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就要升起了啊。”
在皇城的高樓之上,二皇女揹著手,眺望著窗外的新生的太陽。
她臉上帶著笑容,安然安然自若地閉上雙眼,感受著天地之間逐漸溫暖的空氣。
“深秋了,小心著涼。”
黑髮託拖地面的長髮女子將一件羽衣披在了二皇女的肩頭上。
“可惜這裡並不能將整個皇城一覽無餘啊。”
二皇女嘆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侍奉在自己身後的泫溟,神色微微動容:“不要著急……”
她伸出手來捏住了泫溟的下巴,像是把玩著心愛的萬物一樣,一點一點地抬起了泫溟的頭。
一對兒蛇瞳在泫溟的眸中出現,她的神情當中有些許的迷茫,有少許的感慨。
“人類,終究是走到這一步了……”
“還不夠,還遠遠不夠。”
二皇子抬起了頭來,她將泫溟摟在懷中,輕聲低語著。
“如今的人類和東州,還沒有真正地品嚐過教訓……放心吧,我一刻也不曾忘記過我們之間的承諾……好好看著吧……泫溟……我會讓東州對你所做的一切,對我所做的一切……得到應有的報償。”
“你沒必要做到這個份兒上的。”
泫溟微微推開了二皇女,後退了一步。
“現在距離你當上皇帝,只不過是時間問題……你應該好好去思考如何穩固你的位置……而不是……”
“你是在考驗我嗎?”
二皇女歪了歪頭,露出了可愛的笑容來。
她伸手輕輕地整理了自己的衣物,轉過身去面對著初生的朝陽。
“我可是一刻也不曾忘記過,我們真正想要做到的事情……當上皇帝並不是重點,只是必要的一環而已。”
“差不多夠了……這樣下去,你遲早也會……”
“你的老毛病又犯了,泫溟。阿衍記性不好,你可不能像她一樣。”
二皇子打斷了泫溟的關心,她撩起頭髮捂著額頭,咧嘴笑著。
“用不了多久,你就不必躲藏在這暗室之中了,我們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陽光下,平等地分享著東州的一切,天下的一切……我會為你在東州豎立起比有蘇蟬的狐狸祠數量多過百倍,雄偉更勝百倍的祭祀祠堂。我們會拉開新時代的大幕——我會成為東州的第二任女皇,像三百年前的莉緋女皇那樣,然後走出一個不一樣的結局來。”
“……如果這是你所期望的話……”
泫溟不再說話,她雙手放在身前,靜靜地看著自己所選中的人類沐浴在初陽的光芒之中。
事情都走到這一步了……
接下來不管發生甚麼,自己能做到的,只有始終陪伴在她的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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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
“嗯。”
“怎麼混進來的,外面看守應該很嚴。”
“外面的繡衣直指亂作一團,好像有人幫誰在拖延著,混進來不難。”
“哦。”
“你……還好麼?”
“嗯,沒對我嚴刑拷打,只是餓了幾頓,現在身體恢復的差不多了。”
“好。”
這樣枯燥乏味的對話,只會出現在兩個人之間。
在軟禁著龍朝花的那間客棧的二樓西側房間裡,周清影拍了拍房間內唯一一張板凳,讓黑髮的女人坐下。
“你來找我是想做甚麼?”
“放你出去。”
“沒有那個必要,過不了多久,我就會被接回南州,他們沒辦法從我身上調查出來殺死皇帝的更多細節,我死咬著不鬆口,沒人能把我怎麼樣。”
“你的手怎麼了?”
黑樺注視著周清影的手的手指,周清影無所謂的笑了笑,想要將手背在身後,卻被黑樺用力的捏住了手腕,強行將她的手拉了出來。
十三歲的女孩兒,十根手指的指節處都有紅色的淤痕。
“他們對你……上刑了?”
黑樺很清楚洪這種傷口的形成原因,那是人類發明的一種殘忍的逼供手段,用竹片子將人的十根指頭穿到中間,然後用力拉緊繫住竹片的繩子,竹片收縮,十根指節被瞬間夾緊,十指連心的疼痛變會讓人生不如死。
“畢竟是刺殺皇帝的大罪,沒上大刑還算不錯。他們權衡再三,也只選擇了這種手段。”
周清影笑了一下,風輕雲淡。
“……對不起。”
“沒關係,我自己選的路……我師妹怎麼樣了?”
“現在似乎在城裡治病救人,狀態並不好……不過,你另一個師妹不知所蹤。”
“這樣啊。”
周清影微微低下了頭,笑了笑,搖搖頭。
“我很想要去找她,但是現在怕給她帶來更大的麻煩,還是算了。”
黑樺咬住嘴唇,她漫長的生命當中很少有這樣坐立不安的情況,尤其還是在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面前。
“我送你出去吧,反正現在妖族和人類的關係已經惡化了,救你也無妨。”
“不必了,若是你救了我,我這幾天的經歷的事情算是白費了。”
“那……你有甚麼需要我做的嗎?哪怕豁出性命,我也會幫你完成。”
周清影看著下了莫大決心的黑樺,沉默了一下。
“之前你我分別的太匆忙,這幾天你有回到組織麼?”
“還沒有,我和血雀最近在幫助留在城裡的妖族躲避追殺,外面太亂了,不光是皇都,到處都很亂——只有安渡鎮才算勉強安全。”
“安渡鎮……哦,我們來東州所經過的第一個鎮子啊。”
“嗯,現在妖族已經轉移的差不多了。”
“有蘇蟬的情況怎麼樣了?”
“不知道,那天惡獸被擊敗後,有蘇蟬大人就不見了蹤影,組織現在在到處搜尋她的下落,無心戰鬥。”
“你的鼻子也聞不出來麼?”
“聞得出來……只是,不想再去打攪她了。”
黑樺的神色有些黯然。
“我總覺得……我好像做錯了很多事情,如果我不偏執,也許你不會如此。”
“不要低頭認錯,我們這種人的性格不適合做這種事。”
“那總得……”
“和我說說,那天你刺殺皇帝的經過吧,我還沒問清你的詳細情況。你鼻子比我靈,有發現是誰動的手麼?”
“是妖族,而且……是很強大的妖族。”
“用甚麼手段殺死的皇帝?”
“不清楚,皇帝的身上好像有一處傷口,但那點傷不至於害死他。”
“皇帝的屍體,你有去偷偷的檢查過麼?”
“有試圖去過,但是我的實力並不足以繞開皇都的層層監視,他的屍體被繡衣直指看守的很緊。”
“……”
周清影不再說話,只是苦笑著拍了一下腦袋。
“我隱約覺得哪裡不太對勁,自始始終,這些都很不對勁……但想不出來哪裡出了問題。”
“我們不擅長思考這種彎彎繞繞的東西,對了,以防萬一,給你這個。”
黑樺從懷中掏出來了一枚漆黑的藥丸,遞給了周清影。
“這是甚麼,又是你的妖丹?”
“不,這是能夠治癒東州流行怪病的解藥,我偷出來了一個給你。”
“那到底是一種甚麼樣的怪病,我只隱約聽說是有些人類開始變成了妖族……”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也曾被人類供奉過,那味道聞起來有些熟悉。”
周清影低頭看著手裡的藥丸,用手指掐下來了一塊,放在鼻尖聞了聞。
“這個味道,有點像是香灰啊。”
“嗯,應當是某些東西燃燒後留下的灰燼。因為燒成這個樣子了,完全聞不出來燒製它的原料是甚麼。”
“的確,除了灰塵之外,聞不出來其它藥材的味道。”
在蓮華宮長大,又從小泡在藥房裡的周清影不但熟讀醫典,對各類藥材的味道也是十分熟悉,可手中的這枚藥丸聞起來不像是自己所知的任何一種藥材的味道,只有微微的,像是道觀裡香爐燒剩下的灰塵的香味兒。
“這個藥是你從哪裡弄到手的?”
“從一處看起來很富貴的宅子裡,聽說是二皇子做的,一顆能夠至少保證三天的安寧,再之後就要加大劑量……三天後要吃兩顆,六天後要吃三顆……
“需求如此之大,能救治東州現在的疫病嗎?”
“只有富戶能夠獲得少量的丹藥,尋常人很難獲得。”
“哦……”
看著手中的香灰味兒藥丸,周清影思索片刻。
她抬起頭來。
“黑樺,如果我吃了你的妖丹,我會變化成妖族的模樣麼?”
“或多或少會受到我的影響,畢竟……那裡面也凝結了我的血脈。”
“會長出耳朵和尾巴?”
“不清楚,我沒有把我的妖丹給別人吃過。”
“那你知不知道讓我染上這種疫病的方法?”
“……你想做甚麼?”
黑樺察覺到了不對勁,警惕地豎起了耳朵來。
周清影笑了笑:“現在,我的師伯和師妹們應當為疫病很頭痛,我是個給她們添了許多麻煩笨孩子,所以想要力所能及的給他們幫幫忙。”
“這種事情,路上隨便抓一個妖化者來,餵給他們丹藥吃不就好了?”
“反正你原本的目的就是想讓我吃下你的妖丹,我想弄清楚這個香灰究竟是怎麼發揮作用的……我從未聽過人類會變異成妖族,也從沒聽說過香灰可以內服治病,這些東西必須要親自服用才能掌握真正的情況。”
周清影用指甲將藥丸掰成了兩半,將其中一半塞進了嘴裡,吞了下去。
旋即,她閉目凝神,調息了一會兒。
體內並沒有任何的異常反應,那藥丸也沒有被吸收的樣子。
雖然自己沒吃過香灰,但喉嚨之間的味道,體內的感觸,真的就和很普通地吃了一枚香灰塊兒沒甚麼兩樣。
“那麼,接下來……”
周清影抬頭看向黑樺,笑了笑。
“麻煩你將我師伯偷偷的帶進來,吃你妖丹的事情畢竟要徵求門內長輩的同意——順帶我也想請她幫忙見證一下,我吃下另一半之後的反應。”
“……我知道了。”
黑樺面色沉重,她抬起手來,忽然咬破了自己的食指,鮮血順著指尖流淌到了掌心上,隨後抬起手來:“小姑娘。”
“嗯?”
“抬起你的手。”
“……”
周清影不明所以地抬起了手掌,和黑樺流淌著鮮血的手重合。
一道暗淡的光芒在兩人的掌心浮現,血液化作了蜿蜒的紋路爬上了周清影的手背。
“這是甚麼?”
看著逐漸在自己手背上匯聚成型的圖案,周清影有些茫然地問道。
“這是本命血契,當年有蘇蟬大人和莉緋女皇創出的東西——接下來的時間裡,只要在東州的地脈範圍之內,你所受的傷都會由我代為承受,直至我死亡。”
“為何……”
即便是南州的御獸宗門,馭獸師和自己的靈獸簽訂的血契也不會有這般的不平等。
“因為……我絕對不允許死在我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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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好無聊,真的好無聊。”
呆頭呆腦的紅色頭髮小女孩漫步在大街之上
到處都亂糟糟的。
沒有人願意陪她玩耍,她也剛好地忘記了回到皇宮的道路。
反正早晚會有人來找到自己的。
阿衍無聊的思索著,雙手抱在腦後,遊蕩在東州的大街上。
此時的東州皇都早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熱鬧,家家門戶緊閉,沒有小商販在清晨初來的時候擺攤做生意。
人人談妖族而色變。
人人都不想成為妖族的犧牲者。
阿衍只覺得無聊,於是晃晃悠悠,晃晃悠悠,不知道走了多久。
她在大街上看到了一個身穿白色衣服,掃著地的小女孩。
“呀!”
總算看到一個大活人,阿衍非常非常的高興,她快步跑著走到了那個白色衣服的小女孩跟前,衝著小女孩用力地招了招手。
“我肚子好餓,請給我點吃的!”
白色帽子的小女孩抬起頭來,看著阿衍。
“唔?”
她抬手指著鳴悅樓:“好吃的在那裡面,要多少有多少哦。”
“嘿嘿,好誒!”
阿衍興高采烈的擼起袖子來,走到了鳴悅樓之內。
拿著掃把的小鈴鐺困惑地抬起頭來看著紅色頭髮的女孩兒。
“好奇怪……誒?”