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她來。”
周清影放下話,起身離開了房間,付天晴也解開了纏縛在大門上的樹根和土堆,放了周清影出去。
不過三分鐘的時間,周清影拽著索菲亞走進了房間裡,這恐怖的行動效率和追索能力,如果不是出門正好碰見,那付天晴只能感嘆於這傢伙將來必定是追殺惡人的一把好手。
“嗚哇,我還要盯著多蘿西婭呢,這丫頭最近鬼鬼祟祟的完全不知道——誒?”
看到房間裡的其他兩人,索菲亞微微吃了一驚,不過她還是很有精神的衝著兩人打了個招呼:“早啊,壞壞的小姐,還有這位生面孔的小哥兒,你是新來我們鎮子的?”
“嗯……”
付天晴用眼神詢問了一下週清影,周清影清了一下嗓子,介紹到:“這是索菲亞,萊因哈特家族的雙子裡的姐姐。”
“哦——你就是老杭這次要來找的那對兒……”
付天晴一拍巴掌,旋即也不隱瞞,坦白道:“這是我從教廷帶回來的呃……一顆人頭,不知道你是否有印象。”
索菲亞順著付天晴的手指看到了桌子上的罐子,剛剛她還納悶裡面裝著的紅彤彤的是個甚麼,可隨著付天晴將罐子轉過來面向她時,索菲亞的臉肉眼可見的白了起來。
她大張著嘴巴,眼睛直直地瞪著。
站在她身邊的周清影默默地向後退了三步,守在了門口,避免她突然爆發出過激的尖叫將無關人等吸引過來。
惡女也玩味地欣賞著索菲亞此時驚駭和恐怖的表情,眯著眼睛似乎感受到了頗大的愉快。
付天晴則是在索菲亞大張著嘴巴沉默半晌後,主動開口試探道:“我知道你很激動,但這說不定只是容貌相近的人……呃,總之你先冷靜,聽我慢慢說,好麼?”
索菲亞的心理素質比幾人預想的強大,她走到桌子跟前,抬手輕輕觸碰了一下罐子。
雖然關於母親的大部分記憶已經因為時間久遠而記不清楚,但那張被她珍藏起來的畫像卻將母親的印象深深烙印在了索菲亞的腦海內,因而她不可能認錯那張臉,那張母親的臉。
“你是……怎麼得到的?”
索菲亞向付天晴問出了一個付天晴開頭就解釋過的問題,顯然雖然外表看上去還算鎮定,但她的腦子已經亂成了一團麻。
付天晴皺眉從袖子裡掏出來了一瓶醒神香放在桌面上點燃,隨後緩緩講述了自己在實驗室內的所見所聞。
包括這顆人頭還能說話,能眨眼,只是在被自己帶回來後陷入了死寂的事情。
索菲亞聽罷久久不言,她有些頹然地坐在桌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罐子,不自覺地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臉,似乎清醒了些後,抬頭看向付天晴。
付天晴也坦白地說道:“我知道有一種可能,她存續至今是完全依賴著那個梟主之騎的某項技術,我擅自將她帶走可能和直接殺了她並無區別,只是當時我想的沒那麼多。你把我當成殺母仇人也可以……”
“不,不會的,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我很確信。”
索菲亞緩緩地搖頭,臉上微微浮現出了一絲苦笑:“還好,還好你們喊過來的人是我,而不是我老爸。”
“嗯……你能確認這個人頭的身份麼?”
付天晴點了點自己的儲物戒指:“我這裡還留存著她完整被解剖開來的身體——剛才不想過於刺激你才沒拿出來,如果你需要進一步確認的話……”
“別啦,我現在已經很努力地憋著了,如果真看到了那些屍骸……我怕我真的會受不了。”
索菲亞抬起頭來,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頭髮,想笑,又想哭,但最終無奈地發現自己除了震驚之外,剩餘的悲喜並不足以讓情緒透過哭和笑的方式發洩出來。
這也並不奇怪,早以為已經死去的十多年人如今以這種方式出現在眼前,心裡接受這個現實尚且需要一段時間。
“媽媽的確囑咐過我要去教廷,我一直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我以為去了教廷就能找到答案,誰知道見到的卻是母親的屍骸……嗨呀,誒,嘖,我……”
“倒不必這麼灰心,我雖然不明白她為何被解剖開還能活著,但如果能找到梟主之騎,說不定還有能讓她開口的辦法。”
付天晴也不知道自己的這番話能否起到安慰效果,只是勉強地說著:“那個,更何況她現在可不是甚麼屍體,我的儲物戒指沒辦法收納活物,其它的身體部分都能很輕鬆地容納進去,但唯獨這個裝著人頭的罐子沒辦法被容納,我相信她現在應當只是陷入了某種沉睡之中……不管怎麼說,還有復活的希望總歸是好事嘛。”
索菲亞抬頭看著付天晴,無奈地吐了一口氣:“……你在一個女孩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將她死去多年的母親的腦袋擺在她面前,現如今還要說這些話來安慰她啊。”
“呃……”
“哈,別在意,小哥,聽你說話就能明白你是個性格不錯的傢伙,我只是逗逗你找回點場子而已。就算不看在母親的份兒上,我也曾從天使嘴裡聽到了一些關於那個梟主之騎的傳言,她多次提點我要小心那個瘋子。既然天使是全知全能,那恐怕她已經預見到了我遲早會和那個傢伙不死不休。”
索菲亞說著,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說來,好像就是那傢伙極力主張讓我加入教廷去當個勞什子聖女,如果不是天使阻攔,恐怕我現在已經遂了他的意了。”
“你和天使接觸過?”
付天晴聽到了關於天使的情報,連忙追問道:“她大概是個甚麼樣的人?”
“唔,外表看上去是個和我妹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胸口不知道為甚麼亮著金色的光,和傳說中的不同,天使即不威嚴又不冷漠,對我和我妹妹態度很好。只是總是一副溫和笑著的模樣,讓人覺得哪裡不太對勁,有點可怕……但總歸不像是個壞人。”
“她有沒有說過自己到天堂打算做甚麼?”
“哦……好像有說過,要等待著劇本的發展。”
“她有提到過自己有兄弟姐妹之類的話嗎?”
“嗯……這種討論倒是沒記得有過,誒,小哥,你對天使大人很感興趣的樣子——我倒是想問問你,跑到教廷去幹嘛啊?”
“呃……”
付天晴支吾了一下,姑且含糊了過去。
惡女在這段對話中聽得直打呵欠,一直等到付天晴和索菲亞溝通完了情報,索菲亞要帶著這個罐子離開時才出聲阻攔道:
“我說,這個罐子就放在這裡好了。你剛剛說過不能讓你老爹見到這玩意對吧?據我所知科洛大人沒有甚麼擅闖女孩子房間的喜好,就放在周清影的屋子裡是最安全的。”
“哦……也對。不光是老爹,也不能讓多蘿西婭和克萊因叔叔看到這個罐子。只不過就這麼大刺刺地放在桌子上真的好嗎?”
“這小鎮的安保很不錯的,更何況有我在這裡盯梢——喂,付天晴小子。”
“嗯?”
惡女斜眼瞥了一下付天晴,側著腦袋託著臉:“外頭的那頭龍可看好了啊,別一不小心惹出了麻煩來。”
“啊,對了,我差點把她給忘了!”
付天晴急匆匆地從屋子裡跑了出去,而惡女靠在椅子上,對著剩下的兩人也揮了揮手:“好了,去弄點吃的吧,我肚子餓了。”
那囂張的態度簡直像是在使喚下人,周清影習以為常地問了句“想吃甚麼”,在得到惡女的回應後轉身離開了房間。
索菲亞盯著罐子看了半天,心中複雜的思緒一下子又湧了上來。
惡女見狀揚聲說了一句:“我知道你想幹甚麼——但我勸你最好別輕舉妄動。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在為你玩命,如果你一個不小心把自己搭進去了,稀裡糊塗的死掉,那不就顯得某些人太可憐了麼?”
“嗨呀,甚麼跟甚麼啊。”
索菲亞糊弄了一句,笑嘻嘻地轉身離開了房間,隨手關上了門。
惡女靠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天花板,等到周圍的嘈雜的腳步聲都走遠了之後,嘴角微微勾了起來。
她斜眼看了一下房間的大門,抬手從指尖彈出了一道漆黑的靈氣,那鬼火一樣的靈氣晃晃悠悠地漂浮到了門板上,隨著“嗤嗤”的聲音響起,一張透明的符紙從門板上剝離下來,掉落到了地面上。
外面不遠處傳來了年輕付天晴的慘叫聲。
“這小子,當著我的面玩竊聽這一套。和你這死心眼的可真一點都不像,當年你若是有這半點的聰明勁兒,何至於如此呢……”
惡女側著頭,緩緩地說道:“好了,你要繼續裝死也無所謂,我就講個故事吧。”
“在不遙遠的未來,會有幾位能力出眾的魔女橫空出世,她們會攻入天堂,打響反攻的號角。”
“然而她們的行動卻失敗了,因為她們的實力雖然能夠戰勝尋常的圓桌騎士,但卻根本無法跨過其中一位的防線。”
“那幾個魔女香消玉殞,而那位圓桌騎士也就此下落不明。”
“所有人都以為她們是同歸於盡,但是在不久之後,沉寂多年的龍之國突然甦醒了一頭強大的巨龍——它自稱月之龍阿珠達雅,要為自己的兄長復仇。”
“在黑騎士以屠戮來滅絕信仰的時候,一頭龍默默地參與了進來,藉著黑騎士的聲勢完成了自己的復仇大計。”
“老實說,我是很討厭惦記著他的女人的,所以我出手了。”
“他其實壓根不知道那頭龍的參與,我在西州出手殺的人並不是他生死同命的騎士團長,而是一頭龍。”
“嗯……”
惡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不過我所講述的這個故事可能已經在天使的劇本里被改寫了,否則你也不會出現在我的面前,以這樣的姿態。”
“我估計你的計劃也被打亂了吧?所以你才在這裡裝死。”
“你放心——我對教廷一丁點的好感都沒有,你想要屠戮教廷由著你去好了。”
“只不過我稍微有一點點在意一個小小的變數。”
“阿珠達雅從龍之國帶出來的遺孤……準確來說是喚醒它完全體的‘鑰匙’理應只有‘三把’才對。”
“可為甚麼這個鎮子裡的紅頭髮女孩兒會有四個?”
“這多出來的一個人……前世中不存在的人,究竟是誰呢?”
惡女說著說著,打了個呵欠,眯起眼睛似是沉沉地睡著了。
這一睡,便是睡到了夜半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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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的大門傳來了吱嘎的一聲響。
門外,是嘈雜的聲音和混亂。
在光之小鎮,這樣的事情並不算新鮮。
小搗蛋鬼成員之一的露露可可是個喜歡研究爆炸物的危險分子,即便有萊因哈特家族的阻攔,她總還是進行著偷偷的實驗。
實驗總是伴隨著失敗,失敗總是伴隨著風險。
而這些風險往往會以房屋著火,亦或是不明氣體洩漏的形式出現。
好在光之小鎮的管理層早就拿出了針對露露可可的應急預案,這場大火估計再有二十分鐘就撲滅了。
只不過在這十分鐘裡,責任心極強的周清影一定會親赴一線指揮。
如果有人想要打周清影房間裡某樣東西的主意,那麼現在便是最好的時機。
沉睡著的惡女睜開了眼睛,咧開了嘴角,等待著這守望多日的獵物上鉤。
而她入眼所見到的人卻令她大失所望。
怎麼會是她呢?
在這如此完美的時機,完美到像是被人故意製造出來的空擋。出現在周清影房間內的人卻並非四個魔女其中的一個,而是萊因哈特家族的第二個女兒,多蘿西婭。
惡女嘆著氣,感喟著自己的釣餌竟然引來了一條無關緊要的小魚,正打算現身驅趕她離去,卻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是啊。
我並沒有現身。
自己的隱蹤技巧足以從金丹修士眼皮子下面瀟灑走過而不被察覺。
但在此時,那弱小的不值得自己去殺的多蘿西婭,竟笑眯眯地看向自己的方向。
違和感,讓惡女在第一時間下達了判斷——誅殺眼前之人。
漆黑的陰靈氣不再隱藏,宛若沸水一般鼓動,惡女決定動手之前從來不會被殺人的後果干擾思緒,因而她的出手很快,絲毫沒有顧忌對方的身份,考慮萊因哈特的二小姐被殺後可能引發的後果。
然而——
“哎呀,真可怕,這時你專門為了殺我而磨鍊的技巧吧。”
那不是多蘿西婭說話的語氣。
是惡女極為反感,極為厭惡,極為排斥之人的語氣。
“多蘿西婭”輕輕抬起了手指,輕描淡寫地化解了惡女的全力一擊。
不。
並不是化解。
而是惡女那一擊非常非常“不湊巧”的打偏了。
畢竟……
“哪怕是我,也不敢正面接住你這一招呢。”
“真的是你,他也要請你來參演他的劇本了?”
在認清了對方身份的一瞬間,惡女幾乎要咬碎了自己的牙齒,可當她重新發動第二次攻擊,手上的陰靈氣毫無阻礙地貫穿了對方胸膛之時,周遭的一切都定格了下來。
自己動彈不得,時間被就此停滯。
周遭出現了冰藍色的光膜,而在那光膜之外,是一張無比巨大的人影。
“不對……這裡,明明不是你的領土,你為甚麼還能發動……”
嘴唇近乎停滯。
“多蘿西婭”雙手捧著一枚冰晶球,球中正是惡女的身影。
她高高舉起,像是捧著心愛的玩具。
“我只是個並未受邀,卻唐突造訪的不速之客。”
“我想看看他留給這個世界的答卷是怎樣的。”
“如果他發自內心地認為這裡無藥可救,我就幫助他毀滅這裡的一切。”
“如果他想要成為這個世界的神,我就幫助他成為這個世界的神。”
“就讓這裡發生的一切成為小插曲吧,我遵從他的意見,不會干擾他劇本的任何發展。”
“只不過若是你連我這小小的一個觀眾席也不容,強要驅趕我離開,那我可就不答應了。”
“多蘿西婭”嫣然一笑,用手指輕輕戳了一下水晶球。
“晚安,我過去、以及未來的惡小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