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朝星的眼睛大大地睜著，她仰望著按著自己腦袋的神明，直視著如同聖人一般的師父。
“這就是師父現在的樣子啊，是星兒做的不好，惹師父生氣了，要打要罰還是要殺了星兒，聽憑您處置好了。”
這聽著像是小女孩是在用撒嬌的語氣以死相逼，但熟悉龍朝星的人都知道，她這個從小被當工具人培養，目的就是在最必要的時候完成有價值犧牲的孩子，現在的確認為自己死了也無所謂。
神明柔和的輕輕捧起龍朝星的小臉蛋，用大拇指輕輕壓了壓龍朝星的眼瞼，而後側過身，看著站在一邊的付天晴。
剎那之間，對戰的雙方都停止了爭鬥，一起將目光放在了這場爭鬥的核心，所有人關注的焦點之上。
付天晴吞了一口唾沫，努力至此，現在反倒不知道該如何跟這尊神明開口了。倒神明眯起眼睛：“你是如何看待這個孩子的，你覺得我該不該殺了她？”
問題拋給了付天晴，付天晴蠕動了一下喉嚨，將目光放在了龍朝星的臉上。
“她……是我那個性格扭曲的大爺教匯出來的，三觀都沒有完全形成的孩子。該不該殺我沒資格說，但作為她的堂哥，我不想讓她死。”
“嗯，因為她沒有受過正常的教育，不知道生命的貴重。所以才會做出這種事來……”
神明微微垂下眼瞼，手掌摩挲著龍朝星的脖頸。
“沒有人教導她生命的可貴，因而這孩子並不是自視她的生命高於別人一等才濫殺平民，只是人命的價值在她的眼中並不重要，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唉，您老人家是神，想說甚麼就說甚麼唄，龍朝星放人去殺平民的事兒我可不知道，老杭你要覺得她該償命就儘快動手得了。”
付天晴無所謂地攤了一下手。
神明輕笑點頭：“不必動用你那回溯地脈的手段了，我不會殺了星兒的。她曾經是我的學生，沒有教導好她也有我的責任。”
這話說罷，龍朝星卻有些失落地抬起頭來：“師父不準備殺我嗎？”
“反正你這小丫頭也沒得逞啊？這些子民是我要審判的物件，在審判到達之前，我怎麼會讓你先動了手？”
“師父果然是師父，真狡猾……”
龍朝星這小丫頭此時卻不高興了，耷拉個小臉，抓著神明的衣服蠻不樂意的樣子。
這舉動險些把龍朝花氣的咬碎了一口牙齒，要不是一旁周清影阻攔的及時，只怕是她早已經衝上去跟神明掐起了脖子來。
付天晴深吸一口氣，見眼前的神明還是能溝通的樣子，向著對方伸手說道：“我不管你現在是神明，還是我認識的老杭。總而言之我來了，我來給你個答案——打架也好，搏個生死也好，但不論如何你這個神是當不下去了，今天就算是拖，我也把你拖回家去！”
“嗯。”
“這可是老爹讓我乾的，你這個不孝子！”
付天晴大吼一聲，試圖用氣勢喚醒眼前這尊神明的些許波動。
可神明依舊似笑非笑，她拍著龍朝星的後背，閉合眼睛。
“在和你交手之前，我有一個問題。付天晴啊，這孩子是因為沒有人正確的引導、教育，才變成今天這視人命與己命皆如草芥的模樣的。那教國的人，西州的人，又當如何呢？”
“啊？甚麼意思？？？”
“他們也缺乏正確的引導。我作為星兒的師父，沒能教導她人命的價值。我作為神明，亦是早早地放手，沒有引領這些子民們走向正確的路，星兒有錯情有可原，尚有人可以教導他們。難道西州就不需要有人來引領了嗎？”
“你！”
付天晴被神明的歪理氣的差點沒噎住：“這他媽跟你有甚麼關係，你cosplay上癮了啊！！你是老杭，不是甚麼早早放手的狗屁神明！你也是爹生娘養，你也是一個跟頭一個跟頭栽過來的！！你——”
“不管我曾經如何，我現在是這裡的神，既然已經登神，我有義務打理好現在的西州。”
“那他媽誰讓你！”
付天晴暴怒地想要罵街，還是言秋雨抬手製止了付天晴。
“沒用的，你們討論的並不是一個話題。”
言秋雨看了一眼付天晴，又看了一眼如今已經登神，樣貌卻和杭雁菱並無太大區別的神明。
“菱兒。”
“嗯。”
“這就是你的解法吧？和你前世的趕盡殺絕不同，為了解決西州的問題，為了不殺那麼多人，這就是你想出來的答案……這也是你苦苦找了一輩子的贖罪之法。”
“嗯。”
言秋雨得到了天使的答覆，啞然失笑地回頭看著付天晴：“明白了嗎？這就是我的付哥哥，這是她的贖罪計劃，如果你現在要阻止，那你就跟與她為敵沒有區別了。”
“喂，小秋雨，你到底站哪一邊的啊！”
“我說過了，我是跟你一邊的——因為我前世也用了這種方法贖罪。而這種方法的下場我真的很清楚。”
言秋雨回過頭來，雙手交叉，放在身前：“你覺得這是你最合適的歸宿了對吧？”
神明輕輕頷首。
言秋雨卻苦笑著嘆息一聲：“真過分啊，明明在東州你竭力阻止我這麼做，現在自己卻走上了我的老路。當初你和我講的那些大道理，全都被你給忘了個乾淨？”
“是啊，忘了個乾淨，因為現在的我是這裡的神。現在的西州，現在的人類讓我太過失望了，我會重整這裡的秩序，帶領著整個教廷去贖罪。”
神明抬起了手來：“當然，你們也一樣，從今往後不只是西州，南州、東州，我也會緩緩擴大我影響的範圍，將這個我討厭的世界重整為我希望的模樣。小秋雨，願意來搭把手麼？”
“不，我不願意。”
言秋雨輕笑著，她抬起雙手，大霧在身邊緩緩凝結，最終幻化成了一頭巨龍的虛影。
鱗片、龍鬚、龍角。
一切都如同活著的青龍一般。
“我最早啊，是為了狸貓換太子的計劃而被製作出來的。我是蜃樓的幻象，是大霧製造的贗品。從誕生開始，我的意義就被定性為仿製品——是你賦予了我不同的人生價值，也是你第一個記住了‘言秋雨’這個名字，記住了‘言秋雨’這個人。”
偽造的龍拖動著大霧，緩緩向著神明走了過去。
“可現如今，一切逆轉過來了。你偽裝成了神明的樣子，企圖用模仿出來的身份欺騙西州的萬民。我很討厭仿品啊，你明明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名字，有許多我生下來都不曾擁有的東西，現如今卻要做個假貨，一輩子騙人，一輩子騙自己。這不行。”
說罷，身後幻龍的身影猛地遊弋了起來，異常的香風瞬間席捲了整個空間，言秋雨悲慼的目光瞬間變得凌厲起來，在剛剛的戰鬥中一直儘可能地節省著體力的她第一次發動全力，大霧升起，龍吟陣陣。
青龍的幻象直奔神明的身軀，伴隨著濃郁的劇毒開始腐蝕起了神明的軀體。
神明輕輕護住了懷中的龍朝星，抬起眼睛用目光直視著言秋雨，金色的光芒微微搖曳，青龍的幻象被一陣扭曲擰碎，可大霧被撕開一片口子之後，降臨而下的並非是血雨。
“悲天憫雨！！！！”
付天晴厲聲嘶吼著，身上的面板皸裂開來，大霧在蔓延的瞬間撕裂開了他體表上的那些裂痕，血霧從血管處迸發，將周遭的霧氣染成紅色，昇華上天空，而後化作血色的雨水，淅淅瀝瀝地降臨到地面上。
神明的面板沾染了血水，那剎那間漆黑一片，不再聽使喚。
她訝異地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眼前的畫面交錯替換，空中的天堂也變成了前世那般屍橫片野，碎裂崩塌的模樣。
“紫水師伯應對老爹的手段……原來如此，當初老爹看到的便是這種光景麼。”
眼睛因為血雨的影響，前世今生的畫面不停地在眼前交織錯亂，以至於神明閉合了眼睛，摒棄了聽覺，完全依靠著身體的反應，回身抬手，用手背格擋住了身後切過來的利刃。
“杭雁菱！！”
這是周清影的聲音，緊跟著，一連串密集而凌厲的劍式刺了過來。
那劍法的路數陌生而熟悉，陌生的是這並不是自己的三師姐用的出來的劍法，熟悉則是因為，那是瘋狗道姑周清影獨門專用的劍招。
“哦？你是哪個周清影呢？”
神明單方面化解著周清影的攻擊，但顯然周清影的目的並不是將神明殺死，而是儘可能多地將她推進血雨和毒霧的覆蓋範圍。
“我就我，你的三師姐，我要帶你回家！！”
“呵呵，像小清影這麼明事理懂善惡的人，總不至於還和付天晴跟小秋雨一樣胡攪蠻纏吧？”
“姐姐在等你，我也在等你，這裡的人與我何干，我不喜歡他們！”
周清影在劍招的間隙突然伸出脖子，抓住了神明的脖頸：“而且，我體內的那個討厭的傢伙也讓我告訴你，你別想跑！你哪兒都別想躲！！”
“我不是已經選擇了合適的刑罰了嗎？難不成周道姑還不滿意？”
“她的目的從來就不是要把你押進大牢受刑，只是想搞清楚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是善是惡而已。她不明白，我明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最喜歡的師妹，我不許別人搶走你，聽到沒！！！”
“嗯，聽到了。”
神明微微點頭，而後推出一掌，將周清影震飛：“只不過，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小清影也要學會長大才行。”
少女纖細的身影飛出了迷霧，而神明的背後，一把由血雨凝聚成的水之刃刺入了神明的後背。
隨著大片的面板被染黑，閉目的神明動作僵了一下，仰起頭來。
“小丫頭？”
“嗯。”
“呵呵，為甚麼要刺我？如果你想要繼續待在我身邊的話，你可以選擇和我一起嘛。”
“我不選。”
小小菱的身形隱藏在霧氣之中，血水滴落在她的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現在的你要放棄做杭雁菱，去做神了，我不要和神一起，我要杭雁菱！”
“嗯？有甚麼區別嗎？神明的角色我也能扮演好的哦。”
“我喜歡你當杭雁菱的時候，那樣的你很快樂，比記憶裡的那個付天晴快樂一百倍、一萬倍！可你成了神之後，你又變得跟你以前一樣了，我討厭那樣！”
“真粘人，明明我根本不是甚麼杭雁菱。”
神明抬手抓住了小小菱的脖頸，轉身將之投擲出去，腳底下卻被兩頭自泥土中鑽出來的惡龍纏繞住了雙腳。
“怎麼你也在啊，呆婆娘。”
“瘋郎君，我看你是比以前更瘋了。”
骯髒的泥龍將地脈之中的大量雜質開始灌注入神明的身體之中，龍朝花衝破迷霧，緊緊地抱住了神明的身體：“我不會讓你變成別人隨心塑造的靶子的，你是隻屬於我的瘋郎君，我只準你按照我的心意改變！”
“真驕縱，抱歉啦。下輩子吧。”
神明的身影搖曳晃動，再度掙脫開了龍朝花的束縛。
可在血雨的限制之下，一次次的，一次次的，神明的身體不能動的區域越來越多，那些和神明有著羈絆的聯絡的女孩們一次次的與她接觸，試圖將她打醒。
直到最後，三把劍交錯著貫穿了神明的身軀。
周清影、龍朝花、小小菱。
神明被這血雨和大霧逼迫的退無可退，最終只能再次睜開眼睛，低下頭，看著刺穿了心臟的三把劍。
“哎呀……一個個的都說要帶我回去，可一個個下的都是死手。”
神明嘿嘿一笑：“不過也好，先把你們三個一口氣解決掉，然後再去對付——唔！”
因為睜開了眼睛，神明的視界模糊了一陣。
血水淅淅瀝瀝地下落，聲音卻在逐漸的疏遠。
霧起、霧散。
血色雨水在白色的霧上繪製出了圖案，並一點點加深，一點點化作真實。
看來，拜大家的拖延所賜。
【悲天憫雨】完全生效了。
她看到年輕的付天晴筋疲力竭的倒下。
看到三個少女的身影模糊在畫面之中。
看到言秋雨的身影站在正前方，側身對著她，向她伸出了手。
“既然你決定放棄一切，登上神位，那在‘你’的意志徹底消散之前，最後再好好和大家好好告個別如何？”
……
神明第一次沒有打著哈哈地應付。
她甚至後退了半步。
在扭曲的畫面之中，在言秋雨的身影之後。
有許多人，在彼岸靜靜地站立著，等待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