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發生了如此大的騷亂,幾乎所有勢力都認為這次和東州使團的會面會受到干擾。可當貴族和朝臣們急忙忙地去找到克倫特商量對策時,卻發現克倫特早已經準備好了儀仗隊,正在對著親衛隊們安排著接下來這一天接待東州使團的流程。
按照規定,事實上東州使團昨天晚上就已經體檢到達了帝國首都的城外休息,他們將在今天正式程序接受來自帝國的歡迎,以及舉行宏大的會面儀式。
路面的廢墟已經被清理的差不多了,雖然會面的具體時間將會比原本預定的推遲一個小時,但基本上不會耽誤和東州使團共進午飯的時間。
這頓中午飯沒有貴族們參與的份兒,將會是皇家,以及四大家族的首領先和皇帝一起與東州龍國的使團先行碰面,為下午的磋商進行一個準備。到了晚上將會在皇宮舉辦音樂會、話劇會和舞會,屆時收到邀請的人都能夠來到皇都一睹東州使團的面容,並且與之建立符合他們自身利益的貿易渠道——當然,能不能被東州使團瞧得上就要看貴族們自身的本事了。
“陛下,昨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最口無遮攔的當屬萊因哈特家族的家主,萊因哈特·科洛。
他穿著象徵著赫赫軍功的鵝絨紅大氅,胸口前別滿了軍功獎章,那些胸口密密麻麻的金屬獎章一時間竟像是厚實的鱗甲,不是放在科洛那高大的體格上還真的難以把這些榮譽完全撐起。
他對克倫特看上去是最沒有禮貌,最粗魯的那個,實際上卻又是四大家族裡面跟克倫特關係最為親密的一個。
今天的克倫特頭戴皇冠,身穿一件紅色的斗篷,上身是厚實的白色綢緞服,胸口橫著一道道金線縫製的衣釦,在左胸側有一枚赫侖家族的家徽——一枚被分成四個部分的方形大盾。
科洛還想要繼續跟克倫特說些甚麼,不過在注意到克倫特的臉時,他有些愣住了。
即便是在戰場上廝殺許多年,完全沒有貴族禮儀可言的他也明白,在馬上要接待外國使臣的重要時刻,陛下臉上戴著這麼一張會遮住上半部分臉的黃金面具是一種非常沒有禮貌的行為。
即便沒有必要向東州人服軟,但這個面具戴的是不是多少有點挑釁了?
“陛下,你是……今天打算和他們好好談判麼……”
科洛問出的問題,恰好也是其他三大家族最為疑惑的。
重視榮譽的安特勒普家族自然將陛下這種打扮視為對東州使團的輕蔑,當家主皺起眉頭的同時更加分析不輕皇室帶走貝爾的理由。
重視利益的伊戈爾家族家主則是抖了抖身上的灰色披風,深深的眼窩裡那一對兒深黃色的眸子緊盯著陛下的臉,想要更深一步地看清陛下的態度。
而慕奇家族那邊偷偷收起來了昨天連夜起草出來的貿易清單,並且為丟了一筆大買賣而心中叫苦不迭。
克倫特的目光掃過了其他的三大家族,最後目光落在了科洛的臉上,發出了輕笑的聲音:“呵呵,不用緊張。”
克倫特的聲音聽上去和平時有些不一樣,有些沙啞和疲憊,就好像是為了今天的會面導致失眠了一夜一樣,嗓子眼竟帶了點冒煙的感覺。
“陛下,你這嗓子是怎麼了?不就是會見個東州的臣子麼?這怕甚麼,你一聲令下,我可以把他們在半路上給宰了。”
“慎行,科洛。”
克倫特拍了拍比他高大上整整一個頭的科洛的肩膀,搖了搖頭:“這次是時隔三百多年,東西州首次建立起交流的機會,保持你作為此地主人之一的高傲,但要注意別丟失了接待客人的禮貌。”
“陛下,你是懂我的,這些圈子我繞不明白,你就給我一句話,咱們到底收不收拾他們?”
“不必。”
“哦……”
科洛有些失落,不過他還是很快想起了自己走出人群來跟陛下接觸的目的,急急忙忙地說道:“對了,昨天夜裡的爆炸……”
科洛的話說到一半就沒進行下去,他猛地轉過身來,瞪著眼睛衝著儀仗隊的人群大吼了一聲:“甚麼人?!”
這一驚一乍的行動讓安特勒普的家主眯起了眼睛,科洛這個莽夫處處透著一種讓真正的貴族恥於與之為伍的粗魯,但他作為一個粗人,一個莽夫的知覺還是不錯的,因而安特勒普的家主也側過身看向儀仗隊,和剩下的其他兩大貴族家主一起用目光尋找引起科洛大喊大叫的因素。
“怎麼了,科洛?”
“陛下你小心著點,危險可能並未消散。”
科洛將手按在劍柄上——他是唯一一個被允許可以攜帶武器進入皇宮,可以在御前配劍的大貴族。他不顧周圍人的困惑,彎下腰將目光鎖定在儀仗隊後的一棵樹上,將身側的佩劍微微拔出來半寸,一道凌厲的血紅色煞氣便宛若實質般地醞釀而生,眼看下一步就要發動攻擊的樣子。
“好了好了,稍安勿躁,不要稍微有些風吹草動就緊張。”
阻攔科洛的是克倫特,赫侖帝國的皇帝陛下將手按在了科洛握住劍柄的那隻手上,科洛卻不依不饒地低聲道:“我感到剛才有種不善的目光……聽他們說,昨天的帝都教堂是被那個魔女克倫特……還有個甚麼獸人給摧毀了的,說不定就是那個魔女死不瞑目,要來皇宮之中對你行刺。”
“行刺已經發生過了。”
“你看,我就說……啊?”
“行刺已經發生過了。”
克倫特嘆了一口氣,拍了拍科洛的肩膀,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得到的聲音小聲說了一遍:“你口中的終究只是猜測,其他人可以隨意擴散這個謠言,但你不行,科洛,萊因哈特家族的人無論如何都不能去大肆宣揚和魔女有關的事情。”
“是,遵命。不過陛下你……”
“我沒事。”
克倫特苦笑著指了指臉上的面具:“只不過今天這會引發不必要誤會的面具是必須戴上了。”
“嗯。”
科洛不明白克倫特的意思,不過他習慣了對自己侍奉的君主保持信任和服從,既然對方說了無所謂,那自己也會乖乖地放下手中劍,不過科洛的目光還是緊張地盯著儀仗隊後方左側的那棵樹上,好像那棵樹隨時都有可能化作襲擊陛下的妖怪一樣。
其他三大家族沒聽清楚科洛和克倫特在那邊小聲嘀嘀咕咕些甚麼東西,安特勒普家主是剩下三家中唯一一個願意出頭的,他走到了克倫特跟前,將手放於胸口按照覲見的禮節行了個禮,隨後問道:“陛下,昨天帝都教堂的爆炸,究竟是否與我家收養的孩子有所牽連?”
皇室打了一聲招呼後,就將貝爾給帶走了,這幾天夫人見不到貝爾病情又惡化了幾分,即便對教堂被炸燬這種事並不感冒的安特勒普家主也不得不抓緊問清楚這件事的始末,皇室究竟還打不打算放貝爾回來,這件事總要有個說法。
“埃爾文,你不用擔心,等到晚會結束後,我會把貝爾送回到你們府上,不過我許久沒見她了,想要找個理由和她接觸一下。”
“……是。”
當初貝爾之所以能夠被安特勒普家族收養,是因為她攜帶了一個能夠證明皇室身份的紋章,自稱是皇帝陛下的私生女。埃爾文與其說是收養了貝爾,倒不如說是替克倫特暫時將這個不方便出現在皇宮中的民間庶出的女兒暫時照顧起來。
如今赫侖這個“親生父親”想要見一見自己的“庶出女兒”,在埃爾文這邊是合乎情理的,因此他也不再多追問甚麼,乾脆地放下心來。
現如今他不在擔心這場和東州之間的利益博弈,以及帝都教堂被炸會帶來怎樣的負面影響,這小半年的接觸下來,他現在只需要明確貝爾是否安全就已經足夠了。
當然,埃爾文不在乎,自然有人在乎。
渾身一片淺灰色,打扮的像是一頭禿鷹的男人也走到了克倫特的身邊,他的到來讓萊因哈特和安特勒普兩大家族的家主同時露出了嫌惡的表情,以至於他們兩人都後退了一步給這禿鷹讓開了一條道。
這位伊戈爾家族的家主臉上帶著陰陰的笑容走到了克倫特跟前,有樣學樣地跟埃爾文一樣行了個禮,抬頭對克倫特笑著說道:“非常感謝陛下願意為我們主持了公道。”
伊戈爾家主說指的並不只是昨天晚上教堂爆炸的事情,也包括了三天前帝國衛兵將獸人修女蕾雅帶走的事情。
他這一句話相當於預設了將蕾雅帶到皇宮是克倫特的注意,並且在克倫特知道了甚麼之後決心安排人炸掉了教堂。
克倫特見他湊過來也是點了點頭,反唇相譏道:“雷德斯卿,我還以為帝都教堂被炸燬,你今天會是最著急的那個。”
“哪裡,既然教堂前面冠以帝都之名,如何處置自然完全聽憑陛下的意志,你高興了,便可以讓它爆炸,您甚麼時候又用得到了,我們伊戈爾家族可以出錢馬上重建一個。”
伊戈爾家的家主,雷德斯言語之間已經把克倫特和策劃這起爆炸案的主謀綁在了一起,嘴上的話倒是恭敬,不過在場的沒人會懷疑這個陰損的禿鷹屆時必然是會第一個跟教國打小報告表忠心的人。
科洛看不起雷德斯,也不會遮遮掩掩,低聲哼了一聲走到了雷德斯跟前:“管好你的嘴,雜毛禿鷹,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你最好不要胡說八道。”
“哦?是我哪裡說錯了甚麼?呵呵……不好意思,科洛卿,我都忘了你的女兒是教國的聖女了,哎呀——”
一陣難聽而嘶啞的笑聲從雷德斯喉嚨裡擠了出來:“帝都教堂被炸,最難受的人可不就是你的女兒,她現在還好麼?我聽說她和那個獸人修女蕾雅來往的很近,好像是要交朋友——科洛卿,好好管束一下你家的女兒吧,否則讓教堂知道她和一個獸人牽扯太深,總歸不是甚麼好事。”
“你怎麼不管好你的女兒?大搖大擺的讓女兒帶著兒子去教堂門前給那個獸人修女磕響頭的人是你家姑娘乾的吧?”
“女兒的失禮是父親的無能,我已經狠狠責罰過她了。只不過哪怕我們的榮譽受到了折損,也終究只是家族內部的事情,我女兒早看出了獸人修女居心叵測,只不過太過年輕按捺不住性子……哪裡像科洛卿這邊一樣對教堂的一切事情都關懷備至,憂心忡忡的呢?”
這三言兩語算是撩撥起了科洛的怒火,他有些急眼地將手放在身側的佩劍上。
安特勒普家族的家主埃爾文皺起眉頭,他可沒興趣瞧著一頭禿鷹和一個莽夫在這裡大打出手,後退一步正打算等著最後那家見風使舵的“猴子”家族出手制止“禿鷹”和“獅子”的爭執,眼角的餘光卻一暗。
嗯?
埃爾文皺起眉頭,本能地將目光放到了引起環境變化的因素上——一把遮陽傘。
不知何時,一把遮陽傘懸停在了伊戈爾家主的頭上,為他遮住了陽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是被這突然出現的遮陽傘所吸引過去,隨後才發現了擎著遮陽傘的身影——一個身材高挑,容貌妖豔,有著一頭紫色的蜷曲長髮,穿著一身宮裙,宛若妖精般豔麗華貴的婦人。
完全沒察覺到對方是如何接近的萊因哈特家主當即抬手將陛下護在了身後,身為軍人的忠誠在第一時刻透過肉體本能反應了出來。
而伊戈爾家族的家主則是馬上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抬頭看著遮住自己頭頂上的那把陽傘並沒離開視線,身體本能地張開手臂想要施放法術保護自己,但在反應過來之前,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把陽傘伸出了一根尖銳的木刺。
“噗刺!”
貴婦的手毫不猶豫地將陽傘放下,傘柄的那根木刺刺在了伊戈爾家主用以阻擋的手心,詭異的力道徑直將雷德斯的手心貫穿,噗嗤一聲刺穿了他的手背,刺入了雷德斯的眼球。
隨著一聲慘叫跟哀嚎,雷德斯捂住了自己的右眼保持著仰著頭的姿勢跪在了地上。
“聒噪。”
貴婦人冷淡地拔出了雨傘,輕輕甩了一下傘柄上的血,抬起腿來用力一踹,一腳踹在了乾瘦的禿鷹的後背上,讓他極為狼狽的在地上打了兩個滾,滾出去了足有五米多遠,留下了一路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