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開始湧動了,兩方勢力應當已經做好了下一步的安排。”
在位於公國的獸人村鎮的大樹之下,銀髮的天使手中握著一把梳子,另一隻手握持著少女的黑髮,慢條斯理地幫著對方梳理著。
而被她像個洋娃娃一樣對待著的正是萊因哈特家族的二小姐,多蘿西婭。
最近這幾天,天使沒事就會來這小鎮一趟,並不約見暫時作為鎮長的科洛,也不和那些獸人接觸,甚至不會去搭理那些朝聖者,她只是將自己打扮成了一個平平無奇的妖怪,總會來喊出多蘿西婭出來走走,亦或是吃些點心,逛一逛店鋪。
小鎮剛剛建立起來,因為老狐狸軍師的計劃,在這金錢大於一切的公國,小鎮一部分割槽域被劃歸為了商業區,並且得到了資源的優先傾斜。
多蘿西婭輔佐著父親和叔叔盡心盡力,在這裡,戰力遠遠遜色於姐姐的多蘿西婭終於發揮了自己的價值。宅在家中閱讀過的哪些書籍讓她更好地成為了一名管理者。
只可惜父親和叔叔並不願意讓多蘿西婭一起跟著操心小鎮上的事情,因而每當多蘿西婭被天使喊走的時候,兩人都由衷的高興自己的女兒在這裡交到了新的朋友,有更多的時間放鬆放鬆。
對於頻繁造訪的天使,多蘿西婭心中總是懷揣著警惕。她總擔心天使是為了找她這個看起來最好下手的人來刺探鎮子的情報,亦或是偷偷做一些可能會危害家族的事情。可這段時間的接觸下來,天使真的就只是在單純的陪她玩耍而已。
多蘿西婭從小孤僻,雖然在家中總是被父親、姐姐和叔叔們照顧有加,但事實上任誰都看得出,萊因哈特家族的二小姐算不上一位真正的“萊因哈特族人”
母親在生下她之後就死去了,因而她被父親特殊關照起來,不用參與訓練,不需要出入戰場,當大部隊行動的時候只有她一人會被留在據點裡,一個人待在房間裡等候著父親和族人們得勝歸來。
她很羨慕自己的姐姐索菲亞,羨慕她的開朗健談,羨慕她可以像一個真正的萊因哈特的族人一樣和大家融入在一起,而自己則只能像是個被細心呵護的花瓶一樣放在宅邸內。
這個天使,是她人生之中遇到的第一個同齡玩伴。
“那個……貝爾小姐。我一直不明白,您一直找我究竟是有甚麼目的呢?”
被梳理著頭髮的多蘿西婭不太自在地抬起了頭來,終於還是問出了壓在心頭很久的問題。
“我們萊因哈特家族嚴格來說……其實是在做一些和教廷對著幹的事情,您是天使大人,應當不會放任我們繼續做下去吧?”
“既然你是這麼認為的,那為甚麼不直接把我會出現在這裡的事情告訴你的爸爸和叔叔?”
天使捧起一縷多蘿西婭的頭髮,在她背後笑著問道:“就算你們暫時沒有反制我的手段,告訴他們一聲,讓他們提高警惕也不是壞事吧?”
“……”
多蘿西婭微微抬起頭來看著天使,半晌後才說到:“我從您的身上感受不到敵意。”
“啪。”
天使輕輕用梳子的柄敲打了一下多蘿西婭的腦袋:“你連戰場都沒有去過,更沒有經歷過甚麼生死之戰,哪裡看得出甚麼叫敵意?”
“您說的是……”
多蘿西婭沮喪地耷拉下腦袋來,眼睛空虛地看著地面上的螞蟻,聲音軟弱的說到:“帝國曾有人說過就連萊因哈特家族的螞蟻都是身穿盔甲準備親赴戰場的,我連螞蟻都不如……是沒去過戰場的廢人……”
“沒有指責你的意思,你也沒必要消沉,到了必要的時候你也會成長為不辜負萊因哈特之名的戰士。”
天使放下了多蘿西婭的頭髮,繞過了長椅坐在了多蘿西婭的身邊,雙手合攏伸到了多蘿西婭的面前:“猜猜我手心裡面有甚麼?”
“特別能打的穿盔甲螞蟻?”
“那聽上去還挺帥的,只可惜是蝴蝶啦。”
天使雙手分開,一隻雙翅散發著光芒的蝴蝶拍打著翅膀從她的掌心之中翩翩飛起,落在了多蘿西婭的頭髮上,隨著光芒的消散,蝴蝶變成了一對兒水晶髮飾。
“送你的禮物。”
“這上面會不會附著甚麼詛咒之類的……比方說我和爸爸還有叔叔說的話都會被你給聽到……”
“既然你知道我是全知全能的天使,那也應當明白我並不需要透過這種小手段來獲取情報吧?”
“您說的是……那……謝謝您送我的禮物。”
多蘿西婭抬手觸碰了一下額頭上的髮卡,勉強算是恢復了些精神,她靠在椅背上,捏著裙角:“那您接近我到底是……”
“想要來陪你玩一會兒,給你適當的放鬆,。”
天使說著笑著,眼睛淺淺地眯了起來,金銀異色的雙瞳流轉著一樣的神情:“當然,若是說真心的話麼……我不想看著你為了甚麼理想而把自己逼上絕路,一直到燃燒殆盡,更不想被你討厭。”
“嗯?”
“我們是敵人,終有一日會站在對立面上。在這個過程中我會得罪很多人,被很多人所記恨。我已經做好了和昔日的友人刀兵相對的覺悟,但在這趟旅途,這場故事裡,我唯獨不希望被你所討厭。”
多蘿西婭並沒有理解天使的話語,在她看來,全知全能的神明即便是懷有仁愛之心,也沒必要真的去在意個體人類的感受。自己一個小姑娘是否討厭天使……沒多重要吧?
“天使大人,我有甚麼值得你在意的地方麼?”
“有啊,你是我特意從這場故事剝離出來的人,和那些最終會見證一切結局的人不同。我希望你可以自始始終遊離在故事的外面,過著屬於自己的人生。”
“既然我自始至終就被排除在您計劃之外,那您就更沒必要主動來接觸我吧?”
多蘿西婭不解地看向了天使:“可是您還是在我們這個小鎮降下了神蹟,這應該會引起教國的注意,與您一開始的想法不是背道而馳了嗎?”
“呵呵,或許吧。”
天使伸了個懶腰,舒了一口氣:“只不過在你的身邊,我才會偶爾有一種熟悉的感覺……這種感覺可以讓我確信現在做的事情是正確的。我是不完整的神明,終究還是需要藉助外物來確立信心。”
“呃……我……”
“哈哈,不必說這些喪氣話了,今天天氣這麼好,分明是個可以將煩惱拋在腦後,盡情享受眼下愉快時光的好日子。”
“您說的是,可是我沒辦法做到像您說的那樣豁達。最近這幾天教廷的聖職者來的越來越多了,也說不定會發生混亂,我有些擔心……會不會有些我們無法應對的麻煩會發生。”
多蘿西婭又變得消沉起來,她託著下巴:“而且也不知道在皇都的姐姐怎麼樣了,爸爸說她被救活了,可是我連姐姐究竟為甚麼會被刺傷都不清楚,而且魔女也在皇都,教廷和魔女好像都在打我姐姐的主意,沒有爸爸和叔叔的保護,姐姐說不定就……”
“別擔心,你姐姐很健康,就是有點……哦——他們來了。”
“嗯?誰呀?”
“給你姐姐出殯的人。”
“啊????”
——————————————————————————————
時隔多日,教廷的隊伍終於還是造訪了這座多少有些大逆不道的小鎮。當然,作為掌握對聖光擁有絕對話語權的教廷,他們來到這神蹟發生之地也沒甚麼好稀奇的。
科洛大老遠就聽到了教廷那吹奏的哀樂,似乎是為了方便科洛理解,這哀樂竟選的是帝國發喪時會吹奏的管樂聲。此時他正在自己的辦公室內和周遭的教堂負責人扯皮,忽然聽到哀樂,整個人愣了片刻,緊跟著克萊因推門走了進來,湊在科洛耳邊說了幾句後,科洛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了下去。
“又是兩名圓桌騎士?規格還真高啊。”
他沒有刻意壓制自己的聲音,導致房間內其他幾名聖教人員也聽到了圓桌騎士的到訪,當即一個個臉上都見了喜色。
無暇顧及這些人,科洛離開房間走到了小鎮的門口,大老遠的便看到了一隊白色的人馬,以及走在隊伍最前面的黑甲和綠甲兩名騎士,在隊伍正當中放著一口水晶棺材,周圍被白色的花點綴著。
“抬著棺材來?媽的,真讓他們小看了啊。”
科洛額頭炸起了青筋,他雖然早知道就算躲到這裡也難免會和教廷人員打交道,可沒想到教皇那個老犢子竟然這麼重視自己,一口氣派來了兩名圓桌騎士不說,看模樣,一個是梟主、一個是膺戰,倆都是圓桌騎士排名前三的,雖說單挑科洛可能還有勝算,但這倆人一起上,即便是科洛豁出去這條老命恐怕也無濟於事了。
那浩浩蕩蕩的白色隊伍和棺材幾乎把“來者不善”寫在了臉上,科洛當即讓克萊因回去疏散還在大街上晃盪的獸人,自己則是主動迎了上去。
很快,兩方人馬碰了面。
率先開口的是梟主之騎,這名黑髮黑羽的騎士笑容滿面地對著科洛打了個招呼:“老獅子,許久不見了。”
“是啊,我可真沒想到你這老烏鴉竟然還活著。”
科洛的口氣不善,他將目光投到了一旁的塔瑞斯身上,皺著眉頭哼了一聲:“老騎士,這口棺材是給我準備的?”
“不,這是聖女的寄魂靈柩。”
寄魂靈柩,用南州的話講就叫衣冠冢,是給死無全屍之人準備的棺材,當著一個父親的面兒送女兒的棺材,箇中惡毒已經不言而喻了。
哪怕是脾氣暴躁的科洛,聽到塔瑞斯說出這種話後第一反應也是愣了一會兒。
他看著那口空蕩蕩的棺槨,看著似笑非笑的梟主之騎,緩了半晌後身周突然猛地爆發出了金紅色的殺氣,他向前一踏步伸手抓住了膺戰之騎的衣襟:“塔瑞斯!你知不知道你在幹甚麼!”
“我知道,我和你的父親是故交,所以我沒有欺騙你的理由。聖女在龍之國為了庇護其他人而死在了拜哈蒙特的吐息之下,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放你媽的屁!海茵現在就在帝國好好的待著,哪裡有可能去過甚麼龍之國度!”
梟主之騎笑眯眯地接過了話茬:“事實如此,為何聖女會出現在那裡我們也正在調查。倒是你,放心的把自己的孩子交給魔女,科洛先生自己倒是不覺得有問題?”
“閉嘴,霍姆斯,我沒在跟你說話!”
“哎呀,可是我來到這裡的目的就是為了向您表彰聖女壯烈犧牲的事蹟,除了這棺槨之外,教廷後續還會頒發一筆豐厚的撫慰金,我想這些錢已經足夠買你女兒一條命了吧?”
梟主之騎笑眯眯翻身下馬,走向科洛,而暴脾氣的科洛已經忍無可忍,揮起了一拳打向了霍姆斯的臉。
空氣在剎那之間因為科洛極快的拳速而扭曲,摩擦到他的拳頭迸射出了碎裂的火星來。而霍姆斯不躲不閃,只是靜靜地捱了一拳。
那看似氣勢洶洶的拳頭打在霍姆斯的臉上,霍姆斯的麵皮幾乎連凹陷都沒有產生,反倒是科洛手臂猝不及防地被彈開,強橫的力道讓他的右手整個向後擰了過去,發出了嘎巴的聲音,整個胳膊耷拉了下來。
“哼!”
科洛哼了一聲,咬緊牙關,抓住了自己的胳膊用力一提,將脫臼的骨頭恢復了位置。他不假思索地抬手在空氣中虛抓一下,空氣被氣流擾動了起來,火焰的光芒升騰,一把大劍從半空中凝出被科洛握住。
“你這是要打架麼,同時和我們兩個?真可惜,我們是代表教廷來表達慰問的,可不會對死者家屬暴力相向。”
梟主之騎十分欠揍地聳了一下肩膀,這讓膺戰之騎塔瑞斯有些看不下去地呵斥道:“霍姆斯卿,夠了。”
“哈哈哈,我是夠了,可是我看科洛先生還是一副沒完沒了的——嗯?”
梟主之騎的話沒說完,科洛已經將武器高高舉起,可在落下之前,一群發光的蝴蝶扇動著翅膀湧入了兩人中間。
在科洛高高舉起的大劍之上,一名少女如同這片輕盈的光之蝶一般單足點在劍尖之上,雙手踹在袖子中,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前的兩位圓桌騎士,溫和地笑著,打了一聲招呼。
“兩位,自從我被逐出教廷後,也有好長時間沒見過面了吧?”
“天使冕下?”
梟主之騎意外地挑了一下眉頭,短暫地錯愕後,他展露了笑容:“您竟然在這裡,那看來僭天和沉默之騎是撲了個空咯?”
“不,我稍後會趕回去應他們的場子。現在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單純是想要見見是誰在這麼好的天氣前來發喪的。”
高舉著大劍的科洛絲毫感受不到劍尖上女孩兒的重量,他手一卸力,順著將大劍放了下來,而劍尖上的天使也伴著一群飛舞的光蝶飄落地面。
梟主之騎看看對面的兩人,摩挲著下巴:“您會親自來到這裡,看來您對這些獸人……還有萊因哈特家族都很重視呀。”
“是啊,霍姆斯卿。”
天使坦然地笑道:“我很喜歡聖女,很喜歡萊因哈特家的這對兒雙子,這是教廷人盡皆知的事情。哦,還是說我要做些甚麼事情加深一下你的印象?”
霍姆斯有些玩味地笑著問道:“比方說呢?您要做甚麼?”
天使頓了一下,舉起一根手指:“比方說,將你在各地一手經營的某些實驗場一口氣炸掉,亦或是讓不死之騎回憶起來你的所作所為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