不集中，經杭雁菱一說才回過神來，胸膛一陣起伏，她不自然地抬起手來繞住了臉龐的一側頭髮，眼神低垂，發出了“嗯”的聲音一會兒之後，開口說道：“天色還不算太晚，這會兒睡覺是不是太早了點？”
“不然還能幹嘛呢，我今天已經引發了足夠大的亂子了，這會兒拋頭露面只會被更多人盯著看。”
“我是說，你看……你衣服上還沾著血跡，要不要，去洗個澡？”
“不要。”
杭雁菱翻了個身，果斷地拒絕了巧蘿的要求。
巧蘿慌神地抓住了杭雁菱的肩膀搖晃起杭雁菱的身子：“去洗一洗嘛，你剛剛經歷過激戰……”
“啊？在血池子裡撒潑打滾也能算是激戰？你到底要幹啥啊？”
“哎呀……你，唉，你去嘛！身上留著汗味兒很不好的！”
巧蘿紅著臉，用力搖晃著杭雁菱，這三兩下給杭雁菱搖的沒辦法，只得說道：“你有話直說不行嘛，到底要幹啥？”
“嗚……”
巧蘿羞赧至極，但還是支支吾吾地說出了她的心思。
雖然從小到大，自己都是在琳琅書院長大的，但因為體質原因，她平日裡洗漱都是在狹小的密閉房間裡用熱水擦擦身子而已。現如今高年級的學生外出歷練，低年級的學生又大部分在武比會場上觀摩，學校裡的公共浴池這個時間點應當幾乎不會有人。她也想要在開闊的空間裡好好洗洗身子，享受一下自己從小到大都沒資格去享受的浴池。
“我也好奇寬闊的浴池是甚麼樣子……我也想在看得見的環境裡好好洗個溫暖的澡……可我從來不敢一個人去，也不好意思對平日裡就很忙的紅染老師說這種無聊的請求……杭雁菱前輩，你能不能……幫幫我啊……”
這一番話給杭雁菱說的心酸，她沉重地拍了拍巧蘿的肩膀，那股子聖人勁兒衝上心頭，當即拍著胸脯：“放心，交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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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巧蘿推測的那樣，這個時間點的浴池幾乎沒有人。
對於自己體質極為忌憚的巧蘿站在澡堂門口，探頭左右張望，那做賊心虛的樣子簡直比第一次進女澡堂的杭雁菱還謹慎。已經習慣了作為女孩子生活的杭雁菱則大大方方地拉住了巧蘿的手：“放心吧，已經在門口掛上澡堂故障，正在維修的牌子了，短時間內不會有人來的。”
“那，那若是被維繫澡堂執行的人看到了……”
“這個時間點他們也在觀摩比賽，會來這裡的只有學生。嗨，放心，這事兒我幹過好多次了。”
杭雁菱拍著胸脯作保證，掀開了女浴的簾子，將巧蘿一把推了進去：“裡面進門就是脫衣服的地方，衣服放在櫃子裡，然後進去泡澡——大概泡個二三十分鐘後出來，再用我給你的藥汁倒在頭髮上，在竹筒跟前把頭洗了，洗完之後出來進暖室坐一刻鐘把身體完全蒸乾，完事兒後穿上衣服出來就行。”
“哦，好……那你呢？”
“我在這兒替你望風，萬一真有那個不開眼的不顧警告往裡面鑽，我就瞪她。你放心，就憑我在書院裡的名頭，掃聽掃聽，除了個別神經病，路過的野狗都不願意和我一起洗澡。”
“你為甚麼很驕傲的樣子……”
巧蘿走到門口，抓住了杭雁菱的手腕：“你跟我一起進去好不好，我一個人，害怕。”
“害怕啥啊？我不都教給你過嗎？哦，是怕我跑了是吧——這樣，我站在門口大聲唱歌怎麼樣？歌在人在。”
“你，你跟我一起進來嘛！就算你說了，我也聽不懂，我，我害怕，我從來都沒來到這種地方過……”
巧蘿從小到大都沒甚麼撒嬌的經驗，只覺得自己現在和胡攪蠻纏沒甚麼區別，可既然都來到這裡了，不能就這麼稀裡糊塗的過去。實在不擅長說服別人的巧蘿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求求你了……”
看到巧蘿這幅樣子，杭雁菱不由得聯想到自己前世帶過的那些孩子們，不管是男孩女孩，把那些髒兮兮的野孩子撿回來摁進洗澡盆的時候，這幫傢伙總會鬧點彆扭。
也罷，這孩子從小一直在密閉的暗室內洗澡，對於“洗澡的場所”的認知已經被固定了，像是澡堂這種寬大敞亮的地方的確會讓她慌亂而不知所措，澡堂子地滑還容易摔倒，好不容易有生以來第一次進澡堂，再撞個頭破血流的，八成要落下一輩子的心理陰影。
“好好好，我陪你進去，真拿你沒辦法。”
聽到杭雁菱答應，巧蘿總算鬆了一口氣，她怯怯地躲藏在杭雁菱身後，浴室內明明一個人都沒有，她卻還是不敢抬起頭來，一直到了換衣間她才敢鬆手，一扭頭，卻發現杭雁菱自始至終閉著眼睛。
“誒？杭雁菱前輩？你為甚麼閉著眼……”
“你不是要換衣服嗎？脫唄，放心，我不看的。”
“那，那你怎麼辦……”
“你以為我有多少次閉著眼睛來這裡洗澡了啊？早就輕車熟路了。”
杭雁菱得意洋洋地炫耀起自己並沒有屁用的特長，而後催促著巧蘿：“快快快，雖然這會兒沒甚麼人，但咱們這也算是佔用公共資源，趕快脫好咱們去池子裡舒舒服服的泡著，我跟你說琳琅書院的池子可好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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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氣蒸騰，迷霧漫漫。
摘了眼鏡的巧蘿死死地將浴巾纏在身上，一直到進入了池子才敢鬆開。杭雁菱倒是如她所說的那樣，全程閉著眼睛，像是對澡堂的結構完全瞭然於胸一般行動自如。
期間巧蘿好幾次偷眼觀察杭雁菱，發現她是真的一點睜開眼睛的意思都沒有。就算泡進了池子裡，臉上的表情完全舒展開來，杭雁菱也依舊閉著眼睛享受著池水的溫暖。
“您為甚麼要一直閉著眼……我們都是女孩子，睜開眼睛也無所謂的啊……”
巧蘿鼓起勇氣搭訕，得到的卻是杭雁菱頑固地搖頭：“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以前不是女孩兒，被一個認識沒多久的老男人看身子，是個女孩兒就會犯膈應吧？我可是要讓你完美地體驗泡澡的魅力，放心，不會給你添堵的。”
“……我，不介意啊……以後你治療體質的時候，也，也難免會看到的吧……”
“一碼歸一碼，婦科大夫也沒天天偷窺女澡堂的，工作和生活要分開對待。”
“你……”
頑固，非常的頑固，池塘裡簡直就像是泡著一塊石頭。
巧蘿有些生氣，也在納悶自己為甚麼要因為別人如此體貼自己而感到生氣，這種宣洩不出來的情緒變成了憋屈。
她故意靠近了杭雁菱，平時幾乎不會與別人有肢體接觸的巧蘿咬住牙齒，用自己的肩膀貼在了杭雁菱的肩頭上：“既然您是把自己當成男性看待的，那，那是不是嫌我長得醜陋，怕髒了您的眼睛？”
話說出口巧蘿就後悔了，她緊張地觀察著杭雁菱的反應，卻見杭雁菱閉著雙眼仰起頭，在短暫的沉默後突然抬起胳膊，一把按住了巧蘿的腦袋，直接給她摁進了池子
“泡澡要讓水面保持在下巴左右的位置才幹淨——！”
看得出來，她是真心想要教巧蘿泡澡的，一點雜念都沒有。
“我……”
巧蘿胸膛一陣起伏，但她還是乖乖照做，泡在池子裡心裡面五味雜陳。
是啊，這位杭雁菱和杜蘭君同學一樣，都不會被自己的體質所吸引，善良而溫柔，內心乾淨的很……
可為甚麼，杜蘭君同學不用偏見來對待自己時，自己心裡面只有感激和憧憬。但這位杭雁菱如此對待自己，卻讓自己有一種不甘心的感覺……
簡直就好像是想要巴不得破壞她給予的善意，逼迫她成為和別人一樣企圖侵害自己的人……
“嗚，我太過分了……”
巧蘿一聲悲鳴，縮著脖子，又陷入了深深地自我厭惡。
杭雁菱聽到巧蘿發出怪動靜，以為她是怕生，抬起手來掬起一抔水，任其在掌心緩緩滑落：“說起來我想到一種思路，既然那味道是從你體內產生的，那或許我可以反其道而行之，給你熬一點藥材來泡澡。雖然沒辦法根治，但是每天定期用特定藥物浸泡身體，壓抑住那種味道的話，至少能讓你像正常人一樣活動了——嘿，好思路，我猜紅染應該也想到過這種治療方案，到時候等小秋雨收集到情報回來，大家湊在一起商量商量。”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想著給我治病的事情嗎……”
巧蘿不知為何，有些嗔怪地小聲嘟囔。
杭雁菱仰起頭，哈哈笑道：“抱歉抱歉，我傻逼，哪壺不開提哪壺了，嗨，別想那麼多了，好好泡澡，可惜你這身體問題暫時還不能安排人給你搓澡，等治好了你以後，我找人幫你好好搓一搓。”
“搓澡……就是毛巾蹭掉身上的泥垢的那個嗎？我聽認識的同學說起來過……聽說很舒服……”
“就是洗的乾淨點，有的師傅勁兒大搓的可難受了。而且在這個世界裡也就琳琅書院和自家門派那種地方，不用擔心被刺殺，可以舒舒服服的讓人搓澡。等長大之後踏入江湖，可就沒有這種能安心的對他人坦誠相對的時候啦。”
杭雁菱就像是個大叔一樣絮絮叨叨的講述著年輕人不感興趣的話題，巧蘿晃了晃腦袋，打斷了杭雁菱的話：“既然只用毛巾就可以，為甚麼我們不能相互搓澡……反正你也不會受到我體質的影響吧……”
“哈哈，容我拒絕。”
杭雁菱一下子拉下來臉：“這個沒商量，這是底線。”
“杭雁菱前輩……”
“撒嬌也沒用哦，杭雁菱前輩不吃這套捏。”
“我總覺得，您是不是有點……討厭我。每次您總會突然之間冷淡下來，而且對我很警惕……我知道我前世是個過分的人……可，可您又下定決心幫助我，是不是說明，您還……多少有一點……在乎我？”
“在乎啊。”
杭雁菱坦率地承認：“不管前世如何，現在我認識的就是巧蘿學姐，被自己體質困擾的可憐學生，能幫忙我一定儘量幫忙的。”
“這真的跟前世的經歷一丁點的關係都沒有嗎……？”
“倒是也不能這麼說……”
杭雁菱有些牙顫地皺起眉頭：“咱能不老提前世的事兒了嗎？”
“我想聽……我想知道我到底是個怎樣過分的人。雖然我大概能從您對我說的話裡猜到一點點……可我還是想要一個答案。”
巧蘿依靠在池子邊上，不經意間說出了自己心中一直最關心，卻又始終沒能確認的問題：“我以前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您。”
“沒有。”
杭雁菱回答的斬釘截鐵：“撐死了算是感興趣，跟看到稀有動物一樣的好奇沒甚麼區別。”
“您回答的……可真快。”
沒由來的有些失落。
沒由來的有些不服。
為何杭雁菱回答的這麼斬釘截鐵呢？是因為她已經徹底失望了？
難道她並不是還想和我在一起，才主動接近我。難道僅僅只因為她是個好人？
真善良，善良的讓人覺得自卑。
巧蘿並不知道，曾幾何時，在鄭樂樂問年輕的付天晴是否會喜歡上杭雁菱時，付天晴給杭雁菱做出過總結。
她這種人絕不適合作為戀愛物件，因為一旦喜歡上，她過於無私和照顧人的性格會無形之間給有良知的人增添心理壓力和愧疚感。傾慕者者的良知也會因為這種愧疚感漸漸的質變成別的東西，那是雙方都不願意看到的變化。
一種微妙的酸澀在負罪感的催發下變成了晦暗的涓流，從心房流淌進了巧蘿的腦海之中。
她定定的看著決絕地否認了與自己前世有過聯絡的杭雁菱，抬起手來，悄然地釋放出體香來。
就連巧蘿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此時正在試圖利用自己的體質來證明眼前之人對待自己並不是完全出於善良和憐憫，試圖證明她依舊存有對自己的執念。
那是身體的本能，是意識的淺層，也是她這十九年來的成長環境所鑄就的某種本性。
“……”
“喔唷，好香啊。”
杭雁菱問到了香味兒，樂呵呵地笑著，抬起了手伸向了巧蘿。
巧蘿不自覺地笑了一下，閉上眼，主動揚起了脖子湊到杭雁菱跟前，準備接受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以及自己的小小勝利。
然而，杭雁菱的手只是一把摁在了巧蘿的腦袋上。
緊隨而至的是她那依舊毫無邪念的聲音：
“這麼香肯定是沒好好泡吧！我不是說了水面要泡到下巴的位置嗎！”
“咕嗚！！”
被硬摁下了身子的巧蘿感受著心中擴散開來的失落，她鬼使神差的張開嘴，咬住了杭雁菱的手指，卻又不敢使勁，只是用牙齒咬住，不知所措，卻又用舌頭死死地將杭雁菱的手指抵在上顎，防止她把手指抽出去。
杭雁菱困惑的歪了一下腦袋，大抵是知道巧蘿咬著她的食指，尋思了一會兒，噗嗤笑出了聲來。
“學姐。”
“唔嗯？”
“你讓我想起來我以前帶大的一個孩子了，那小傢伙跟你一樣嘿，我每次給她摁池子裡她都不服，最後吭哧一口咬在我手指頭上了，完事兒之後我還沒說啥她先哇哇哭起來了，一個勁兒的說對不起。你說你恁大個人了怎麼還和四歲小孩兒一樣，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傷人心的了。
巧蘿吐出了杭雁菱的手指，胸中的那種酸澀又膨脹了幾分。
自己從小到大對視線敏感，因而無數次的向神明祈求讓自己變成走到哪裡都會被人無視的體質。
但這次是個例外，好勝心也好，別的甚麼也好，自己的腦子像是亂掉了一樣，只想讓眼前這個油鹽不進的人睜開眼睛。
該用甚麼辦法好呢……故意嗆到水，故意扭傷自己的腳，還是……
“您果然在這裡啊。”
杭雁菱刷拉一下睜開眼睛，扭頭看向入口的方向，渾身一哆嗦：“臥槽，琳！？”
“嗯。”
琳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浴池邊上，身上圍著浴巾，坐在了洗澡池的旁邊，柔和地說道：“一會兒我來侍奉您擦去身上的汙漬吧？”
“我不是都說了沒必要用那種態度和我說話了嘛！？”
“呵呵，天使雖然已經死去，但我和蕾雅平時也會偶爾彼此搓澡啊。”
“那還不是因為那群小修女調皮搗蛋的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我才幫你摁著那群猴孩子的——嗨，算了算了……嘶，誒，不對？你沒受甚麼奇怪的影響？？”
“嗯？甚麼影響？”
“怪了，嘿……為啥你也能免疫？有趣有趣有趣……”
“呵呵，我們一起在教堂的時候，我總是期待蕾雅修女露出這種鬼靈精的表情呢。這總能意味著你想到了破解難題的好辦法……啊，這裡還有一位啊，抱歉，剛剛沒注意到。”
琳自然而然地進入了池子，也因為她的到來，巧蘿下意識地從那種鬼迷心竅的狀態脫離出來，連忙遊向了一邊。
誰知掉琳完全沒有在乎巧蘿，只是很自然地用手托住了杭雁菱的頭髮：“一會兒我侍奉天使搭理完頭髮後，蕾雅修女可以向以前一樣也幫我編好頭髮嗎？我一個人總做不好。”
“可以，沒問題，嘿，你來的太及時了，原來如此……你會是因為甚麼原因免疫呢……嗯，嗯嗯嗯。”
“有幫到您就是我最大的榮幸了。”
“當然，而且你要是能改改這種精神分裂一樣的說話方式我就更感激了。”
“呵呵……如果這是您的——”
“停停停，你給我打住，你要梳啥頭髮？”
“蕾雅梳的我都喜歡，畢竟您授予的一切對於我而言都是恩——”
“你給我住口啦！！”
巧蘿看著突然變得活分起來的杭雁菱，蜷縮在浴池的角落，手指顫動著，緊咬住嘴唇。
她原來……有這麼多人關心她嗎？
她原來……有可以平等而視的人嗎？
這不是可以對女孩子睜開眼睛嗎……
難道，是我就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