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那個女人的師妹竟然找我有事。”
毒蟲摘下了兜帽,她的出現讓原本熱鬧的皇都更加的騷亂了起來。
龍朝花和周清影加在一塊,一個通緝犯,一個越獄犯。
兩個人的賞金加在一起能夠在東州最熱的地段蓋一間彩瓦紅柱的三層酒樓了。
當然,目前在場的人也沒有膽量過來拿這份賞金就是了。
毒蟲手中的斷劍緩緩抬起,紫色的龍氣纏繞其上,幻化出了猙獰的獠牙。
“是沒銀子花了,打算從我身上賺點賞金?”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為你平反。”
周清影非常直白的說出了自己來的目的,雖然她並不明白這位從未接觸過的三皇子為何會對自己抱有敵意,畢竟她們倆雖然素未謀面,但也算是蹲過同一所監獄的獄友。
“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抱歉,雖然你可能不清楚,但我和你的師姐算是有血海深仇。合作就免了,看在你好像還留有神智的份兒上,你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那就不好意思了。”
周清影不再廢話,澄水仙子再怎麼忙,自己在這條街上引起的騷亂也會引起她的注意。
到那時候再行動反而會給蓮華宮添麻煩。
所以,先下手為強。
周清影迅速的發起了攻勢,她匍匐下身子,身背後出現了狼尾的虛影,只輕輕一晃,身形如同倏然而逝的流光一般閃了過來,疾馳向了龍朝花的方向。
龍朝花意外的抬了一下眼皮,抬起短劍格擋住了周清影氣勢洶洶的一擊,腳向後一踏拉開了距離,隨後二人周圍的空間發生了一陣扭曲。
周清影只覺得眼前一花,再回過神來,自己的目標竟然消失了,背後傳來了沉悶的一擊。
“唔!”
剛剛突破真元期的周清影沒想到自己會吃這麼一個啞巴虧,不過好在她也反應迅速的躲避開了後續的攻勢,木靈氣蔓延出的藤蔓從自己的身側疾馳而去,眨眼間紮根在地面,並且纏繞住了龍朝花的手腳。
龍朝花維持著被捆住的姿勢,嘲諷的笑著:“怎麼,說不過就打算用強的?真不愧是她的師妹啊,蓮華宮教出來的弟子還真的是一個德行。”
“我再說一次,這件事對你也有利,我們會替你平反。”
“哈,那你覺得我是討厭我二姐更多一點,還是討厭蓮華宮更多一點?”
紫色的龍氣將纏繞著龍朝花的荊棘啃碎,龍朝花活動了一下手腕,抬起了手中的斷劍。
周清影嘖了一聲,面色陰沉了下來。
可她這邊心存顧忌,龍朝花卻是心狠手辣的行家,她趁著周清影分心之際,抬手一揮,紫色的龍氣咆吼一聲,直奔著周清影飛奔而來。
眼見躲閃無望,周清影只得抬起獸化的那條手臂格擋。
“冥頑不靈!”
野獸的虛影在周清影背後顯現,她並不喜歡隨意動用從黑樺的妖丹上汲取的那些還未完全轉化的力量,可是此時已經顧及不上那麼多了,獸爪的虛影重重地砸了下來,按住了撲殺過來的龍氣。
只聽到嘭的一聲,虛影和虛影之間發生了碰撞,然後爆炸。
爆散開來的黑色和紫色的真氣氣流混合在了一起.
無數片五顏六色的花瓣從真氣的亂流之中飛了出來。
……
等等。
花瓣?
周清影詫異的看著這次攻勢造成的結果,而對面的龍朝花也同樣是滿臉的愕然。
二人的攻擊彼此碰撞形成了一團小型的渦流,無數五顏六色的飛花在這片渦流當中旋轉著,花瓣彼此碰撞,交織出舞彩的顏色來。
隨後,氣流爆開,炸成了漫天的花瓣雨。
兩人一時間都被這樣的光景迷住了眼睛。
在飄零而下的花雨之中,一個美豔的高挑女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二人中間,將她們隔離開來。
女人生的嬌豔萬分,身材高挑,一襲波浪般的黑色長髮一直垂落到豐滿的胸前,束身的黑色金邊旗袍沾上了飄零散落的花瓣。
劉海下的眼睛眯著半邊,只睜著那隻櫻粉色的眸子,臉上帶著和善的苦笑。
頭頂的一對兒黑色的狐耳抖了抖,抖掉頭髮上的花瓣。她的一隻手搭在了龍朝花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拿著一把雕刻著狐紋的扇子,用扇柄挑起了周清影的下巴。
“看來你是真心實意的要幫助我家的二皇子平反,不如這樣,我替她答應下來,好不好?”
“唔——”
周清影只覺得自己莫名其妙的渾身僵硬,以她的性格,明明不可能會任由一個憑空出現的女人如此輕佻的用扇子挑自己的下巴才對。
可是臉不由自主的紅了,心跳也加快了。
片刻的愣神之後,周清影慌忙的後退了一步,背後的妖獸虛影也消散了。
不知道是不是大量的花香擾亂了她的嗅覺,一時間她竟然聞不出這個女人身上的威脅。
“你,你能替三皇子做主?”
“當然,我想她不會拒絕的,對不對?”
妖豔的狐妖用那條毛茸茸的尾巴捲住了龍朝花的腰肢,將她摟到了自己跟前。
龍朝花已經完全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她呆呆的,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女子。
“凜……夜……”
她呼喊著女人的名字,抬起手來,觸控著女人的面頰,想要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夢境之中。
當然,即便是夢境也無所謂。
只要她在就好。
“你回來了……”
“當然,我可不像你,不告而別,一去不回。”
凜夜笑著拍開了龍朝花的手,鬆開了尾巴,剛才還凶神惡煞的毒蟲此刻卻好像失去了力氣一樣地依偎在了凜夜的身上,她緊緊地抓著凜夜的衣服不肯撒手,呼吸著凜夜身上的花香。
周清影看著眼前的光景。
自己的任務分明完成了,可是不知道怎麼的,鼻頭酸酸的,心裡頭也酸酸的。
好在她還算理智,晃了晃腦袋,撇開了心裡頭的猶豫,皺起眉頭來藏好心底的彆扭。
“我不想打擾二位久別重逢,但是既然答應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還請你們二位跟我走一趟。”
“……”
龍朝花不想說話,也不想搭理周清影,她只是依靠在凜夜的身上,眯著眼睛,像是個睏倦的小貓咪一樣。
凜夜苦惱的撓了撓頭,用扇子抵住下巴思索了一會兒,還是輕輕推開了龍朝花。
“好了,我先和這位小姑娘商量商量是怎麼回事,你就先回到你休息的地方,晚些時候我去找你。”
“不要,你現在就跟我走。咱們遠走高飛,咱們去山洞裡住著,咱們甚麼都不管,不在乎了!”
“嗨呀。”
凜夜笑著用扇子敲了一下龍朝花的腦袋。
“你若真的是甚麼都不在乎,我早把你接走了。他們不知,他們誤你,難道我還不知你心中對著龍朝的感情不成?”
“……”
“聽話,回去好好睡個覺。”
“好吧。”
龍朝花不滿的哼了一聲,埋怨地看了一眼凜夜,又狠狠地剜了一眼周清影,轉過身去,戀戀不捨的一步三回頭,最後還是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凜夜看著消失的龍朝花,回過頭來,低頭看著周清影。
周清影與其四目相對,眼神躲閃了一眼,隨後又瞪了回去。
“怎麼,你要幹甚麼?”
只見凜夜彎下了腰,將扇子揣入懷裡,伸出雙手穿過了周清影的腋下。
周清影也不知為甚麼自己根本沒有閃躲的念頭,竟由著她托住了自己,隨後被高高地舉了起來。
“喔,從小到大一直想這麼試試了——舉高高~嘿。”
凜夜將周清影舉了起來,這讓周清影漲紅了臉。
“等等,你幹甚麼,你,你鬆手!”
“我可是憋著馬上要漏出來的念頭也要把你這傢伙舉起來的,怎麼回事,才多久不見面,你怎麼和我一樣也變成犬科動物了?”
‘凜夜’的身體隨著她的聲音冒出黑色的霧氣,隨著黑霧消散,露出了她原本的模樣。
周清影也隨著凜夜的身高變矮而重新回到地面,她揉了揉眼睛,再仔細觀瞧,終於看清了眼前女子的長相。
“杭——!?”
“噓,小點聲。”
杭雁菱在周清影出聲之前用手指點住了她的嘴唇,恢復了十三歲模樣的她嘿嘿笑了笑。
“我不敢從地脈裡抽回太多的力量,因而變身是有時限的,只好先打發走了三皇子,再和你好好問問是怎麼一回事了。”
“你?變身?三皇子?你的耳朵?你,我……”
要問的問題太多了,周清影跟本不知道先從哪個開始問起。
眼前的狐妖是杭雁菱,味道絕對不會有錯的。
在消失的這些天,她到底經歷了甚麼,為甚麼會變成狐妖,為甚麼要變成大人的樣子,為甚麼三皇子會對她言聽計從。
不,不對……
這些都不重要。
周清影深吸了一口氣,她強作鎮定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你總算願意見我了。”
“抱歉啦,不是師妹不想,而是東州的情況複雜的多吶。”
杭雁菱習慣性的帶出了小狐狸時期的口癖,她嫌棄的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巴,隨後和周清影肩並肩的走在了大街上。
兩個堂而皇之的暴露著獸耳的女孩兒在無人的大街上行走,這幅畫面放在此時的東州恐怕有些難以想象。
周清影按下了洶湧的情感,她只是用力地挽著杭雁菱的胳膊,將鄭樂樂的計劃,東州的疫病,以及他們要讓二皇子落實刺殺皇帝罪名的計劃通通告知了杭雁菱。
“這樣啊,鄭樂樂她們也來了,小米也來了,大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著啊……嗯……”
說著說著,杭雁菱停下了腳步,她歪頭看著周清影。
“……”
“怎麼了?”
周清影不解的抬起頭來,笑著問道:“我有甚麼地方說的不明白嗎?”
“不,你說的已經很清楚了。”
杭雁菱抬起一隻手來,貼在了周清影的面龐上面。
她用大拇指擦掉了周清影面龐的淚水。
“不過,感到委屈和難過的時候,放鬆地大哭一場會比較好哦。”
“誒,我……”
周清影笑容僵滯了一下,她後退一步掙脫開杭雁菱的手,用自己的手蹭了蹭眼睛。
看著手背上溼漉漉的淚痕,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奇怪,我怎麼哭了……我,那個。”
“好了,那就讓我來當這個弄哭你的屑吧。”
杭雁菱湊到了周清影跟前,將手放在了前生最為恐懼的敵人的頭上。
微笑著。
“你已經做的很棒了,迄今為止……辛苦了。”
“……師妹。”
喉嚨哽咽了一下,視線被淚水模糊。
周清影一把抓住了杭雁菱的衣襟,低下了頭。
眼淚終於不可抑制的滴落在了地面上。
“嗚,嗚呃……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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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那幫孩子死活都不肯回去啊……”
澄水苦惱的抓著頭髮,清點著手中的賬冊。
原本東州的情況就已經足夠讓她發愁的了,鄭樂樂和米欣桐這兩個又突然混入東州的孩子更是讓她疲倦的感到了胃痛。
一個個都不是個省心的孩子。
失蹤的,失聯的,生死不明的,倆過勞的,在監獄的,在謀劃著甚麼的。
付家少爺這幾天連軸轉的就連自己都有些看不過眼,雖說他曾經是言秋雨的未婚夫這一點讓澄水十分的介懷,但眼睜睜看著這麼個小少年忙前忙後,擔著這個年紀不該承擔的壓力。
澄水也是於心不忍。
小小菱也跟著付天晴沒黑沒夜的處理著妖化病的患者,以及那些被妖化病患者所傷害的平民
自己雖然為金丹期的修士,卻因為東州的種種戒備而行動不便,只能起到一個兜底的作用,若是輕舉妄動,很有可能會成為南州與東州交戰的藉口。
這是她和東州那些實力者們的默契,雙方都不會率先插手現在的局面。
這是歷來的規矩,一旦打破,之後只會引來一陣的腥風血雨。
跟隨著紫水度過了漫長的歲月,澄水深知秩序與和平的來之不易,她只能一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著小輩們去做自己的事情,一邊隨時監視著東州那些實力不凡人的動向,以免他們突然變卦,對小小菱和付天晴這兩個龍裔下手。
“唉……”
澄水感嘆一聲。
自己不像大姐那般超然聰睿,不像三妹那般隨性豁達,不像四妹那樣心思單純。
在眾多姐妹當中,她是性子最平凡,也是資質最平庸的那一個。
甚麼都顧及一些,甚麼都在乎一些。
總是會和大家唱反調,總是太執著於細枝末節的東西。
這趟來東州,她其實也是有著自己的私心。
……
……
“再撐一陣子吧,多給那孩子一些時間……雖然對不起付家少爺和小小菱……但是……她畢竟不能一輩子揹負著擔子活著。”
呢喃著。
複雜的心緒讓澄水疲憊的坐了下來,金丹期修士的精力雖然遠超常人,但是應付東州的那幫老狐狸接連數十日,也讓她心裡頭感到了疲乏。
“師父。”
或許是年齡太大,產生了幻聽。
澄水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師父。”
一隻手從背後摟住了澄水的腰。
熟悉的香氣,湧入了身邊。
澄水愕然的抬起頭,輕聲地問了一句:“徒兒……是你麼?”
“嗯,我回來了。”
噗通。
澄水心臟驟然跳躍了一下,隨後,她露出了疲憊的笑容。
她將手放在了言秋雨的手上。
“你肯回來了?”
“嗯……”
“都解決了麼?”
“還沒有……”
“這樣啊。那你是來見我最後一面的麼?”
“不是……我只是想,在接下來的這點時間裡,多陪著您。”
“……也好。”
澄水苦笑了一下,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太過貪心。
這孩子在面對了那些之後還願意回來,已經是很難能可貴的事情了。
“多陪陪我吧,我很想你。”
“對不起,師父,您的養育之恩……是秋雨欠您的。”
“別說喪氣話。”
澄水轉過身來,回頭看著言秋雨的臉。
“從小到大,你這孩子就是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
言秋雨握住了師父的手,淚瑩瑩地看著澄水。
澄水眯著眼睛:“我若是淨水那般性格,便是打斷你的腿也不會讓你回到這裡……可我畢竟不希望你壓抑著自己活一輩子……哪怕未來你會與蓮華宮為敵,與東州為敵……哪怕你會身死道消……只要你甘願,你能明白自己為何活了這一生,師父不會插手你的事情。”
“我……”
“聽我說完,孩子。”
澄水輕輕的摟住了言秋雨。
“可是你畢竟要知道,今生今世,你我師徒一場……你是我收的第二個徒弟。在第一個徒弟身上,師父我有個畢生的遺憾——我沒能見證你大師姐的結局,沒能陪著她走完最後一程……所以師父捨不得你就這麼不聲不響的走了。所以才來了這東州,等著你的答案。”
“死也好,活也罷,人生苦短,活著,總歸是要有個盼頭。”
“蓮華宮當初從付家收養你,多少也知道你身上擔著的東西。從小到大,你偷偷聯絡組織的事情……我們也並非是全然不知……”
“你的命,你自己可以做主。或許你覺得我這麼說很過分……師父不會要求你一定憋憋屈屈的活著,一輩子活在我們的保護之下,做一個籠中之鳥。”
“只是我希望你別忘了,你不是孑然一身的。師父來到了東州,你的師妹們,你的朋友們,也都來到了這裡……他們為這裡付出了許多,菱兒也怕是為了找你,消失了許久許久。”
“在定奪自己的生死之前……不妨先駐足片刻,去信任,依賴一下我們。”
“答應我,行麼?”
……
……
言秋雨的身形搖晃了一下,她的聲音有些恍惚。
“我知道……這次,已經不一樣了,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