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只要注意不再活動肩膀就行了。”
僭天之騎的盔甲被脫在地上,溫和的少女低下頭湊到赤膊的僭天之騎的肩旁,用手將他肩膀上的繃帶打上了一個結。
“這是……”
僭天之騎因為剛剛的哭喊,嗓子已經嘶啞到說話都會覺得痛苦。
少女稍微躊躇了一下後,皺著眉頭無奈地笑了笑:“不太習慣對麼?這些布料是為了幫你止血用的,只能暫時將你的傷勢控制一下,一會兒還是要去清理一下傷口,上些藥的。”
在醫療極度落後,一切都可以靠恩賜來解決的西州,聖職者中不認識“繃帶”這種東西的人不在少數。畢竟當有傷有病都可以極方便地用聖術處理成為人生活中的常識後,也便沒人會去再瞭解“醫學”這種既沒效率又繁瑣的學問。
不過長期混跡在街頭的僭天之騎對簡單地止血方法並不陌生,他確定眼前的女性對自己並無敵意,可那身過於刺眼的黑色裙衫,實在讓人沒辦法不去在意。
“你剛剛說你曾經算是教廷的修女,那現如今你到底是甚麼身份?”
僭天之騎抬手握住了修女的手腕,語氣森冷地低頭問道:“你為甚麼要救我?有甚麼居心?”
“我看大家來來往往地都好像沒看見你一樣,就忍不住出手幫忙了。”
少女被嚇了一下,但並沒有露出驚慌失措的反應。
“連你也小瞧我是麼!”
本來精神就極度敏感的僭天之騎對修女的反應極為不滿,他已經在崩潰的邊緣,抬手一把扯住了修女臉上的面紗,將其直接撕了下來。
“你知不知道,就衝著你這身衣服我也能殺了你!”
“嗯,我很清楚,您比我強很多。”
少女的樣貌看上去並不算太驚豔,只長著一副柔和順遂的面孔,長長的睫毛低垂著,被僭天之騎掐著脖子的她並不掙扎,只是垂下了雙手放棄抵抗似的。
“……”
僭天之騎皺眉盯著少女的臉,半晌過後才吐出了一口氣,鬆開了少女。低頭撿起脫在地上的鎧甲抓在手中:“算了……多謝你了。看在你幫了我的面子上,警告你一聲。這裡有很多教廷的人,別讓他們看見你這身衣服,我不管你是甚麼來歷,有甚麼目的來到這裡。就憑這你的實力,乖乖地滾回家去吧。別受了甚麼讓人的煽動,一腔熱血上湧的就要跟教廷對著幹,沒有好果子吃的。”
“……我來這裡的目的,是為了您。”
少女後退一步,抬眼看向了面前的男人:“您是僭天之騎,對吧?”
聽到對方喊出自己的名字,僭天之騎警惕地抬手拿起了武器,黑色的劍尖直勾勾地指著少女的喉嚨。
“原來是衝著我來的?”
這聲音沉悶,但卻暗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喜悅。
是啊,在這精靈國度之中,總算有人想起來他這位僭天之騎了。
雖然很可惜,馬上這個人就要死了。
“看你這身邪性的打扮,不會是那個黑狐狸送來的人吧?”
“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琳。是原先帝國皇都教堂的修女……和主教。”
琳並未對抵在自己喉嚨上的劍尖感到恐懼,她眼睛直直地看著僭天之騎,臉上的表情堅毅而勇敢。
僭天之騎在聽到琳報出身份後,皺眉思考了一陣,終於在記憶的邊角想起來了這個被天使親自下令調任為教堂主教的女孩子。
他甚至偶然之間見過一面這個所謂的主教,只不過當時的這傢伙臉上總是一副忐忑不安的喪氣表情,和如今眼前這個黑衣女孩兒的氣質相去甚遠。
“琳?不在帝國好好當著你的主教,跑來精靈國度做甚麼?哦——我聽說你的那個教堂已經被魔女給炸燬了是吧?”
僭天之騎冷笑了一聲,想說些甚麼惡毒的詞彙來譏笑對方,但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看著眼前這個被天使破格提拔為主教的年輕女孩兒,他心底多少產生了些對同類的憐憫,手中的劍尖晃了晃,還是放了下來。
“滾吧,不管你找我有甚麼目的,我現在都沒心情和你說話。”
“我想要找到您,和我們一起對抗天使。”
“什——!”
僭天之騎剛要走,卻沒想到這個琳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大逆不道的話,當即眼睛圓睜,回頭怒斥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你這句話足夠讓你死上幾百次。”
“我知道,我不在乎。我的任務只有接觸您。”
“任務,甚麼任務?你是受到了甚麼人的唆使叛出教廷了是麼?”
“嗯……我想請您跟我走一趟,到了地方,您就甚麼都知道了。”
琳微微側過身,她抬起手臂,在手背的位置亮起來了一團纏繞著的荊棘模樣的紫色紋身,隨著那紋身的亮起,在琳的身側憑空出現了一道深紫色的旋渦來。
僭天之騎看著那道旋渦,抽了一口涼氣。
不用問,這是傳送門。造價高昂,就連大富豪黃金卿造一個都要肉疼許久的奢侈魔法。現如今竟被這個弱不禁風的女孩隨意用了出來。
不妙的預感讓僭天之騎不顧身體的疼痛,拿起了劍架在了琳的脖子上,怒斥道:“來人,把這個大逆不道的傢伙給我抓住!”
在二人的身邊,有不少的白晝族精靈來來往往,卻沒有一個人聽到僭天之騎的聲音,感知到他的存在。僭天之騎怒不可遏地抬手抓向了身旁剛巧路過的一個男性精靈,可手卻在觸碰到對方之前被一層無形的障壁所阻隔,根本沒辦法伸出去。
“這是甚麼手段,你找死!”
僭天之騎怒不可遏的將架在琳脖子上的劍向下砍了一段距離。
鋒利的劍身沒入了琳脖子大概五毫米的深度,鮮血沿著劍尖流下,而琳卻像是絲毫察覺不到痛苦,定定地說道:“我可以放您走,但是還請您至少能夠隨我一起面見指引者。就算我……求求您了。”
僭天之騎咬著牙,腦海中進行著劇烈的思想鬥爭。
他不得不承認,剛剛琳所說的對抗天使那句話深諳他的心意。即便是有微末的可能性,他也想要看看究竟是甚麼人在對抗那個肆意玩弄他人命運的天使。
更何況眼前之人和他的經歷極為相似,同樣是被天使破格提拔,同樣是在得到提拔之後境遇悽慘。更何況他身為圓桌騎士,從來就沒聽過有甚麼組織會對天使有敵意。畢竟有反心的團體稍一冒頭,就會被全知全能的天使安排人手去直接剿滅。
“呼,你說的確實不錯,只不過很可惜——就憑你這種實力的人也想去給天使使絆子,還是太過荒謬和天真了。”
在一番糾結和掙扎後,僭天之騎神色一冷,還是將長劍繼續斬入琳的脖子。
可也就在這個時候,旋渦當中伸出來了一隻手,輕而易舉地捏住了僭天之騎的長劍。
“都到了這個時候了,還想著切下這孩子的腦袋,送去教廷邀功麼?這一代的僭天之騎可真是無藥可救。”
從深紫色的旋渦之中緩緩走出來了一個女性。一個樣貌極為妖豔,以花瓣和葉片為衣的女子。
“呼……我就是不想聞到精靈國這股刺鼻子的味兒才讓琳為我代勞,可沒想到你這不識抬舉的蠢貨硬要把我逼出來——小少年,欺負人的勁兒可不能使在弱小的女孩兒身上啊。”
“你——”
僭天之騎剛要驚呼,他卻感知到劍身上傳來一股強烈的拉扯力,那女性輕描淡寫地拽著劍尖將僭天之騎整個人拉進了紫色的旋渦裡,隨後自己也跟了上去。
琳站在旋渦的外面,抬起手來捂住了自己被斬出傷口的脖子,鮮血沿著指尖涓涓地冒出,她臉上的勇敢和堅毅忽然鬆懈了下來,因痛苦而嘴角抽搐起來,身子也不住地顫抖。
“不怕,不怕……琳,不要害怕……”
她纏著聲音安慰著自己,將那被鮮血染滿了的手放下,湊到嘴邊,舔舐著自己的鮮血。
“剋制……剋制……”
溫熱而帶著鐵腥氣的味道刺激著琳的腦部神經,她身體的顫抖變得劇烈起來,臉上也染上了異樣的紅暈,舔舐鮮血的動作也變得逐漸粗魯。
“嗚……唔……嗯……”
在琳的面板表面冒出了愈發多的荊棘狀紋理,額頭,手背,荊棘紋身宛若蜘蛛網一般,沿著面板表面蔓延到了全身,散發出了血紅色的光芒。
脖子的切口被荊棘纏滿,血肉彼此粘合在一起開始自愈。
漩渦裡這時也傳出了那名花妖的呼喚聲:“琳?”
“呃!是,我在!”
琳像是突然驚醒了一樣地放下了手,宛若偷吃被人發現的女僕,渾身激靈了一下,將染著唾液和血水的手藏在身後。
“沒甚麼事就回來吧。”
“是……呵呵,好。”
琳捂著嘴巴,壓抑著那並不屬於她自身意志,不住地想要竊笑的念頭,邁開腿進入了紫色的旋渦中。
隨著紫色旋渦的消失,來來往往的白晝精靈這才突然將目光投射到了此處。
在他們的眼中,這片區域不知為何,草木竟然枯萎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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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做甚麼!”
即使被拽著前行,僭天之騎也不願意鬆開自己手中緊握著的黑色長劍。
滿身花瓣的女人步履窈窕地走在前面,此時包括後面跟著的琳在內,三人在一片漆黑的迷霧當中徐徐前進。
四周聽不到任何聲音,除了腳下那毫無起伏的地面之外,周遭沒有一絲一毫能夠拿來分辨的東西。黑色的大霧捲揚聚散,明明沒有任何光源,三人的身影卻在這片黑暗中能夠被清晰的觀測到。
“這是甚麼地方,你們到底……”
“小少年,由我來考校你兩個問題好了——你擔任僭天之騎的位置也不短了,那你知不知道為甚麼這把劍會對天使形成制約呢?”
“……”
“另一個問題呢,便是你有沒有從你的同僚口中聽到任何關於對你前代騎士的討論?”
“……”
“用沉默來對抗嗎?真幼稚,呵呵。”
女人停下腳步,微微側身看了一眼僭天之騎,忽然抬起手臂,向著劍尖壓了下去。
“嗤——”
黑色的劍刃在她的手臂上只切割出了一道淺淺的白色痕跡,血肉沒有綻開,鮮血也未曾落下。
“相信你在使用這把劍的過程當中應當已經注意到了,在實際使用的過程中,這把劍和尋常的武器沒有絲毫差別,只是結實了點,堅韌了點。可為甚麼偏偏是這樣一把普通的劍能夠制約天使呢?”
僭天之騎怔怔地看著女性,緘默了片刻後,臉色沉了下來,回應了自己的答案:“因為……這把劍是天使的【原罪】。”
“是,是天使的原罪。可你們究竟知道這份原罪是甚麼嗎?”
女人輕佻地笑了笑,目光落向了後方的琳:“琳,你來回答他。”
“嗯?”
被忽然喊到的琳愣了一下後才回過神來,她緩緩回應道:“這份原罪……是篡奪神位的原罪,天使並非是神明意志的代言者,只不過是……只不過是躲在幕後,唆使一切的勝利竊取者。而這把劍……是用原本的那位神祇的殘軀打造的。它留有舊神的神格,身為正統,它可以令天使不正當取得的神權暫時失效。”
“是了,想必這種傳聞你應當也有聽說過吧。”
女人慢悠悠地伸出手在黑色的劍上敲打著,目光落在僭天之騎的身上,譏諷地笑著:“好了,接下來是第二個問題,你能給出答案嗎?”
“我……”
“我知道,答案一定是沒有。你從未聽過前代的僭天之騎是何人,他為何退休,是戰死還是活著,現如今在哪裡做甚麼。”
“……”
僭天之騎以沉預設同了女性的答案。
而女性輕哼了一聲,玩味地抬起手來戳了一下僭天之騎的額頭:“既然這把劍揹負著天使的原罪,那怎麼可能隨便讓人類握持呢?挑選劍主的要求必然是慎之又慎……按照常理來說,至少也要是對教廷完全死心塌地的人吧?”
“嗯。”
僭天之騎面色難看地點了點頭,很顯然,他並不符合這個條件。
“你出現在這裡,那自然說明選拔的標準有另一套……事實上不管是純粹的善人、對教廷絕對愚忠的人、實力碾壓所有圓桌騎士的人……這些都沒辦法成為這把原罪之劍的主人。挑選它事實上只有一個標準。”
花妖轉過身,繼續前行。
隨著幾人的前進,黑霧當中逐漸浮現出了一些畫面。
那是一些人……樣貌不同,年齡不同,只不過這些人都握持著那把黑色的原罪之劍,他們臉上的表情也都如同僭天之騎一樣,患得患失。
“我不賣你關子,這些人和你一樣,都是歷代的僭天之騎。圓桌席位的名稱千百年來更迭許多,唯有僭天一席保持不變。畢竟這是原初的共犯,天使和教廷簽訂下的契約。教廷保留制約天使的能力……而使用這把劍的人選,則由天使親自挑選。”
說到這裡,女人臉上露出了些許憐憫的表情——這是僭天之騎最為討厭的表情。
他說話的語氣也不由得變得粗魯起來:“你到底甚麼意思,天使親自挑選我是因為甚麼,因為我好運?”
“因為命運啊——雖然天使全知全能,一定程度上擁有紡織命運的能力,但能夠真正由她譜寫命運的人卻有個條件,那便是這樣的人必須自身存在的價值對整個世界極為低下,多他不多,少他不少,出生也好,死亡也好,都不會有任何人在意才行。”
“什——”
“天使會隨著自己的喜歡,挑選一個命運輕如鴻毛的人,賜予他好運,編織好他的故事,控制著他的人生,在某個命運的必然,這個完全遵循著天使寫好的劇本前進的人會拿起僭天之劍,沿著命運並一步步前行,最終變成除了這把劍之外甚麼價值都不剩下的‘劍奴’,這種人一輩子不會出現任何意外,會絕對的擔起儲存這把原罪之劍的責任,永遠不會失控——呵呵,即便是他們自己想有二心,命運也不會允許的。”
“我,我……”
僭天之騎緊咬著牙,憤怒在胸口洶湧,但他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半晌後才憋出來一句:“那我來到這裡怎麼說?按照你的說法,我就不該出現在這裡,聽你們說這些!”
“那自然是因為天使偶然之間出現了紕漏,至於為何我也不清楚。當代的天使在你還沒按照命運死去時就開始紡織下一個僭天之騎的命運了……好在我們發現得早,及時將還未完全成為僭天之騎的那個孩子帶了回來。”
“誰?”
“呵呵,這還用問嗎?無法左右自己的生存與否,從一個將自己賣給教廷,只求母親安康的侍普通修女到被破格提拔為主教。天使想要栽培的下一代‘劍奴’,此時不就跟在你身後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