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突兀的爆炸並沒有打亂晚上接見東州使團的流程,中午被凜夜驅走的四大家族的馬車又重新集聚到了皇宮的門口,不過這一次家主並沒有親自出席,畢竟按照以往的慣例,在中午談完了正事兒之後,晚上更多的是留給貴族階層彼此見面結交的時間點。
而在一群衣著華貴豔麗的貴族當中,有那麼一個少年人顯得格外的惹眼。
他披著一身大黃的袍子,布料顯然稱得上是華貴,點綴以蟠龍刺繡,衣服本身自然是豪華上等,做工放眼整個東州都是數一數二,但問題是在審美主要以白金色和深紅色的西州人眼裡,這身金閃閃的袍子看上去就處處透著難以言喻的詭異。
而這身大黃袍的主人——付天晴,也從一開始自居皇親國戚的自信滿滿,昂首闊步,變成了如今的裹著袍子畏首畏尾。
這不怨他,不論是前世作為齊雨霽還是如今作為付家的二少爺,他都未曾有過這樣被人用詭異的眼神注視著的經歷。周圍人投來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一個穿著睡衣跑到大街上的瘋子,貴婦的竊竊私語和少爺們的隱隱嘲笑,讓付天晴的臉臊的通紅通紅的。
他佝僂著腰擠開人群,極力的想要在人群中尋找東州隊伍的下落,然而在中午的時候東州的侍衛們已經進入了皇宮內廷,除非潛入進去,否則沒有門票的付天晴哪怕是直接把東州的龍袍披在身上也是不可能入場的。
“寄,全他媽砸了。”
腦海內墨翁的笑聲此起披伏,老鱉登以要硬生生笑斷氣的架勢在付天晴腦內瘋狂地製造著噪音。付天晴則像是個迷路在大城市裡的孩子,左顧右盼地想要尋找到一個靠得住的人。
就在他幾近絕望,想要鼓起勇氣找侍衛去商量一下的時候,背後有人拽了付天晴一把。
“喂,你在這裡鬼鬼祟祟的做甚麼呢?”
“啊!?我堂堂東州親王來這裡參加一次晚宴而已甚麼叫鬼鬼祟祟你可不要亂——”
付天晴抬起頭來,雙眼在聚焦在對方身上的片刻後,眼睛一酸,伸出雙手顫抖著低吼了一聲:“你哪兒去了!!!!”
“哎呀,齊哥,你嚇我一跳誒。”
在這異國他鄉,能找付天晴搭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單獨去和貝爾進行接觸的米欣桐。
付天晴緊繃的精神狀態終於得到了片刻的緩解,他長舒一口氣,掐著腰緩了兩口粗氣後,抬眼瞥向米欣桐手裡拿著的棉花糖:“還有心思吃糖,問你的小日子過的蠻自在嘛。”
“嗯,還好啦——對了,我之前和那個安特勒普家的大小姐接觸過了,對方並不是小菱呢。”
“是,現在看來修女那邊是杭雁菱的可能性更大一點。不過憑你的能力,只不過是進入皇宮中和她短暫接觸一下,用得了一整宿沒回來嗎?”
米欣桐眨了眨眼,打了個呵欠:“哈啊……我太困了嘛。而且那個貝爾小姐人還很好說話的樣子,我擔心她在被關禁閉期間惹到了甚麼麻煩,所以就作為護衛保護了她一宿咯。”
“太困?”
付天晴愣了一下,略作思忖後,他左右看了看周圍的貴族,注意到這邊的視線並不少,只好壓低了嗓音問道:“話說,你出來了……證明那個貝爾被釋放了?”
“嗯?啊……就在剛剛我們被放出來了,我還在發愁去哪裡找你呢,結果就碰巧看到有好多人在議論一個奇怪的東州人,就找過來了唄。”
“那個貝爾呢?”
“在安特勒普家族的馬車那邊咯。”
米欣桐無所謂的用大拇指順勢一指,付天晴順著她的手望過去,正看到一名身穿白裙的女孩兒站在人群之中,和周圍的貴族有說有笑的談論著甚麼。
兩人間隔的距離大概有兩百米遠,因為天色昏暗,皇宮前雖然有照明的燈臺,但兩人之間隔這大概兩三層的人群。
可即便是這樣,在付天晴的目光觸及到貝爾的同時,貝爾也停下了交談,微微側過身子,那隻金色的眸子微微瞥了付天晴一眼,側臉笑著舉起了手,輕輕對著付天晴揮了揮。
“……”
付天晴眉頭一皺,不知為何看著這般模樣的貝爾有些詫異,而當他在片刻的錯愕中恢復過來後,他轉瞬注意到了貝爾身後的女性——
“嗯?那個女的……”
“怎麼了?你認識琳姐?”
“果然是她。”
付天晴皺了一下眉頭,看向米欣桐:“她也是和你們一起的?”
“是啊,中途莫名其妙被關進來的人,後來和我們一起被放出來了,聽說她目前沒地方去,貝爾小姐就打算先把她帶回家族裡。”
“帶回……家族?我記得請報上不是說安特勒普家族極度討厭教廷相關人員麼?”
“喔……有這樣的情報來著?”
米欣桐無所謂的眨了眨眼,一副腦袋不太清醒的樣子。
付天晴的眉頭皺的越來越緊,他一手抓著米欣桐用力晃了晃:“不對啊……小米,你這狀態總覺得好奇怪,剛來的時候你不是著急忙慌的要找老杭麼?怎麼現在看起來像是中了甚麼魔障一樣,剛剛你見我第一面也沒問我這邊調查的怎麼樣了,咱們來西州可不是旅遊的啊。”
“好啦,總是緊繃著沒啥好處啦,我看是齊哥你太緊張了,吃個棉花糖休息一下?”
米欣桐樂呵呵的笑著,無憂無慮,好像完全忘記了自己來這裡的目的。
這更加深了付天晴心中的不安,加之在瞥到貝爾的瞬間老鱉登的笑聲戛然而止,自己不管在心中如何追問都得不到對方的回應。
那個貝爾有問題,問題很大。
“你先讓一下,我倒是要去見識一下那傢伙到底何方神聖。”
付天晴扒拉開了米欣桐,擠進了人群朝著貝爾的方向走去。
貝爾似乎也剛好完成了和周圍人的交談,笑著對著他們揮了揮手作別,轉過身來,雙手背在身後,笑盈盈地看著從人群裡擠過來的少年。
“您好,初次見面,東州的小王爺。”
付天晴還沒來得及開口,站在貝爾身後的琳驚訝地低呼了一聲:“您怎麼在這裡……?”
這一聲呼喊給了付天晴接近的理由,付天晴咳嗽一聲,儘量禮貌地笑著伸出手:“初次見面,貝爾小姐,我是受人所託,來找跑到城裡的這位琳主教的。”
“這樣啊。”
貝爾點了點頭,回頭對著琳吩咐一聲:“那正好,接下來你就和這位小王爺一起行動好了。”
“貝爾大人……”
“沒關係的,別看這位小王爺頭重腳輕一副靠不住的樣子,但在這西州,他是為數不多可以靠得住的人了。更何況跟著他,你早晚有機會接觸到蕾雅的。”
貝爾說罷,眯著眼睛轉過身來笑吟吟地看著付天晴:“我說的對嗎?”
“您說得對,而且您知道的不少。”
付天晴的臉上維持著笑容,心理卻不由得打鼓。
他本以為對方會多少遮掩一點,卻沒想到這位貝爾小姐根本沒有掩飾她早就知道付天晴的來意和身份這件事。
“那麼,容我冒昧——貝爾小姐,你是誰?”
既然對方打算敞亮,付天晴也不想繞彎子:“我來西州要找人,我不確定您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一個。”
“昨天你的同伴不是已經來確認過一次了嗎?她給你的答案並不足以讓你滿意,還是說因為沒有直接和蕾雅修女接觸,你沒辦法堅定心中的念頭?”
貝爾直起腰版,抬眼看著付天晴,金銀色的眸子目光柔和,似是感慨般的補充了一句:“長高了不少嘛,你。”
“……老杭,你這傢伙就是老杭吧?”
“嗯?老杭是蕾雅修女哦。按照你目前接觸到的情報來看,已經足夠支援你下定論了吧?”
貝爾笑著歪了一下頭:“只要今晚正式接觸一次,你就會很清楚蕾雅修女就是你要找的人哦。”
“……”
付天晴看著毫不在意的吐露著一個貴族大小姐本不應當知曉的情報的貝爾,右眼瞼一陣跳動。
那隻金色的眸子……和老杭的暗金色不像,有點接近龍武義的樣子。
模樣……老實說,習慣了老杭的吊眼角,這傢伙的面相要柔和很多。
行為舉止……平時的老杭太過大大咧咧,完全沒有眼前的貝爾那般的女孩子氣。
不過……
“你丫的。”
付天晴憋住一口氣,突然冷不丁的一拳頭揍向了貝爾。
而貝爾噗嗤一笑,抬起一根手指在付天晴的拳頭將將抬起之時將其摁住,另一隻手背在身後的貝爾小姐微微彎腰,低聲說道:“很多人看著這裡,我好歹是千金小姐,你要是對我隨意動手,會被人揍的。”
“這種甚麼都懂卻又甚麼都憋著不告訴我的傻逼語氣,全天底下只有老杭會這麼幹。”
“好孩子氣的理由,僅僅就因為這個,你要對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動手?”
貝爾抬起頭來,將背在身後的手伸出,食指和拇指勾起,湊在付天晴的額頭輕輕彈了一下:“還這麼傻乎乎的,可不適合待在西州啊。”
“去你的,丫正常點,你就是老杭,我很確定,你丫到底中甚麼邪了?”
付天晴紅了一下臉,後以退一步端詳著眼前的貝爾。
對方並沒有打算偽裝,但同樣的,如果對方真的是老杭,除非她願意主動交底,否則自己這趟註定要無功而返。
眼前的女孩子和老杭除了年齡段上相近,其他地方基本完全不一樣,可這種熟悉的被矇在鼓裡的感覺又讓付天晴十分確定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喂,你過年沒回蓮華宮,你師父可是去書院大鬧了一場,小秋雨也鬱鬱寡歡的,你搞的我們這整個新年都過得不痛快,我好不容易和小米跑過來找你,丫的不是假死就是應付,你做得實在是有些過分了啊。”
“……嗯。”
“這個時候不否認了?”
“因為就算我再怎麼否認,只要你憑著你沒理由的直覺認定我就是杭雁菱,那我接下來的所有行動都只會佐證你心中的猜想罷了。”
“那你到底是不是啊!”
付天晴有些急眼,眼前這個貝爾遊刃有餘的態度令他煩躁,那種熟悉的馬上要觸及到真相,卻又被其拒之門外的感覺在心底油然而生。
“噓——你不覺得,周圍有些安靜嗎?”
貝爾豎起一根手指在嘴邊,做出了噤聲的動作。
“啊?”
付天晴後知後覺的啊了一聲,抬起頭來,這才反應過來周圍的確安靜的過頭了。
他左右環視了一圈,周圍的人依舊很密集,但卻安靜的可怕。
貴婦人之間依舊保持著攀談的動作,但她們手中的摺扇卻僵硬的停在手中。朝著這邊窺探過來的人依舊將目光注視向這裡,但即便付天晴和他們四目相對,他們的眼神也沒有變化。
天空中的飛鳥靜止在了空中,燈下的飛蟲也停止了遊弋。
時間——被暫停了。
迥異的景象讓付天晴心中不由得一陣惡寒,他渾身一個激靈轉過頭來,貝爾依舊笑嘻嘻地問到:“如果這一切不靜止的話,憑你對我大呼小叫這件事,安特勒普家的侍衛便會過來把你架起來,丟出去。”
“你……”
“杭雁菱可沒有停止時間的能力,就這點而言,我想已經足夠能證明我和你要尋找的杭雁菱並非同一人了吧?”
“那你到底是甚麼人?你怎麼知道我的來意和目的?你到底和老杭是甚麼關係?”
“等見到了蕾雅修女,你自然會從她的嘴裡得到答案。”
貝爾笑著抬起手,提付天晴整理了一下衣衫:“想要彰顯自己東州王爺的身份不用穿得這麼勉強,這身衣服又不適合你,太老氣,沒精氣神。少年人就該打扮的意氣風發一點。你的身份並不輸給這裡的貴族,沒必要因為他們的目光而感到狼狽,挺胸抬頭,昂首闊步便可。”
“你……”
“一會兒去找皇宮門口收邀請函的侍衛,直接報上你的名諱,西州的皇帝在東州插了不少耳目,自然有人認識你,也知道你的名字。之後你進了皇宮會看到眼熟的人,不用你多費力的找,蕾雅自然會來見你。記得帶上琳……昨天的事情對她打擊很大,她需要見到蕾雅來穩定心神,還是麻煩你多照顧點。”
“不是,我……”
付天晴只覺得自己舌頭有些僵硬,四肢也不太聽使喚。
他似乎正在和周圍的人一樣陷入被暫停的狀態,任由貝爾將他身上的龍袍打理周整。
“早些回到東州,記得讓蕾雅給東州的大夥兒捎個口信,年過得不踏實,她心理也有負罪感。不過見到你她可能會逞強,故意裝作無所謂,甚至拿你開玩笑,欺負欺負你,你也別放在心上。”
身體完全陷入了僵硬,貝爾的聲音也越來越遠。
付天晴的意識漸漸陷入混沌。
【該死……】
【這傢伙絕逼是老杭……】
【他媽的……】
【又來這一套是吧……】
【你丫的……】
手指,胳膊,最後能活動的部分。
付天晴極力的伸出手,違抗著渾身上下的僵硬,抬起手指,去抓住了那個貝爾的衣領。
“老杭……你……是不是又要……”
“別擔心,一切會塵埃落定的,我保證。”
無比熟悉的笑容,就好像在付家數十次的輪迴裡,踏上絞刑架時的那份笑容一樣。
貝爾對著付天晴笑著後退了一步。
“好了,等你變得足夠強的時候,我們會再見面的。在那之前好好磨礪自己吧……不要讓無能為力再一次吞噬了你。畢竟作為‘付天晴’,你的抉擇也是至關重要的。”
“你……放屁。”
“我沒有,我尊重你們所有人的選擇——這一世的,所有人。”
貝爾推開了付天晴的手,後退了兩步,置身於停滯著的黑暗之中的她抬起手,衝著付天晴的方向輕輕揮了揮。
“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