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按部就班,歷史在緩緩地向前推進。
月光毫無掛礙的落下,天空也迎來了日出。
今天是上朝的日子,東州接連的動亂讓這一向皇帝彙報工作的制度變成了並沒有太大實際意義的走過場。
大皇子頹廢的不見蹤影,二皇子終日在自己的殿內,打著研究疫病的名義始終不見人。
三皇子反叛出逃,四皇子失蹤,五皇子年齡太小,即便是來了也頂多是坐在那裡。
東州的朝政這幾日都是由幾位頂梁大臣把持著的。
原本龍武義帶來的高壓統治宣告結束,東州難免冒出了許多牛鬼蛇神來。
大臣們忙的焦頭爛額的同時,也紛紛暗藏了私心,從中漁取利益。
若不是有幾個忠心耿耿的老資格盯著,只怕東州的亂子只會比疫病造成的熱鬧更大。
今天輪到龍虎王何奎當班了,按照早朝的規矩,凌晨五點文武百官就得在大殿外候著,四品以上的官員才有資格在金殿內議事。
不過皇帝不在了之後,這幫官員忽然一個個身體不適,告病不來,來的無非也是哭窮要錢的。
何奎一向看不慣這種事情,不過陛下不在,他也沒那個心氣兒去管了,只坐著個小板凳抱著肩膀打瞌睡。
眼皮兒似沉非沉的時候,他遠遠地感知到了一陣腳步聲。
“哦?”
很熟悉的聲音,是大皇子來了。
他今兒個怎麼有心思上朝了?
聽腳步聲音,來的人還不少。
大皇子這幾日不是在繡衣直指那邊不知道搗鼓著甚麼東西呢麼?
何奎因為自家孫子的站隊問題,心裡頭挺不待見這幾個東州皇嗣的,非要說立場的話,他反而更喜歡鳴悅樓的那對兒付家兄妹倆。
差不多等新帝的人選確立之後,自己就可以打個報告,辭職退休回家,不耽誤後人往上爬咯。
……
嗯?
等等。
嗯???
年齡快小三百的何奎看清了走過來的幾人,硬是愣神了半天沒反應過來。
面色鐵青的走在頭裡的的確是大皇子龍朝晨沒錯,可跟在他身後的那兩個人……
一個是前陣子逃出了囚牢,目前正在被全國通緝的三皇女。
一個是傳聞當中被三皇女綁架帶走,生死不明地四皇子。
再之後的是那個蓮華宮的嫌疑人周清影,以及兩個不認識的小姑娘。
這……
這是甚麼組合?
何奎驚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主動走到了大皇子跟前攔住了他。
“殿下,這是……”
大皇子的精神狀態有些不太對勁,模樣十分的萎靡,跟個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臊眉耷眼,完全沒有之前那份對皇權的絕對自信了。
雖說這小子認清現實是件好事,不過也不至於頹成這個樣子啊。
還有……
“何將軍,許久不見。”
三皇子的主動打招呼又讓何奎嚇了一跳,他本就不知道該如何對這位立場極其複雜的皇子開口,這被突然問候了一聲,啊呃了一下,低下頭看著龍朝花。
怪事,怪事。
原本趾高氣昂,勝券在握的大皇子宛若一頭喪家之犬。
可被東州通緝,四處流竄的毒蟲皇女如今卻是滿臉的喜色……可能自打這孩子出生到現在,臉上也沒見過這麼多的笑容過。
龍朝花摟著一旁女子的胳膊,小鳥依人地靠著,像是炫耀一樣地說道:“給您介紹一下,凜夜,我的客卿之一,您或許見過。”
“……”
何奎抬起頭來看著這一臉無奈的凜夜,這也不用問啊,顯然把毒蟲變成懷春少女的元兇就是這位凜夜了,也不知道她用了甚麼***這麼好使,得趕快討教討教,給自家那幫野心勃勃的後代們也用一下,讓他們多少老實點。
“嘶……哦?”
何奎盯著凜夜看了一會兒,有些納悶地哦了一聲。
這位女子身上多少有點妖族的味道,雖然隱藏的很好,但並不難發現她吐息之間的規律和常人有異。
看不出來具體的實力,但應當不是凡類。
雖然生得一副妖豔婀娜的皮囊,但眉眼之間卻是個隨和的樣子,還挺有禮貌的跟何奎行了個禮。
“三殿下這次回來……是為了上朝的?”
雖然毒蟲皇女完全變了個樣子,但通緝犯畢竟是通緝犯,何奎不可能放任這個當初引起黑白狐之爭的其中一方隨便進去上朝。
這毒蟲皇女是個極端又危險的孩子,若是在朝堂之上發起癲來弄死幾個,再把東州攪成一灘渾水。何奎可沒辦法跟九泉之下的付瀚海將軍交代了。
“我來不是為了上朝,是為了找我二姐對峙。”
龍朝花依靠著杭雁菱,臉上笑容滿滿。
“畢竟當初分明是說我殺了父皇,要把我處死,事後又把另一個人關了起來。這事兒我總得討要個說法才是吧?”
“啊……那……”
何奎掃了一眼大皇子,心道這誣陷你的罪魁禍首不就在你跟前麼,有事兒你們私下解決,沒甚麼上朝的必要。
大皇子有些躲閃地低下了頭,站在大皇子身後的另一個何奎不認識的小姑娘笑著走了出來,對著何奎拱了拱手
“何將軍,不記得我了?我小時候你還抱過我呢。”
這話不一般都是長輩對晚輩說嗎?
怎麼到你這兒反客為主了?
何奎只覺得情況太亂,惹得自己腦袋疼,那小姑娘也不賣關子,笑嘻嘻地說道:“我是修不法的女兒,鄭樂樂。”
“修不法?哦——你就是那個……啊呀啊呀,你怎麼會來東州了,這姓修的小子也不和我說一聲。”
何奎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臉上是恍然大悟的表情,心裡頭卻更是糊塗了。
這八竿子打不著,離開東州十幾年的修不法怎麼又和這檔子事兒扯上關係了。
“您和我父親是故交了,我喊您一聲伯父也不為過,還請伯父讓一讓吧,今天的早朝很重要,事關先帝,我們幾個人湊到一起也不容易,要是今天不說個清楚,就怕是真相再無昭雪的一天了。”
“你們來……是為了陛下?”
糊塗歸糊塗,一旦牽扯到了龍武義,何奎的臉還是嚴肅了下來。
“這是怎麼回事兒?”
“我剛來東州,聽說陛下不幸離世,我也很納悶,索性按著爸爸教給我的手段查了查,可思來想去,總覺得有不對的地方——這不,三位當事人我都帶來了,今天便是要在朝堂上大家好好說道說道。”
鄭樂樂對答的行雲流水,不卑不亢,讓何奎不由得對這位十幾年沒見的故人之女刮目相看。
“能將這幾位聚在一起,小侄女也是本事不小,不過事關陛下,茲事重大,你如此年幼,還是不要牽扯進來的為好。”
“伯父不必擔心,其實您心裡頭也清楚,這事兒早晚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而且拖得越久,麻煩也就越多。就當是侄女替伯父排憂解難吧。”
“呵呵——排憂解難啊。”
鄭樂樂的話音剛落下,身後的不遠處傳來了回應:“我看更像是排除政敵吧?”
說話的是登上玉階,一步一步朝著這裡走來的二皇子。
何奎見到二皇子現身,心裡驀然沉了一下。
這下好了,連這位都從自己的宮裡出來了——那這麼一來,陛下的事情,只怕是的的確確有了新的眉目了。
何奎不再作聲,看著這分成兩撥的兩派人馬。
眼下當真堪稱奇景,絕對不可能彼此相容的大皇子和三皇子站成了一夥兒,而二皇子也並非隻身一人,她身後站著南州來的龍裔,也是這次皇選當中唯一一個可能對二皇子造成威脅的付天晴。
這兩撥人是怎麼結盟的,又是怎麼對立起來的。
“哎呀……我當真是老了,幾位,到朝堂上來吧。我想整個東州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何奎不再去思考那些有的沒的,他讓開了通往朝堂的道路。
鄭樂樂見狀笑了笑,忽然扭頭面向了二皇子,輕輕的歪了一下頭。
“還請二殿下不要誤會,我今天並沒有針對你的意思。”
“哦?這話說得……今天你們不是要來議論誰才是殺了父皇的真兇嗎?無非就是在你們幾個人當中出來那麼一位,怎麼會牽扯到我的頭上?”
“不,你誤會了。”
鄭樂樂的視線越過了二皇子,看向了二皇子身後的付天晴。
她雙手背在身後,身子很大幅度地傾斜了一下,探頭看了一眼付天晴,笑意更濃:“我真正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這個男人如今站在你的身後,唯你馬首是瞻——這一點讓我很不爽,僅此而已。”
——————————————————————————————
今天的早朝,來的人史無前例的多。
距離正式上朝還有一段時間,那些告病在家的官員們卻一下子都跟還魂了一樣地跑到了朝堂之上。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大皇子與二皇子這般排場意味著甚麼。
整個朝堂因為再次被上朝的官員填滿而恢復了些許生氣,但眾人鴉雀無聲的樣子卻再度給這片空間增添了許多憋悶。
幾位皇子還有付天晴落了座,周清影、凜夜、鄭樂樂則是坐在御座旁的木椅上。
從人數的多寡來看,在東州民心最盛的二皇子反而有些不利,而大皇子好像也不是他們那一派說了算的。
他始終如坐針氈,心緒不定的樣子,又讓人不由覺得沒辦法和一旁鎮定自若的二皇子同臺競技。
所有人都不說話,率先開口的人是鄭樂樂。
這場“誣告”的主謀。
“我不久之前和大皇子掏心掏肺,極為坦誠地交流了一番——當初的那場宗教之爭我雖然沒能親身經歷,但那其中藏有不少的隱情……據我所知的是,大皇子當初之所以會指責三皇子為殺人兇手,不過是一時激憤,看到父親被刺傷後熱血上湧。事實上——直到他指認三皇子的那一刻,先帝並未死去,仍在太醫院當中接受救治。”
鄭樂樂是看著二皇子說的這番話。
二皇子也笑著回應:“我大哥平日裡端莊穩重,沒想到也會有熱血上湧的時候?”
“當然,因為這段事情最好的解釋就是‘熱血上湧’,東州有東州的規矩,我在好好遵守……還是說二皇子知道點甚麼,打算拆一下我的臺,但講無妨。”
“沒甚麼,只是事關父親的死,我希望你真能如你所說的那般坦誠。”
“哦……我明白了,您是想讓我給出證據是吧?”
鄭樂樂眨了眨眼:“據繡衣直指的調查,陛下身上的確有一處並不知名的刀傷,只可惜的是那天晚上太醫院當差的幾位太醫如今已經尋不見人了。聽說是不久之後感染了妖化病,死掉了。”
“哎呀……”
二皇子噗嗤一笑;“容我駁你一句,只怕是在場的人都知道,如今的東州死不了人,那幫太醫怎麼可能……”
“嗯?東州死不了人嗎?”
鄭樂樂疑惑的眨了眨眼;“既然東州如今死不了人,那麼先帝是如何死去的?”
“……”
“你看,這就解釋不通了。畢竟……如果他們真的沒死,那他們如今的處境是否和陛下一樣呢?”
“或許是他們畏罪潛逃了也說不定。”
鄭樂樂搖了搖頭:“我想,二殿下還是認了我的說法,乖乖承認那幾個太醫是感染妖化病而死的比較好。這樣能省很多麻煩。”
“麻煩?你無非就是想辦法把我牽扯進去就是了。”
二皇子輕蔑的搖了搖頭:“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是的。”
鄭樂樂不掩飾自己的目的,徑直的問道:“所以我想問問二殿下,黑白狐狸交戰,陛下遇刺那天晚上,您在做甚麼。”
“我?東州那天晚上雷雨交加,又有怪物纏鬥,我自然是躲在我的宮裡瑟瑟發抖,不肯出門。”
“換而言之,就是解釋不清對嗎?”
“……小妹妹,你的敵意是否太過明顯了?”
“我在門口就說過了,我今天不是在針對你。只是在不爽……”
鄭樂樂眨了眨眼:“大皇子誣告了三皇子,他們兩個人雖然各有恩怨,但那天眾目睽睽之下,大家都知道他們當天在做甚麼……四皇子嘛,我和他並不熟悉,若是二皇子覺得這位少年有殺害陛下的嫌疑,也可以儘管說出來。”
“真兇自然不可能使我們這些兄弟姊妹,你帶來的人裡不是有個承認了殺死了父皇的女孩兒麼?”
二皇子掃了一眼周清影,剛要繼續說下去,臉色忽然變了一下。
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眼神閃爍了一下,很快神情又恢復了正常。
沒關係的,這種程度的破綻,對方不可能抓得到——
……
……
“也就是說,您覺得刺殺者會是蓮花宮的周清影同學?可這就奇怪了,她和陛下無冤無仇姑且不提,自己也沒有能夠和陛下抗衡的力量吧?她若是能行刺成功,無異於用勺子挖空了大海。”
“那又有甚麼好說的,當天我不在那裡,也不清楚發生了甚麼。我倒是也不覺得父皇會敗在她的手上,可萬一她真有甚麼手段呢?”
“這樣啊……可是清影同學親口告訴我說……分明是有人指使她這麼做的呀。不然一個凝元期的人再怎麼厲害,皇宮內若是沒有內應,也不可能進來的這麼輕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