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御書房,在凜夜踏出房間第三步時,前世惡女的身影從無形之中踏出,與凜夜並肩而行。
“重要的事情都聊完了?”
“嗯,聊完了,不過你竟然跟著過來了啊。”
“那是自然~鬼知道那個皇帝在承受了那麼多致死疼痛後會不會發生甚麼瘋,對你做些甚麼。”
“所以,你是來保護我的?”
“你可以厚著臉皮這麼想,畢竟我可沒辦法放心的把你的命交給別人。”
惡女的雙手揣在袖子裡,昂著頭,一臉無所謂的樣子讓凜夜無奈的別開了視線,看向了一旁的樹叢。
“你的隱匿之術在我之上不錯,但是這裡是龍脈的核心,龍武義對這裡的感知是絕對的。你一個人應當繞不開他的感知,看樣子小秋雨也和你一起來了?”
“是啊。”
惡女打了個響指:“如果你有任何一個閃失,十五年前發生在這場皇宮之中的大霧將會被我們的二師姐再現一遍,血祭掉這裡的所有人哦。”
“聽著真嚇人,我覺得小秋雨不會做那麼殘忍的事情的。”
“是啊,所以她負責放霧,我負責殺人,有問題?”
“那……好吧。”
凜夜無話可說,瞥了一眼心情不錯的惡女,也跟著輕笑了一下。
抬頭眺望著碧藍色的天空,情不自禁的,凜夜低語了一聲:“這是這一世第幾次和你並肩同行了來著?不知不覺都快數不清了。”
“沒幾次,因為大多時候都是我抱著你。嘖,我自己說都覺得怪。”
惡女皺了一下眉頭:“噁心人的話題就先別跟我說了。你這次又打算犧牲甚麼來苟全東州?”
“沒甚麼,一個以後不會再用到的身份而已。拜你們……不,拜咱們所賜,這次終於不用犧牲任何人了。小秋雨也好,蜃龍也好,你也好。”
身為看到付天晴抬起屁股就要知道他放甚麼屁的惡女豎起了耳朵,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聽你這個話頭,這是想帶我回蓮華宮?”
“不可以?”
“哈,他媽的,狗屁的聖人。”
惡女怪笑一聲,邁了兩步走到凜夜的前面,抬起手攥住了凜夜的衣襟。
“你是不是瘋——”
惡女的話還沒說完,大量的樹藤自地下突破而出,藤蔓以飛快的速度纏繞住了惡女的雙足,以讓她無法逃脫的力量瞬間蔓延到了她的全身。
凜夜後退了一步,拍了拍自己的衣領:“我好像沒必要跟我的仇人太過客氣吧?”
“喂,付天晴,撒開,否則你會後悔一嗚嗚嗚!!!”
即便是對當前世界上的最高境界嗤之以鼻。
即便擁有能夠喚醒人心底惡意,蠱惑人心的本性。
即便是對陰靈氣的掌握遠遠超越了付天晴。
可如今的惡女終究只是個十三歲的小鬼罷了。
紫金木的樹藤將惡女的嘴巴封住,轉瞬之間結成了一個藤條組成的木繭,以死者為食的殘忍植物源源不斷的將封鎖在其中的惡女的體力抽離。
周圍的宮女僕從對這一切都視若無睹,從樹繭旁邊走過,對這裡發生的異狀置若罔聞。
“難得你也有吃癟的時候啊。”
看著在地上不停蠕動的繭蛹,凜夜笑著低頭伸手戳了戳的惡女露在外面的臉蛋。
惡女冷不丁地張開嘴巴咬住了凜夜的手指,惡狠狠的瞪著她,雖然看得出來對方很想用力的一口咬斷凜夜的這根指頭,但沒力氣的惡女這般啃咬頂多只能算是含著而已,力道之微弱簡直像是哺乳期的幼兒。
言秋雨不知從何處走了過來,看著被惡女咬住手指的凜夜,臉上無奈的苦笑著:“付哥哥,你就別欺負師妹了。”
“我來東州的原因之一就是這丫頭勾我過來的,如今都要了結了,她卻想著再跑路一次,哪兒有那麼容易。”
凜夜抽出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回過身來看向言秋雨:“至於你,你這死皮賴臉要跟我一起來東州的自然也要承擔好責任,幫我把這個傢伙給運回去。”
“這樣是不是不妥……”
言秋雨雖然無奈,但也真的是忍不住偷偷多看兩眼倒在地上被捆成了毛毛蟲的惡女。
“你要是不希望她回到蓮華宮,就在半路上給她解開,放她跑便是了,反正先給我帶出東州再說。”
“你是我哥哥,她是我妹妹,我自然知道該怎麼做。只是接下來……付哥哥真的要和那個皇帝一起行動?”
言秋雨不無擔憂的說道:“他之前百般容讓於你,皆是因為他已經心存死志,而且那時候的你又是他最為看重的皇嗣人選。可如今你逼他放棄了你,我只怕他會把你當成未來的威脅,對你不利。哪怕有紫水掌門為之震懾,但你在東州的所作所為終究會對帝位產生威脅……”
“所以我才會提出讓這個救世主就這麼死在東州,安了他的心,以後也少給我添麻煩。”
凜夜伸出手來攥成拳頭,輕輕的往言秋雨的頭上敲了一下。
“小秋雨,我安生日子還沒過夠呢,放心吧。”
“那……我等著付哥哥。”
“嗯。”
“哦,還有……”
言秋雨抬起手,雙手捧住了凜夜放在自己頭上的拳頭,面帶笑容。
“你故意支開雁菱師妹和我,從你走的方向來看,接下來你要再去見你的小嬌妻一面吧?”
“呃……”
言秋雨將凜夜的手放在掌心,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掰開。
“放心吧,付哥哥,我不會打攪你們夫妻重逢。但在我離開之前,還是有一件事一定要提醒你。”
“什、甚麼?”
“即便是前世,你也沒給我寫一封完整的休書,因而名義上來說我還是你原配的未婚妻子,而這位三公主和你雖辦過婚禮,但有無名分之事尚且兩說——秋雨願意把心肝挖給你,願意體諒付哥哥是一碼事,可今天你故意踢開秋雨去私會別的女人又是另一碼事了。”
“……”
言秋雨溫柔的輕輕給凜夜擦拭了額頭的冷汗,笑靨如花:“僅此一次,下不為例,好麼?”
“得嘞……”
“那麼,秋雨不敗壞付哥哥的雅興了,姑且告退。”
言秋雨行了一禮,單手拎起了被裹成樹蛹的杭雁菱,大搖大擺的從皇宮正門走了出去。
凜夜咕嘟吞了一口唾沫,縮了縮脖子,還是朝著龍朝花的寢宮走了過去。
自從這次回來,她還沒到皇宮裡見過龍朝花。
輕車熟路走到龍朝花的宮殿門口,正聽到裡面的丫鬟大聲訓斥的聲音:“滾,都滾!”
這尖銳刺耳的聲音聽著怒意盎然,應當是直到最後都沒離開龍朝花的那個貼身丫鬟翠雲。
大門口站著許多宮女太監,一個個臊眉耷眼的被攔在門前的翠雲斥罵著,聽著內容,應當是這幫人都是伺候過三皇子的,之前三皇子被汙衊為叛徒的時候一個個都作鳥獸散了,可如今龍武義聖駕臨朝,東州都謠傳曾和那位狐妖一起行動的三皇子反而最有可能成為新皇嗣,他們又都厚著臉皮跑了回來,這給翠雲氣了個夠嗆。
凜夜見翠雲罵的上頭,不好意思的分開人群走到跟前想勸兩句。
誰知道翠雲看見凜夜出現,忽然頭也不回的飛奔回寢殿咣噹一下關上了大門,在不久之後大門又重新開啟,翠雲賊兮兮的探出頭,滿臉嚴肅指著凜夜;“您進來一趟。”
宮女太監齊刷刷的將目光投向了這位讓三皇子從謀逆叛徒一下子躋身於最有潛力皇子之位的狐妖,一個個臉上都難掩激動,他們根本沒退讓開的意思,反而是一股腦的圍了上來,多虧了翠雲從門後拿出來笤帚連揮帶掃,才勉強把凜夜拽進了大門裡。
“您可算回來了!”
一進門,翠雲嗚哇一下就哭出來了。她抽泣著指著龍朝花臥室的方向:“三殿下在裡面,您快去看看吧!”
“她怎麼了?”
“嗚嗚……嗚……”
看翠雲哭的激動,凜夜心裡頭也咯噔了一下。
“怎,怎麼了這是?”
隱約聽到房間裡面有龍朝花的聲音,又見翠雲哭的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來,凜夜提心吊膽的走進了房間裡,卻發現內堂已經完全換了一副佈置。
紅菱紅緞,喜燭彩掛。
房間裡的門窗都被大紅的喜字紙給糊上了,完全依靠著喜燭維持著照明。
房間裡黑壓壓的一片,只能看得見那被蠟燭圍起來的床鋪。
床鋪上面的被褥是嶄新的,紅色的枕頭,喜被,以及端坐在那殷紅的褥子上面的女子。
女子似乎在哼唱著甚麼旋律,聲音有些沙啞,微弱的幾乎聽不清。
一方大紅的蓋頭遮住了她的臉,下面是華麗而不合身的裙襬,以她的年齡穿在身上稍顯有些冗雜,那些點綴新娘子用的金銀墜飾像是某種束縛一樣纏在她身上。
她就坐在那裡,聽到門外的腳步聲後微微的抬起頭,停止了哼唱。
紅蓋頭隔絕了兩人看向彼此的視線。
這封堵了一切光源的房間有些沉悶,天色還沒暗下來,周圍已經只能依靠著燭火來維持光亮了。
凜夜見過這副陣仗,雖然已經過去了許久,但前世的龍朝花便是死在了這大紅的婚堂內。
前世的她便是穿著這般鳳冠霞帔,只是那時候的她身材更加成熟,不像是如今這樣衣服鬆鬆垮垮的堆在單薄的身上,看上去有些可憐。
凜夜踩著紅毯走到了盛裝的新娘跟前,伸出雙手輕輕掀開了她遮掩住面容的紅布。
“我不是四天前託人告訴你讓你放心了麼?”
“是啊,我也在這裡等了你四天。”
自蓋頭下露出了面容的龍朝花看著凜夜,嗤嗤的笑了一聲,臉上畫著薄妝的她身上有著十分濃郁的香粉味道。她的眼神雖然大體上是看著凜夜的,但總是有些飄忽不定的難以聚焦,下眼瞼的淤黑證明了接連幾天的熬夜。
凜夜心裡頭一真難受:“早知道該提前來見你一面的,傻丫頭,我又不會跑了。”
“嗯。”
“你這是想要彌補前世的遺憾?還是說……”
凜夜雙手伸向了龍朝花的脖頸,從她的脖子上取下了那根纖細的白繩子。
這根白色的麻繩和大紅色的房間格格不入,如果說紅蓋頭是給她的瘋郎君回來做準備的,那麼這根系成了自箍扣的白繩,顯然便是龍朝花對另一種可能的應對了。
龍朝花吃吃的笑著,伸出晃晃悠悠的手,想要抓住杭雁菱手裡的白繩子,可因為接連幾天的熬夜讓她原本就不怎麼樣的身體難以為繼,身子一軟,栽了下去。
萬幸凜夜在龍朝花從床上栽下來之前抱住了她,而龍朝花也順勢靠在了凜夜的懷裡,傻笑著。
“我盤算著啊,如果父皇打算賜死我,那我便戴著這紅蓋頭吊死在這裡,你甚麼時候回來,這蓋頭甚麼時候掀。”
“那也太陰間了。”
凜夜抱著龍朝花依靠在床上,給她摘取了身上那些勉強掛上來的金銀墜飾,而龍朝花不在乎那麼許多,只是依偎著凜夜由著她摘弄,兩隻眼皮子越來越沉。
“瘋郎君,你掀我蓋頭了,嗤嗤。”
“恩恩,掀了掀了。”
“所以,我已經嫁給你了?”
“對,你已經是我老婆了。”
“嗤嗤,嘿嘿。”
許久沒睡顯得智商有些不足的龍朝花露出了和前世呆傻時一樣的表情,久別重逢的她並未在凜夜面前哭泣,也沒有多餘的力氣露出激動地神情。
她只是靠著自己的心上人,呢喃著:“雖然我知道,這些都是曇花一現。”
“呃……”
“你帶著鮮花,如同夢一樣,出現在我的現實裡。定然也會像夢一樣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消散了……從來沒有甚麼西州的,名叫凜夜的吟遊詩人……這世上沒有你的來歷,沒有你的身份……你是狐妖,還是人類……我都不知道,明明所有人都圍著你轉,可是我拼了命也調查不出你的背景……”
“等一切結束後,如果你願意,我會讓你知道的。”
“不,那些都不重要。”
龍朝花緊緊靠著凜夜的胸脯,聲音越來越弱,像是夢中的囈語。
“你不肯用真面目對我,我不怪你……陪我這一晚上吧,你我圓不了周公之禮,卻也是這一夜的夫妻。明日不管你是消散也好,留在我身邊也罷,我都不會奢求更多了。”
“嗯,睡吧,我不會跑的。”
“嗤嗤,好,大騙子。我等著……等著你告訴我你究竟是誰……瘋郎君。”
睏倦的龍朝花將手緩緩的攀附上了凜夜的臉龐,腦袋卻沒了抬起來的力氣。
“到時候告訴我吧……好好解釋……你瞞著我的理由是甚麼……不管你是絕世的美女,還是難看的醜鬼……掀了我的蓋頭,你……便跑不掉了。”
“呃——”
“我好冷,抱緊我一點。”
龍朝花的身體往凜夜的身上湊了湊:“我夢見了你我又一次成了親……你說接下來……夢裡我會不會夢見那個惡女又一次把我殺了……嗤嗤,說不定,我還會夢到你變成了那個惡女的臉……跟我說……我的凜夜其實就是她假扮的……嗤嗤,嗤嗤……”
嬌笑著,毒蟲皇女在大騙子的懷中進入了夢鄉。
看著熟睡的龍朝花,凜夜無奈的搖了搖頭,小聲嘟囔了一句:“那我儘量給你圓個夢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