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在指望著她們能夠給你帶來些許的轉機麼?”
在心識的幻境之中,龍武義看著依舊在忍受著痛苦的杭雁菱,喃喃的問到。
距離被詛咒了到現在,杭雁菱已經忍受了七千六百三十二次的死亡。
尋常人根本不可能熬得住真麼多次死亡的痛苦,下場無非是精神崩潰,徹徹底底的封閉和麻木自己的內心,變成一具完全的行屍走肉。亦或是陷入瘋狂,將對痛覺的感知轉化成其它的東西。
可杭雁菱依舊在默默地忍受著,她甚至為了不讓周圍人看出自己的異常,整日強行裝出來一份無所謂的表情。
那過於逼真的演技以至於龍武義都有些懷疑她是否真的已經習慣了和痛苦為伴。
“何必如此執著呢,能扛下這般痛苦,卻不認為自己能夠肩負起皇位的責任。強大,聰慧,博識,仁愛,你具備了一個好皇帝的所有條件,可卻偏偏不肯跨過這道門檻。朕真的不知道這是為了甚麼……”
之前當初利用泫溟去詛咒杭雁菱下詛咒,為的可不是折磨這位最佳的皇帝人選,而是讓她趁早認清現實,逼她提前做出選擇。
可一向善於拿捏人心,因勢利導的龍武義卻在這個小姑娘身上碰了壁。
本以為疼上一陣子她就會放棄嘴硬,可如今看來,她竟然真的要硬生生抗過去。
龍武義捏著下巴:“真不知道她究竟是偏執要強,還是痴執瘋狂了。”
在神識之外,杭雁菱聽著腦海內的龍武義絮絮叨叨的嘮叨著,有些無奈的捂住了額頭。
本來自己就頭疼欲裂了,偏偏還趕上這個老王八蛋沒完沒了的在體內絮叨,杭雁菱的心態也是很難受。
眼看夜已經深了,也不知道惡女那個傢伙處理的怎麼樣了。
趁著小小菱下去端夜宵的機會,杭雁菱嘶嘶地抽著冷氣,從地底呼喚出一根紫金木的樹枝來,刺入了自己的手腕。
因為現在自己的身體只要吃下去東西就會情不自禁的嘔吐出來,杭雁菱不得已依靠著自己樹妖的體質利用根系直接將養分輸入體內。
勉強維持著死不了的水平,可自己現在也是真的甚麼都做不了了。
按照現在疼痛發展的速度來看,只要東州近期之內別再發生大規模的死傷,自己只需要再熬不到一個周就能解脫。
“活著可真累,這還不如前世呢。”
杭雁菱用手腕蹭了蹭眼睛,聽到樓梯有人走上來了,連忙鬆開樹枝,偷偷的爬回了床上。
房間門吱嘎一聲被推開,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走進了房間裡。
杭雁菱揉了揉眼睛,見到是端著茶碗菜碟進來的小小菱,鬆了一口氣。
畢竟自己這副狼狽樣子不能被更多的人看見了,這幾天一直躲在這裡,除了小小菱誰也不見。
看著乖巧懂事的妹妹,杭雁菱裹著薄被子咳嗽了兩聲,笑著說道;“你又把菜端上來做甚麼,我不吃的。”
小小菱沒說話,只是聞言放下了餐盤,低著頭轉過身來,脫下了鞋子和外套,爬上了床鋪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怎麼了?心情不好?”
察覺到妹妹一直沒吱聲,杭雁菱忍著疼痛低頭寒暄了一句。
小小菱的雙手環在了杭雁菱的腰上,還有意無意的按了一下杭雁菱的肚皮。
“疼嗎?”
“現在還沒輪到腹部被貫穿,算不上多疼。”
杭雁菱任由小小菱貼著自己,眯縫著眼睛。
“你身上好多汗,黏糊糊的,要不要我幫你擦一擦。”
“你不是中午才幫我擦完身子,這時候就不必了。”
“何必跟我這麼客氣呢?”
小小菱摟著杭雁菱的腰,輕輕的在杭雁菱的耳邊吹了一口氣;“有甚麼好害羞的,這身子裡裡外外的每一寸你不是都看過了?再讓我多看兩眼,不捨得?”
耳邊的瘙癢讓杭雁菱不適應的扭了扭身子,那環著她腰肢的手也變得不老實了起來。
以往的小小菱也就睡著了的時候會對自己動手動腳,平時頂多貼著心臟聽個心跳,今天這是怎麼了?
杭雁菱不由得低頭觀察了一眼小小菱的狀況。
而貼著杭雁菱的女孩兒也還之以微笑:“別對妹妹這麼吝嗇,好不好?”
杭雁菱忽然察覺到了不對勁。
小小菱是不會露出這樣的笑的,她平時不是面無表情就是拉著個臉,幾乎很少看見笑容。
所以,躺在床上,鑽進被窩,此時正摟著自己的人,不是曾經和自己同體異心的妹妹,而是另一個。
“…………沃日!!!!”
被環著腰杭雁菱尖叫一聲,用力的推開了枕邊的“小小菱”,用力的往旁邊一滾。
那本來就是給小女孩一個人睡的床擠下兩個人就沒多少面積了,這麼一滾杭雁菱更是直接從床上栽倒了地上,齜牙咧嘴的捂著腦袋大喊到:“臥槽,臥槽,臥槽!是你!!!”
過於激動的情緒讓杭雁菱語無倫次,承受死亡的疼痛更是讓她在地上趴著站都站不起來。
床上的“小小菱”支起身子,無聊的攏了一下頭髮,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容,居高臨下的俯視著東州的聖人。
“別老這麼一驚一乍的,要是讓人看到了你這樣子,八成要罵你這三百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活到狗就活到狗身上去,你突然鑽我床上幹嘛?!”
“哎呦,您這話說的。”
“小小菱”裹著剛才杭雁菱蓋過的薄被子,坐在床上,伸手捋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看來妹妹之間亦有貴賤之分,有的人可以成為哥哥的席榻之伴,枕臂眠懷,而有的人卻要為了哥哥打生打死,回來之後還要被嫌棄。”
纖細的手指勒緊了絲制的被褥,惡女舔舐了一下嘴唇,看著因自己的回歸而嚇了一大跳的兄長,偷偷的笑了一下。
“你就不會安慰安慰我?為了幫你我跑東跑西的可不容易。”
“小小菱呢?”
“她一不小心在上樓梯的時候絆倒了一下,倒在地上的小孩子又剛巧熬不住夜,睡著了。被路過的好心姐姐送到了病房裡。穿著衣服容易染上風寒,所以好心的姐姐把她的外衣脫下來,又替她把點心送上了樓。放心吧,我照顧別人不在行,照顧自己總是還可以的。”
“唉……你稍等一下。”
杭雁菱長嘆了一聲,依靠著牆邊,閉目入定,從地板上蔓延出來了許多黑色的樹枝纏繞住了她的瘦弱的身軀,將她的身子從地上扶正了,也同時在靈魂深處釋放了封鎖。
這是阻隔體內的龍武義偷窺她們談話的封印,畢竟這位皇帝雖然沒了肉身,但鬼曉得他還有甚麼手段沒用。
做完了準備,杭雁菱抬眼看著惡女。
“既然你大搖大擺的來找我,說明小秋雨已經被你給勸住了?”
“是啊,雖然師姐還是時刻盤算著在最後一課用上她那套偷天換日的把戲,不過現在表面上是不敢再提了。今晚她去澄水師伯那邊,估計又是忐忑不安的一宿吧。”
“這樣啊,那就好。”
“對了,我們利用組織的地脈,去了一趟桃泉鄉,接觸到了有蘇蟬和莉緋女皇的魂魄,帶回來了一些有意思的情報。”
“都有甚麼,說來聽聽。”
惡女看著理所當然的要求自己共享情報的杭雁菱,古怪的笑了一聲,拍了拍床鋪:“妹妹我東奔西走可是很累的,想對你提些要求,不過分吧?”
“你要幹甚麼。”
“來這邊坐著。”
“噫,不要。”
“害羞甚麼?我的模樣和身姿你又不是沒看過,早已經摸過不知道多少遍的東西了。還是說你還惦記著咱們之間的仇怨,我在你身邊會讓你覺得噁心?”
“還沒到那個分上,但是想到跟你在一個床鋪上我就渾身發毛。”
“是的呢,畢竟你雖然有個名義上的妻子,但卻連洞房花燭夜都沒享受過。”
惡女眨了眨眼:“但是我很討厭把一句話說兩遍,乖乖過來,否則我會很不高興。”
“真霸道啊,你。”
杭雁菱極其不情願的走到了床邊爬上了木床,畢竟她現在實在沒甚麼體力了。
剛才被惡女的突然出現嚇得忘了疼,可現在隨著大腦的冷靜,疼勁兒又上來,只能在床上躺平休息。
“甚麼有趣的情報。”
“我原本是打算著讓二皇子當皇帝,那個泫溟當妖族地脈之主的,可是後來才知道兩邊地脈之主的位置都內定了你。不管是有蘇蟬的傳承還是龍武義的魂魄都聚在了你的身上。”
惡女豎起五根手指,扒拉著開始算。
“讓你當地脈之主,師姐會很不高興,讓師姐當地脈之主,她又只有抹除自身存在這種自損極大的手段。為了讓泫溟當好這個替死鬼,我去找有蘇蟬請教了幾個聖獸的下落。”
惡女將自己和有蘇蟬的談話一五一十的說給了杭雁菱聽:
“我們要湊齊四分之三,如今已經有了泫溟和阿衍,剩下的便是要在白虎和青龍之間挑選一個。青龍只有在某人登臨帝位的時候才會出現,而白虎則極有可能受到遊吟詩人的影響,我們找破了大天去也找不到的。”
惡女說著說著,伸手拉過了杭雁菱的手,低頭盯著她的掌心。
上面涔涔的汗水錶明杭雁菱此時依舊在承受著來自詛咒的痛苦。
“有蘇蟬為了不讓我殺死泫溟,告訴我了一個有趣的東西。據她所說,身為神之子雖然可以決定命運,但是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改寫命運,既然她當初已經為東州發生的一切設計好了劇本,那麼即便是她也不能改寫自己已經寫下的內容。一旦她當初是決定支援二皇子的,那麼她就不能更改這個記錄。”
杭雁菱想要收回手,拽了兩下,胳膊傳來斷裂的痛苦讓她齜了一下牙齒,忍著劇痛問道:“那你的意思是說……我們現在只能繼續按著那個詩人的劇本走?”
“是啊,畢竟我的目的就是讓二皇子和泫溟接手地脈之主的位置,這跟那個詩人的劇本正好不謀而合。”
“不行。”
杭雁菱嘶地抽了一下冷氣,忍著痛說道:“她已經搞出那種萬人大規模死亡的疫病,那個詩人根本不知道憋了甚麼壞水,再來一次我可就真受不了了。”
“她雖然的確可能以人類自相殘殺為樂,但是操控二皇子透過泫溟發動這次妖化病,製造如此之多的死亡,真正的目的應是為了收集足夠多的死人,培養出能供‘黑梧桐’生長的土壤,幫著阿衍找回記憶,增大二皇子的勝算而已。”
惡女雙手放在杭雁菱的掌上,用那生著尖銳指甲的手指輕輕剮蹭著杭雁菱的掌心。
“可好笑的是,她所要培育的那所謂的‘黑梧桐’剛好不缺。在咱們南州被稱為鬼哭木的玩意兒,你應當存著不少吧?”
“鬼哭木?她製造如此大的混亂,就是為了這玩意!?”
杭雁菱第一次聽說也是睜大了眼睛,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議。
惡女倒是不以為然:“你也是手頭太富裕了,才會不把這玩意當回事。不過這對我們而言也是好事——雖然疫病的擴散被阻止了,但詩人所需要的東西我們已經備齊。你可以試著利用紫金木讓阿衍恢復記憶。那詩人的目的一旦達成,她的計劃也就會執行下一步。”
“下一步?”
“她散佈妖化病的手段不光是為了阿衍復甦,並且讓二皇子快速收集信仰,一石二鳥。現如今阿衍恢復記憶之後,四聖獸已有兩位。剩下的部分便是如何讓龍朝花當上這個皇帝。那個詩人如今雖然只是魂魄,但她的性格必然不會對如此的熱鬧置之不理,我們只需要幫著阿衍恢復,剩下怎麼讓龍朝露當皇帝,就讓她去思考吧。”
杭雁菱聽著微微點了點頭,不過還是有些為難的說道:“可要是真的想去利用那個遊吟詩人,就必須讓二皇子全力配合我們才行。可我不覺得那個野心勃勃的女人如此的好說話……”
“那可不一定哦。”
惡女笑著伸手握住了杭雁菱的手掌,將之貼在了自己的胸口。
“說不定,現在的二皇子可是比你家的皇女老婆都更聽話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